接下來, 沈愉初和李延山一起開了回碰碰車,出來時正好撞上花車巡遊。
沈愉初一向自認沒有多少少女心,但當童年時期耳熟能詳的經典卡通形象一一活靈活現出現在眼前, 身邊圍繞的全是尖叫和歡呼掀起熱烈的氣浪, 她輕易就被感染,興奮地跟著其他觀眾一起招手叫好。
一隻由工作人員扮演的憨憨小熊, 故意跌跌撞撞旋轉著舞到她面前, 衝她伸手彎腰,像是要邀她共進一支舞。
小範圍的熱浪更加洶湧,喝彩和口哨快要衝破耳膜,左右的人都是一副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模樣。
沈愉初在不斷攢動的人浪中歡躍扭頭,“你快看他在對我——”
擁擠著的每一張面孔都高燃,有人被她驀然回頭的容貌驚豔, 瘋狂吹起高亢口哨。
唯獨不見李延山的蹤影。
像飽滿的氣球被戳破, 激昂的情緒一瀉千里, 近乎類似動物大遷徙中找不見同類的茫然失措。
她拼命踮起腳尖,於熙熙攘攘的人海中探尋。
沈愉初頓住。
張惶被暫停在目光定住的地方, 少年感十足的大男生實在太過醒目, 他笑得露出幾顆足以反光的白牙, 撥開人群朝她走來。
穿得像個冷酷的黑衣殺手,手裡卻高高舉著一支粉色的、散發著草莓香氣的、胖嘟嘟熊爪樣式的冰棒。
終於來到她身邊,將保護完好的小粉熊遞給她, 李延山笑得都靦腆了起來, “給你的。”
“謝謝。”沈愉初接過來,不知道她的嘴角此刻都翹到了天上。
拜剛才的驚鴻一瞥所賜,有蠢蠢欲動的男人歷經千難萬阻擠上來,可惜搭訕的開場白還沒出口, 就被李延山由上自下地冷冷一瞥擋了回去。
沈愉初見他那麼自覺充當護花使者,而且還嘬著他“上貢”的甜滋滋的冰淇淋,聽著耳邊如鼓擂擂的隆隆心跳聲,也就無所謂計較他悄悄乘勢攬住她肩膀的動作了。
一個小時的花車巡遊結束,沈愉初找到城堡形狀的垃圾桶,遊樂園像有一頂名為“童真”的結界,她被無窮無盡地薰染,一時腦熱,踮腳做了個投壺的動作,幼稚地將冰棒杆兒遠遠投擲進去。
李延山在幾步外的路燈下笑著等她。
沈愉初內心直呼救命啊。
那眼神看上去,居然有幾分不合時宜的,像是在看人類幼崽的溫柔寵溺。
明明他才是年紀小的那個,他才應該被大人嬌寵溺愛。
沈愉初忽然懊悔,沒讓小朋友如願蹦一回極。
舒緩的碰碰車和歡快的花車遊行,他其實並沒有表露出興致索然的樣子,但沈愉初還是倍感愧疚。
她攤開地圖,試圖在驚險的娛樂專案裡挑出一個刺激程度適中的。
挑來擇去,沈愉初最終將目光聚集在過山車樂園上。
她牽一牽李延山的衣袖,指著遠方露出的軌道最高點,儘量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姿態,“想不想去坐那個?”
由於是家庭式主題公園,這裡的過山車不是歡樂谷那種上天入海式的雲霄飛車,門口的提示標牌註明十二歲以上即可乘坐,坡度和落差可見都不大。
“真的?你可以嗎?”
李延山半信半疑地回問她,略感擔憂的不信任表情。
沈愉初豁出去了,假意哼一聲,已經在拽著他往入口走了,“你不要小看我哦我跟你說。”
李延山被她扯著袖口,“嗤”地笑了聲。
一左一右坐上車,綁好安全裝置,聽啟動音樂播放,車廂往前慢慢滑動,等待第一個甩動高 |潮的到來。
剛才放了豪言說不怕,沈愉初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手都快要摳進泡沫坐墊裡。
“姐姐。”李延山輕緩地把她的手拉出來捋直,順著她緊繃的目光看進她的眼睛,“我有一個請求,可以答應我嗎?”
