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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深溝之下是一潭清水。

 紹布先落水,他緊緊抓住欒蒼水衣襟,把他也一起拖入水中。

 欒蒼水生活在平瀾城,那是瀋水的出海口,他從小在水中摸爬滾打,此時如同一尾蛟緊緊纏住紹布,在水中攪動的鐵扇晃亂了紹布的視線。紹布一時失神,立刻被他鉗住喉嚨,猛地壓入水底。

 紹布在欒蒼水身上一通亂撓,無奈缺氧窒息,他漸漸失去力氣,很快就沒了動靜。

 乾脆就這樣把這怪物淹死算了。這念頭在欒蒼水心中掠過,他用全身力氣把紹布壓在水裡。落下來的地方有個很深的水坑,水坑之外並不深,人直立的話大概淹沒到腰部,紹布沉在水底。欒蒼水的心忽然怦怦狂跳,忙拉起紹布,暗歎:好險、好險。

 他想起欒秋來金羌的目的。

 打探苦煉門、找到去苦煉門的路徑自然是首要目的。但浩意山莊所有人都知道,欒秋還有沒說出口的願望:找到李舒,再見李舒。

 萬一自己見死不救,害死了李舒的人,死的還是十長老之一,李舒必定勃然大怒。欒蒼水心中後怕,忙把紹布拖上岸。

 在他看來,紹布死了也就死了,無所謂。但若因為這事兒,害欒秋和李舒又生出齟齬,他便成了罪人。想到這裡,欒蒼水有一瞬間的猶豫。他成了罪人,欒秋是大義滅親把他交給李舒,還是會為了他跟李舒對抗到底?欒蒼水對後者毫無信心。

 “但他說過,不想當欒家的人,但卻始終把我看作兄弟。”欒蒼水又自言自語。

 紹布死了一樣沒聲息,只有肚皮微微起伏。欒蒼水想救他,但又不想認真地救,乾脆舉起拳頭,在他腹部狠捶幾下。

 幾口清水從口中噴出,紹布喘了口氣,睜眼看見欒蒼水,茫然眼神忽然轉為兇惡,又要朝欒蒼水撲來。欒蒼水一記扇子把人敲暈,罵罵咧咧。

 水潭是石壁中流出的水積累而成,在深溝裡蜿蜒流成一條小溪。

 往前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有螢火飛舞,礦石在黑暗裡閃動幽光。欒蒼水不敢擅自往前走,他站在水坑邊裡仰望,上邊的缺口處一片漆黑,隱隱約約聽見人的喊聲,但他分辨不出是曲洱還是於笙。

 “我沒死!”他衝上面大喊,“救我!”

 喊完感覺十分丟臉,面上一紅。

 熬到天微微亮,欒蒼水才藉助天光看清那個下落的洞口:石壁光滑,有細細流水淌出,長滿紅色藤蔓。他去抓那些藤蔓,發現藤蔓上盡是光滑粘液,無法借力。

 缺口很高,他自己是無法攀登上去的。

 又等了一天,上面的人放下一條繩子,欒蒼水卻始終無法攀爬到能夠到繩子的地方。

 夜間忽然起風,刮下來許多砂子。欒蒼水又餓又累,再次打暈甦醒了的紹布,在昏暗處蜷了一夜。

 這一夜極其漫長,欒蒼水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連第三次醒來的紹布都恢復了正常,用蹩腳的、幾乎聽不懂的大瑀話問:我們死了多久?

 欒蒼水漸漸察覺不對,他衝進水潭仰望,心頭一涼:昨夜的大風不知刮來甚麼東西,把上面的缺口堵住了。黃沙再覆蓋上去,於笙他們根本不可能再找到那個深溝。

 溪水沉默地流動。欒蒼水頭一回感到了強烈的心慌和恐懼。他在這個漆黑的地底,孤立無援,身邊只有一個瘋瘋癲癲的紹布。

 礦石和螢火在黑暗中泛起光亮。他聽見紹布的腳步聲鑽進黑暗裡,像黑色的石頭落入黑色的水。

 “……甚麼?”

 紹布在黑暗裡跟他說話,還是那蹩腳的、難以理解的大瑀話:“走啊?”

