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星一夕之前,欒秋也曾透過商歌的描述,想象過這位“星長老”的風姿。
但商歌對星一夕的看法摻雜了太多太多的個人喜好:星一夕是完美的,星一夕甚麼都好……欒秋不信。
從白歡喜抵達紫衣堡到大部隊駐紮,不到半天時間。欒秋以為稚鬼的根據地應該混亂不堪、秩序全無,但出乎他的意料:一切井井有條,願意留下來的紅衣僧侶對白歡喜及星一夕畢恭畢敬。
和苦煉門其他長老不同,星一夕也練“明王鏡”,但他極少在眾人面前顯露功夫。弟子們對他恭敬,大多因為他是長老,而且舉手投足之間自有清貴之氣,令人無法違抗。
那蒙在雙目之上的布條,和臉上被掩蓋但仍能看到痕跡的金色傷痕,是星一夕震懾力的來源。
雖然目不能視,星一夕聽力卻十分出色。欒秋和李舒走到他身旁,還未出聲打招呼,星一夕已經把臉轉向欒秋所在的方向:“是浩意山莊的欒秋少俠麼?”
兩人很客氣地作揖見禮,欒秋懶得從臉上擠出甚麼笑意,反正星一夕也看不見,始終面色冷淡。
商歌不滿地看他,倒是李舒很熱情——只對星一夕熱情:“一夕,我們把稚……”
他壓低聲音,左右看看,似乎不想讓別人聽見這件事。
星一夕點頭:“商歌已經說了。”
李舒顯然失落:“噢……”
星一夕:“但我還想聽你再說一次。”
他聲音十分沉靜溫柔,無端令欒秋想起夏季時四郎峰的山峰與松濤。
欒秋本想說些甚麼話,但忽然間興致全無。李舒自從和他搭了兩句話就扭頭不理,他心中鬱氣漸漸冒頭,只顧埋頭搬執行李。
白歡喜和星一夕調動起紫衣堡之中的所有人,無論是稚鬼的手下還是被稚鬼抓來幹活的奴隸,全都動作起來。赤鳳鎮百姓很快在紫衣堡裡安頓好了,寂靜冷清的石頭堡壘變得熱鬧,有了活氣。
眼看天就要亮,幾個人都沒有睡意,白歡喜搬出稚鬼偷藏的好酒,在高臺上擺了小小的酒宴。
欒秋不想參加這種無聊宴會,不料歐陽九躍上牆頭,一把將他拖了下來。
他力氣很大,功夫又好,欒秋毫無防備,眨眼便被歐陽九拎到眾人之中。
恰好坐在李舒對面。
李舒十分露骨地轉開了臉。
先轉向左邊,是正摳鼻孔的白歡喜。再轉右邊,是和商歌小聲說笑的星一夕。
李舒把頭乾脆地側向右邊,咕嘟咕嘟喝酒。
稚鬼藏的都是金羌出名的葡萄美酒,入口香甜,後勁很足。李舒喝了半壺,被星一夕按住端酒的手:“別喝了。”
李舒乖乖聽從。
歐陽九正攬著欒秋,聊他心目中最美的虎釤。但欒秋聽到一半,忽然轉頭問白歡喜:“你們幾個年輕長老裡,所有人都聽星一夕的話?”
白歡喜一頭霧水,目光左右晃動:“也不是所有,我和虎釤誰的話都不聽。星長老是商歌心裡的神,當然說甚麼她都……”他躲開商歌扔過來的石子,“鶴長老正常的時候可能聽。……嗯,至於李舒,他一直都很有主見。”
最後一句話講得十分篤定。
不料話音剛落,星一夕就對李舒說:“別忘了你跟我發的誓。”
李舒眨眼:“甚麼誓?”
星一夕:“不跟他說話,也不可理會他。”
李舒擲地有聲:“當然,我做到了。”
星一夕嘴角一勾,很滿意的笑。
這笑落到欒秋眼中,幾乎是挑釁。
“不跟誰說話?”他問,“我嗎?那不對,李舒已經跟我說過話了。”
李舒:“我沒有。”
欒秋:“第三句。”
眾人:“……”
商歌開始數手指。
星一夕拎著一個琉璃酒壺,先衝欒秋笑笑,彷彿欒秋說了今晚最好笑的笑話。那笑一掠而過,他對李舒點頭:“沒事,我信你。”
白歡喜把肉乾一顆接一顆往嘴巴里扔,決定暫時保持沉默,遠離這個奇怪的戰場。
不料歐陽九毫無眼色,忽然插話:“欒秋,你見過我爹,他現在怎麼樣?”
