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欒蒼水和曲洱都驚呆了。
是曲洱先辯解:“不會的!是白姑娘找到了渺渺……”
“說不定抓走渺渺的也是她,現在裝甚麼好人!”想到自己在白歡喜那裡受的屈辱,於笙只恨眼前不是那個光頭,否則這杆槍絕不會有任何猶豫,在出手時已經刺個對穿。
殺氣完全將商歌籠罩,於笙再次呵斥:“放開渺渺!”
商歌慢慢彎腰,把渺渺小心放在地上。她的手鬆松圈著少女的細瘦手腕,遲疑和對峙的每一瞬間,渺渺都飛速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她把渺渺放平的時候,渺渺胸口一顫,嘴角湧出新血。商歌周圍的三個人同時緊張起來,她抓住這剎那空隙,忽然從原地滾開,從手環中拉出離塵網。
她本有兩個離塵網,一個給了李舒,一個仍在手腕上。
商歌一動,於笙的□□立刻緊隨而來。在誅邪大會上商歌見過於笙如何用浩然槍贏了謝長春,她並不認為自己能夠在於笙手裡討得任何好處,本來她的武功也並不善於禦敵和對抗。不過數招,□□已經抵在商歌胸口,離塵網纏在槍尖。
於笙的目光飽含冷意和憎恨:“你們幾個人處心積慮到我浩意山莊,是為了甚麼?”
欒蒼水和曲洱都是一怔:“幾個人?”
“白歡喜,她,”於笙緊緊盯著商歌,“還有李舒。”
“我不姓白。”商歌說,“我名為商歌,是苦煉門十長老之一,他們都喊我‘影’。”
正堂中靜得可怕,欒蒼水和曲洱目瞪口呆,於笙冷笑中帶著不甘心與怨怒:“果然心懷叵測。白歡喜和李舒也是長老?”
“這些不重要。”商歌看了一眼身旁的渺渺。她不過眼神閃動,曲洱立刻護在渺渺身前,生怕她會把渺渺當作人質。
商歌心裡頭閃過一種很輕但令她霎時消沉的難過。曲洱和欒蒼水的目光裡有陌生的憎惡。
“渺渺就要死了,這裡只有我知道怎麼救她。”商歌開口,十分乾脆利落,所有人都沒聽過她一口氣講這麼多的話,“我要說的方法,只有你和曲洱能聽,欒蒼水不行。”
欒蒼水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為甚麼我不行?”
於笙並不相信。白歡喜對她做的事情和新仇舊恨,讓商歌說的每一句話落在她耳朵裡,都是狡辯、欺瞞和別有用心。
商歌忽然抓住了於笙的槍尖。槍尖此前抵在她的胸口,冰冷的金屬槍頭就落在商歌的鎖骨下方。
她抓緊槍尖,往自己胸口一刺!
痛楚同樣是冰冷的。槍被打溼了,商歌自己也渾身溼透,她冷得發抖,仍緊緊捏住槍尖。
“我如今受了傷,絕對不會逃。”她緩緩鬆手。
槍尖入肉寸許,血沿著溼透的衣裳,很快流了滿襟。
商歌自行點穴止血,低吼:“別猶豫了!她正在死去!”
於笙果斷收槍:“欒蒼水,你出去。”
正堂的門關緊了,欒蒼水守在外頭。
商歌解開渺渺外衣:“渺渺沒有受辱。抓走她的是苦煉門長老,人雖瘋瘋癲癲,但不會傷害渺渺。他曾有兩個親妹妹死在苦煉門,是錯把渺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廢話少說。”於笙打斷了商歌的敘述。
商歌頓了頓,扶起渺渺:“於笙,你的‘神光訣’練到第幾重?”
於笙與曲洱對視一眼,答:“第六重。”
“太好了。”商歌終於鬆了一口氣,“你我現在一同為渺渺輸送內力。那位瘋子長老的‘明王鏡’已經練到七重,渺渺是內傷,因為功力遠遠比不過他而受折磨。”
“……為甚麼需要我和你合力?”於笙尚不明白,不敢貿然答應,“兩種內力再入渺渺體內,只會令她傷得更重。”
“不必擔心,‘神光訣’和‘明王鏡’可以融合。”商歌說,“渺渺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擁有更高層級內力之人,引導她如何將兩種不同心法合二為一。”
曲洱失聲:“甚麼?!融、融合……?!”