 欒蒼水一動不動。他開始懷疑紹布被甚麼玩意兒奪舍了,現在與他說話的絕不是苦煉門鶴長老,而是死後長久地積蓄在地底的某個冤魂,要把他騙到煉獄裡去。

 腳步聲停了。螢火在紹布頭上飛舞,他怪異的灰白色頭髮有瑩綠的反光,眼睛毫無表情,回頭看欒蒼水:“走不走?出口,前面,出口。”

 欒蒼水二話不說,立刻跟上。

 溪水的流動一直不停。

 前面確實有出口,欒蒼水判斷,水流的終點就是可以逃出生天的關鍵。

 然而石壁越來越低、越來越矮。螢火消失了,礦石仍亮著,幽冷的藍色。他幾乎撞在一堵牆上:沒有路了。

 紹布跳進已經變寬許多的溪水裡,魚一樣潛入水中。

 欒蒼水跟著他鑽進水裡,水底也是漆黑的,但紹布好像甚麼都能看到,他緊跟在紹布身後,幾乎被他有力的雙腿踢到了臉——總之一口氣快憋完時,前面的水裡忽然一片大亮。

 是天光,是天光透在水中!

 欒蒼水心頭狂喜,瘋狂往前遊。紹布先鑽出水面,溼淋淋地爬到岸邊。欒蒼水從水中探出頭,先深吸一口氣,胸肺痛得像被刀子攪動,身邊還有那個瘋子——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他無聲地笑出來。

 眼前仍是一個水潭,頭頂卻是朦朧的天光,被霧氣阻隔。

 水潭裡的水滿出來,繼續往前流動,成為岩石之中的小溪。紹布在石頭上站了一會兒,彎腰伸手,從水裡拉出一個黑魆魆的東西。

 欒蒼水見流水清澈,禁不住又飢又渴,先喝了好幾口。扭頭看見紹布手裡的東西,他又哇地全吐了出來。

 是血幾乎流乾、破破爛爛的千江屍體。

 欒蒼水趴在溪邊乾嘔,腹中空空,越吐越痛。他耳朵嗡嗡響,還沒想清楚為何千江會死在這裡,霧氣裡忽然破空射來一枚暗器。

 他本能地舉起鐵扇,嘩地開啟。被鐵扇拍落地的暗器像一條小魚,欒蒼水眉頭一皺:這東西他認得,是明夜堂人喜歡用的小魚飛鏢。

 還沒開口,一個人影忽然掠過紹布,向他襲來。欒蒼水心道不好,抓起鐵扇就要迎敵,不料那人氣勢萬鈞,根本不用武器,一巴掌甩在欒蒼水頭上,把本來就虛弱的欒蒼水打得頭昏腦漲,眼看就要栽倒在岩石上。

 在他腦袋就要磕上石頭的瞬間,有甚麼把他捆住、拉定。欒蒼水雙眼圓睜,先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離塵網,立刻扭頭:“商歌?!”

 落在他面前的果然是商歌。而在商歌對面,一位陌生的女子正微微皺眉。

 “虎釤,別生氣!”商歌解釋,“這位我認識,不是壞人。”她指指身後的欒蒼水。

 “我不認識。”虎釤打量欒蒼水,“大瑀江湖客?你怎麼會跟紹布在一起……紹布,別碰!那是髒東西!”

 紹布沒甚麼留戀地把千江的屍體扔到了岸上。

 原來虎釤和商歌是到這兒尋找千江屍體的。兩人一路查探,在這兒遇見了剛鑽出來的紹布和欒蒼水。

 見到商歌,欒蒼水十分高興: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死了。

 虎釤給紹布分了些乾糧,紹布在水裡洗乾淨手,狼吞虎嚥。欒蒼水向商歌問起欒秋的去向。

 “欒秋他們已經出發了。”商歌指著峽谷的前方,被濃密霧氣籠罩的地方。

 “去哪兒?”欒蒼水不解。

 “苦煉門。”商歌說,“沿著這條水道一直往前走,走到盡頭,就是苦煉門。這是從地下去苦煉門最快的方式。”

 欒蒼水:“你為何不去?”