欒秋只得先應付歐陽九。
李舒對歐陽大歌的第一印象並不好,雖然之後漸漸有所改觀,但他當□□著欒秋把浩意山莊交還曲洱的嘴臉,實在很令人討厭。李舒如今看歐陽九也覺得不大順眼,尤其此人酷愛與欒秋勾肩搭背。
“我也見過你爹。”他跟歐陽九說,“他還挺喜歡我,跟我聊過許多青松閣的事兒,問過我要不要拜入他門下。可我從未聽他提過你。”
歐陽大歌認為,歐陽九受大瑀江湖俠客的故事荼毒甚深,年紀輕輕,不想著成家立業、買田買地、擴大勢力,成日這邊行俠那頭仗義,他很是不滿。
歐陽九同樣認為父親表面上是江湖客,內裡則是活脫脫的四處鑽營之小人。青松閣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甚麼名,全因歐陽大歌到處與人稱兄道弟,才勉強換來一點兒名聲。他不齒這些行徑,離家之後就再也沒想過要回去。
“他一生最熱衷的,就是買田買地,收租過日子。收來的租錢,一是把青松閣修得碧麗堂皇,二是讓青松閣弟子穿得富貴逼人。”歐陽九嗤之以鼻,“甚麼練武學藝,甚麼行俠仗義,他從來不考慮。”
欒秋說起誅邪大會上歐陽大歌為浩意山莊出頭,結果被喜鵲三兄弟羞辱之事。歐陽九大吃一驚:“他瘋了?”
倒是李舒聽得不解:“明明是江湖人,還整天想著田地、銀錢,好迂腐。”
歐陽九:“人人如此。”
李舒:“我見你們大瑀的甚麼和尚道長、丐幫毒教,過得很清苦,倒也不是人人如此。”
歐陽九灌下一口酒,清清嗓子開說。
丐幫長老黃乞兒,有一位正妻、六個妾室,梁京的雞兒巷裡頭養了好幾個嬌美娘子,兒女成群、奴僕無數。大瑀幾處城池都有他的豪宅肥田,每年光是收田租就有上千銀兩。他平日最愛收集金器玉器,渾身綾羅綢緞,只有在要以丐幫長老身份出門亮相時,才穿上破爛的衣裳,嚴肅地上工做事。
連那衣裳也是上好綢緞布料製作而成,又有工匠精心加工,又剪又燙,偽裝破爛痕跡。江州城裡就有專門做丐幫服飾生意的人,手藝出色,做出來的衣服看著比乞丐服還破,穿在身上卻柔軟舒適,清涼透氣。
李舒、商歌和白歡喜愣得酒都不喝了。
道長們相對而言,確實清心寡慾,但沉迷找年輕強壯之人雙修,又常常花大錢購買藥材煉長生丹,為此大手一揮,買了好幾座山頭,專心修行和煉藥。
那幾座山頭,峰頂雲霧繚繞、仙氣逼人,山腳繁華富庶、盡是商鋪。
商鋪都是道長們開的,茶酒、飯菜、飲水……應有盡有。
種種物品,無不攜帶仙氣。
吃喝了仙氣,自然要付出比平常多一些的銀錢。
於是道長們的衣裳越來越漂亮,亭臺樓閣越來越華麗,連流水、空氣,也越發香甜宜人。
這下連欒秋都吃驚了:“我怎麼不知道?!”
“和尚呢?”李舒心有不甘,“和尚總好些吧?出家人講究六根清淨。”
“都差不多。”歐陽九說,和尚們喜歡買田買屋,在經商掙錢一道上遠遠超出其餘幫派,方式手段之複雜繁巧,連明夜堂都要甘拜下風。
皇親國戚們又常常入寺拜佛聽經,一出手便是幾十上百兩的香油錢。畢竟香油越多,庇佑就越多,人們大都甘心如此。
李舒聽得一愣一愣的,被這些大瑀江湖幫派的手段震驚得脫口而出:“實在太卑……”
話說到一半,忽然和正對面的欒秋對上眼神。
欒秋似笑非笑,支著下巴等他下一個詞。
李舒連忙吞下自己口頭禪,換了句話:“實在精明!”
說完又瞟欒秋。
欒秋笑得腰都彎了,肩膀瘋狂抖動。在場之人只有李舒知道他在笑甚麼,可又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流露情緒——畢竟他發過誓——只好皺眉扁嘴,做出個古怪表情。
然而直到眾人離開紫衣堡、前往下一個長老的地界,欒秋都沒找到能夠跟李舒好好說話的機會。
紫衣堡裡稚鬼豢養的“羊”還有十幾個,羊皮尚算完好,只是身體虛弱。他們帶走了倖存下來的那孩子,打算先讓虎釤看看他的情況。
星一夕也跟他們同行,說是順便回苦煉門去。欒秋以為他一路免不了要受人照顧,不料星一夕上馬、賓士,動作行雲流水,引得歐陽九都困惑:“他真的瞎了?”
離開紫衣堡,便是一片接一片的漫漫黃沙,起狂風時遮天蔽日,晴朗時又彷彿能將人雙目灼痛。
欒秋的臉被曬得發紅脫皮,歐陽九笑他適應不了這氣候,連李舒也頻頻回頭看他。
走了大約五日,前頭終於出現一片枯萎的小樹林。
這一日十分晴朗,欒秋極目眺望,看見不遠處的石頭山上有小小的黑色房子。
歐陽九提醒眾人下馬,商歌把孩子抱在懷中抬頭時發現欒秋已經往前走去了。
他的左足正準備踏入一片鬆軟的沙地。
瞬間,身後所有人脫口而出:“別踩!”
欒秋的腳已經落地。
金黃色的沙地突然如水面般瘋狂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