沈愉初的大腦已然應激性自動關閉,盯著側面深黑的瞳仁,一副聽之任之的呆滯模樣。
黑眸中心是深邃漩渦,語音幽幽遠遠的,像蠱惑,“害怕了,或者開心了,像別人一樣,叫出來。”
“啊。”沈愉初愣愣回了一個氣音。
李延山笑著捏了一下她的肩窩。
身後猛然發力衝向最高點。
“不要壓抑,不要習慣於被動接受世界強加給你的情緒,可以將尖叫視作你給予這個世界的反饋。”
在沈愉初放慢了的思維裡,這是被拋向最高點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潛意識幫助過載的CPU處理了。
臉部肌肉在迎面撲來的氣流中放鬆控制,聲帶和發麻的頭皮共振,被急速翻湧的血液激到咽喉處。
“啊——”
尖叫聲激出的同一時間,李延山握住了她的手。
她條件反射轉過頭看他,正墜入他沉靜望過來的銀河。
車廂倒翻在半空中,猶如懸在空中飛舞。
沈愉初聽說過一種心理學效應,叫吊橋效應,將走在吊橋上的驚悚生理喚醒錯誤歸因為看見美麗異性的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因為吊橋效應作祟。
心頭小鼓快要被敲出爆破的高音,心動過速強烈到驚心動魄。
*
手腳發軟地被李延山扶下過山車,沈愉初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緩了很久。
李延山又買了一支貓爪冰淇淋來哄她。
奶香濃郁在鼻尖縈迴,香草味麻醉了戰慄的心。
李延山在她旁邊坐下。
他給自己買了瓶礦泉水,擰開瓶蓋,仰頭吞嚥的動作,有晶瑩的水珠順著喉結滾下,隱沒進黑色的領口。
沈愉初吮著甜軟的奶油,不自覺觀賞了水珠滑落的全過程。
面容發燙的,驚覺著收回眼神。
她在驚悸中後知後覺。
剛才,在過山車上,她竟然,被一個小朋友諄諄告誡教做人了。
她簡直失笑,玩鬧似的拍了他一掌,“從哪裡學的那些話?”
李延山也不知道躲,傻乎乎地挺著任她揍。
他一秒明白她在說甚麼,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瑜伽館打過工,上崗前要專門培訓這種話術,老闆說現在的客人都吃這一套。”
說這話時,他滿臉真摯。
太用力的真摯,真摯到荒謬。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每當看見他無比真誠的神態,沈愉初心中,都會弔詭地浮現出一股來路不明的不真實感。
“媽媽,你看有公主——”
沈愉初的忖量被近乎破音的亢奮尖叫聲截斷。
旁邊一個經過的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叫起來,盯著沈愉初頭上的皇冠,眼裡迸出無窮的星星,無限羨慕垂涎。
沈愉初笑著起身走過去,蹲下來,眼神徵得女孩媽媽的同意,將皇冠摘下來,插至小女孩的髮間,“你是小公主。”
女孩媽媽笑著謝過沈愉初,摸摸小女孩的頭,引導她道:“你有皇冠啦,現在你該說甚麼?”
“謝謝阿姨。”小姑娘甜甜仰頭道。
女孩媽媽僵了下,尷尬地瞥了眼沈愉初,糾正道:“你應該說謝謝姐姐。”
小女孩摸著皇冠,眨巴眨巴眼睛,小腦瓜轉不過來,陷入了迷惑。
幼兒園老師明明告訴她說,只要見到和媽媽差不多大的女性,就要叫阿姨。
眼前的漂亮阿姨,雖然好漂亮好漂亮,比動畫片裡的公主還要漂亮,但看起來只比媽媽小一點點呢,為甚麼是姐姐呢?
“沒關係。”沈愉初理解地笑了笑,對女孩媽媽寬慰地擺手。
對小豆丁大的小孩來說,她確實算是阿姨了。
女孩媽媽向她投以感激的一望,對小女孩說:“我們要和哥哥姐姐告別啦,告別之前要說甚麼呢?”
小姑娘熱切地揮揮胖乎乎的小手,對李延山說“哥哥再見”說得毫無心理負擔,再看向沈愉初的時候一時沒改過口,懊喪地揮了下小拳頭,“阿……姐姐再見!”
送別了小女孩,沈愉初眼睛止不住往身旁瞟去。
男生身形挺拔,碎髮迎風,沒有受過社會磋磨的年輕人,哪怕全身黑色打扮故作老成,渾身亦是掩蓋不住的青蔥氣息,汩汩往外冒。
相差五歲。
其實也只有五歲而已。
沈愉初第一次直觀地驚覺,五歲年齡差,竟然就可以跨越輩分,形成一條看不見的、楚河漢界似鮮明的鴻溝。
人為營造的夢幻城堡輕而易舉促成了虛高的心境。
原來遊樂園也會打烊。
沈愉初一瞬間失語,飄飄忽忽的,重新降落回現實地面。
“我們也走吧。”溫熱的手從側面伸過來,進進退退,猶猶豫豫地磨蹭了許久,到底還是沒敢直接牽上去。
手插回牛仔褲口袋裡,李延山忽然看她,害羞地咬了下唇,眼神閃爍地,叫她“公主”。
*
Ivy的辭呈在人事系統裡獲批。
沈愉初正式升為經理,獲得搬進獨立辦公室的許可權。
這天午後,她忙忙碌碌地收拾東西“搬家”。
Ana扒著辦公室的門露出半個頭,手裡拿著張表,問:“Amanda,下週團建徵詢地點,你想選哪裡?”
沈愉初忙得沒空看內部郵件,悶頭在一堆紙箱裡,“有哪裡——算了算了,你隨便幫我選一個就行。”
“好嘞。”Ana低頭在紙上隨意打了個勾,“要幫忙嗎?”
沈愉初剛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周明面色蒼白地衝進來,“不好了!安吉拉和孫副總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