 商歌便說了稚鬼長老與“小羊”的事情。欒秋、李舒等人數日前已經出發前往苦煉門,她則留在黑塔,與虎釤、歐陽九一同研究如何給“小羊”們剝去羊皮。

 虎釤正在察看千江的屍體。她用足尖把千江翻過來,立刻看見他被水泡得鼓脹的頸脖上有一道深深的劍痕。千江確實渾身致命傷,但真正讓他斷氣的,是喉間毫不留情的這一劍。

 “……有陌生人。”虎釤說,“這裡來了個陌生人。”

 她看向濃霧瀰漫的水道。

 “英則他們可能會有危險,我們得追上去。”她當機立斷。

 在濃霧之中,數人行走的身影若隱若現。

 陳霜走在最前面,他身邊是白歡喜。兩人雖然開始不熟悉,但很快便談興高漲,這幾日儼然成了好友,邊走邊說,十分熱鬧。

 一個講明夜堂如何利用種種方式斂財,一個嘖嘖讚歎、不停追問,學得認真。

 欒秋走在中間,沉默不語,偶爾回頭看一眼。

 李舒與星一夕並肩而行。在一些需要提示的地方,李舒會低聲提醒星一夕。星一夕臉上蒙著布巾,但卻像是仍有視力一樣,走得又穩又好。

 欒秋盯著他的臉看,布巾擋住了大半臉龐,他只能夠想象被樂契刻下的金羌文字“牛羊”如何刺破星一夕的雙眼和面板,留下無法祛除的金色印記。

 欒秋還想起,在黑塔中,發現布巾丟失後,星一夕始終固執地捂著自己的臉,只願意在李舒面前抬頭。

 李舒正和星一夕小聲說話。欒秋不想偷聽,默默往前緊走幾步。

 “我以為你不會讓欒秋跟我們一起回苦煉門。”李舒說。

 星一夕有些吃驚:“為甚麼這麼想?……你以為我不喜歡他?”

 在李舒的沉默中,星一夕牽著他的手,輕輕地笑了:“唉,英則。”

 他連嘆氣也溫柔無害。小時候剛剛失去雙眼,李舒勸說他與自己一同出門吹風,他也是這樣牽著李舒的手。李舒是他的探路柺杖,兩個人總是形影不離。遇到嘲諷星一夕雙眼的孩子,李舒總要跟他們打一架,鼻青臉腫地回來。

 星一夕便會用這樣的無奈又充滿感激和欣喜的聲音,嘆息著喊:唉,英則。

 “我當然不喜歡他,但你才是最重要的。”星一夕低聲說,“你中意他,我便認可他。”

 李舒沒有從星一夕口中問出他放走千江的用意。

 相反,星一夕極力勸說李舒,要李舒把欒秋帶回苦煉門。

 “讓欒秋見椿長老,你們之間的事情才有轉圜的餘地。”星一夕是這樣說的。

 他告訴李舒,椿長老與千江、稚鬼一直對立,雖然明面上不顯出來,但其餘長老心知肚明。如今李舒和欒秋合力殺了這兩人,椿長老自然高興,自然讚歎。這是其一。

 其二,椿長老雖然對李舒嚴苛,但如今李舒能為他除去心頭大患,他又用李舒練了這麼多年的“明王鏡”,如今內力已臻化境,苦煉門裡再沒有任何人能與他匹敵。不再需要李舒的椿長老,是願意放走李舒的。

 況且椿長老與李舒父子般相處這麼久,感情深厚,只要李舒和欒秋真心懇求,他一定會憐惜兩人真情,答應李舒卸任苦煉門門主,從此與欒秋遠走高飛。

 而最重要的,則是一定要讓欒秋和椿長老相見。

 “我不知道何謂大俠,但我從欒秋身上看到了苦煉門人沒有的俠氣與義氣。”出發之前,星一夕真誠而懇切地與李舒長談,“他能折服你,也能令我改觀,那必定也會讓椿長老重新審視浩意山莊與苦煉門的恩怨。他這樣的人,必定能得到椿長老的認同。只要椿長老認可欒秋,願意放你們離去,從此你便再無桎梏,徹底自由了。”

 李舒如今與他牽著手,想起星一夕說的種種,感到很有道理之餘,總有微弱的不安。

 一個微弱的聲音提醒他:不能讓欒秋去苦煉門,不能讓欒秋見到椿長老。

 然而為甚麼“不能”?李舒無法說清。他認為這種不安來自於陳霜:如果欒秋把苦煉門的位置告知陳霜,則等於大瑀江湖人隨時都能輕易攻入苦煉門。

 要在抵達之前殺了陳霜?可這樣欒秋一定會恨自己。

 胡思亂想之時,星一夕捏了捏他的手,李舒扭頭看他。

 “所以我才會放走千江。”星一夕說,“這個局在黑塔設計而成,我們大可以把此事推到虎釤身上。你是被虎釤矇蔽的,而你最信賴的我又放走了他,足以證明你無心害他。如果千江活著,說不定在你請求椿長老放你的時候,他能幫一幫腔。”

 李舒靜靜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困惑和不解。

 他不知道星一夕是否察覺,此時說的這些“理由”,與他之前所言,根本自相矛盾。椿長老如果真與千江是死對頭,千江又怎能說服椿長老放走自己?

 “……英則?”星一夕微笑著,看向李舒的方向。他的笑容半明半暗,低聲道:“難道你以為我放走千江,只是為了擾亂你們的計劃,好讓苦煉門有所防備,讓欒秋無法順利抵達?”

 李舒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星一夕總有能準確說出他心中所想的能力。

 “英則,”星一夕收起了笑容,他緊抿的嘴唇洩露一絲失落和傷心,“你不信我?”

 李舒一凜,脫口而出:“我沒有。”

 星一夕牽著他的手,半晌才嘆氣:“你若不信我,我在這世上便真的是孑然一身,無依無憑了。”

 悚然之感剎那侵蝕李舒的胸口。他憑著習慣握緊星一夕的手,重複道:“我真的沒有。”

 星一夕微微一笑,與他一起往前走去。

 他們進入了更加濃密的霧氣之中。

 濃霧如同有形之物,糾纏、生長、膨脹,侵染一切。

 溪水變成河水,濃霧從河水中如雲般騰起,無論是誰,穿過這片漫長的霧氣,頭髮衣裳都會溼透。

 曲青君離開那霧氣已經有數日,她不停地往前走,但總覺得頭髮沉重,渾身不舒服。

 天氣晴朗,日光照透深谷。這裡霧氣全無,周圍盡是紅褐色的石頭,乾燥的色澤令人焦灼。曲青君沿著這紅色的巨大裂痕,在大地中穿行。

 河道開始收窄,在最窄之處被左右兩岸巨大岩石包夾。曲青君停下腳步:一個女子正在河中刺魚。

 那女子手持一根細細的杆子,杆前捆著鐵片。河中沒有甚麼魚,都要從這最窄之處經過,女子出手如電,不斷從河裡刺起一種青綠色的小魚。

 察覺曲青君氣息,那女子轉過頭。

 曲青君心頭一動,手移動到劍柄上。眼前女子距自己還有很遠的距離,但只一眼,她便察覺到了殺意。曲青君的手指剛碰上劍柄,刺魚矛子已經破空飛來。

 她雙足一蹬,原地跳起,竟比刺魚矛子還要高出半分。那矛子從她腳底經過時,曲青君驟然下落——咔地一聲脆響,她踩斷了那根杆。

 殺氣如劍,令她頭皮發冷。她來不及抬頭,舉劍一擋,與那襲來的女子對上眼神。

 那女子和曲青君年紀相當,瘦高得像竹竿,面頰凹陷,雙臂明明瘦弱,力氣卻大得驚人。兩人才一對上招,曲青君心頭雪亮:對方的內勁是“明王鏡”!

 瞬息間已過數十招,那女子手中只有一把短刀,曲青君則劍未出鞘,兩人各有保留,都在試探。

 對掌後雙雙躍開,那女子落在紅色石頭上,甩了甩頭髮:“身手不錯,大瑀人為何來金羌?”

 曲青君身上穿的是從牧人家中買來的金羌服飾,但女子從她身手招數看出她來歷。她也不隱瞞:“在下雲門館館主,曲青君。”

 女子對這個門派和名字都毫無印象,她皺了皺眉。

 曲青君又繼續道:“有這般年紀、這般內力的苦煉門人,少之又少。閣下可是滿長老?”

 詫異於眼前人竟熟識自己,女子再次打量她,片刻才答:“我是商祈月。我們見過?”

 “沒有。”曲青君微微一笑,“但我知道你。我是你丈夫唐古的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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