於笙坐直了。她雙眼充滿不可思議的震愕。
“詳情之後再解釋。”商歌看著於笙,“開始吧。如果我的法子是錯的,你可以直接將我釘死在這裡。”
“明王鏡”內勁先入曲渺渺經脈。
鶴長老出手不知輕重,渺渺渾身熱汗,面露痛苦。她丹田中翻江倒海,五內俱焚,隱隱約約聽見周圍的人說話,自己卻一句也應不了。
鶴長老、白歡喜、商歌,於笙、欒蒼水、曲洱,亂紛紛的聲音在她耳中狂風落葉般胡亂翻卷。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救她。
有湍流從外部進入,裹挾正在丹田內衝撞的“明王鏡”,分割、匯合。它們與“神光訣”遙遙呼應,像同源之水,同根之木。
隨著腹中痛楚減輕,曲渺渺的頭腦獲得了片刻清明。她睜開眼睛,只看到眼前的光怪陸離,一時間並無法辨明身在何處。光線刺得她眼睛劇痛,她又閉緊了眼,低低地流淚嗚咽。
身體有種可怕的失控感,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忽強忽弱的痛楚。
“‘神光訣’。”她聽見有人低聲說話。
隨即外部的“明王鏡”消失了。曲渺渺最為熟悉的溫暖內勁,開始代替“明王鏡”執行引導之力。
她手腳溫度正在逐漸恢復。
“……苦煉門的人為甚麼要救浩意山莊弟子?”曲渺渺聽見了曲洱的聲音。
“你錯了。”商歌開口,“是我想救曲渺渺。”
“可是……”
“殺你們師父的不是我和李舒,大瑀正道人士不是最講理麼?冤有頭債有主,該找誰找誰去。”商歌喘了口氣,“如果不是為了救他們,此時我們早已離開江州甚至仙門,已經在回金羌的路上了。”
“抓走渺渺的,也是你們苦煉門。”
“對,是那個瘋子。”商歌冷靜回答,“我們在彌補錯誤。我且不說,李舒是拼了命要救這兩個孩子的,他寧可暴露身份也要救渺渺一命,我不能讓他犧牲的一切毫無意義。”
頓了片刻,商歌對曲洱說:“他本來可以選擇保全自己,但他沒有。”
“星流”擦過劍刃,帶起一串火星。
面對欒秋,李舒毫無戰意,只想逃竄。無奈欒秋正處於暴怒之中,李舒無論怎麼奔逃,他始終緊追不捨。
兩人躍上四郎峰正峰,李舒看見山上到處都是尋找渺渺的人。他心急如焚,回頭對欒秋喊:“先找渺渺……”
噹的一響,欒秋重劍幾乎將“星流”擊飛。
這珍貴武器失而復得,李舒時刻不敢放手,他縮身後躍,才發現身後是堅硬巖壁。再走已經來不及了,欒秋就在咫尺之外。
李舒忽然不想再逃。
“我沒有抓走渺渺。”他看著欒秋,“帶走渺渺的確實是苦煉門的人,我正在找他……”
“英則。”欒秋打斷了他的話,“我第一次見你,你就在騙人。你甚麼時候講過真話?講過甚麼真話?”
李舒不喜歡他喊自己“英則”。這名字像切斷一切關係的利刃,在他和欒秋之間留下深不見底的溝壑。
殺曲天陽的不是他,李舒知道,欒秋也知道。但曲天陽組建誅邪盟的時候死去,這命案就不再是某個苦煉門門徒與欒秋的恩怨,而是兩個門派的深仇。身為苦煉門門主,他李舒應該承擔一切。
可李舒從沒有過此時此刻的委屈和不甘。
天下人誰都可以用劍指他,他是英則。
唯獨欒秋不可以,不應該。在欒秋面前,他只是李舒。
“星流”就在李舒手中,他仍嘗試跟欒秋溝通,逐漸收起“星流”。只是他一動,欒秋的劍立刻如影子般貼了上來。
“當時就該讓你在瀋水裡淹死!”欒秋腦中實則一片混亂,他只能拼了命地複誦對苦煉門的仇恨,才不至於讓別的感情支配自己,“我不該救你!”
他越是憤怒,浩海劍越是磅礴無邊。劍招稠密如雨,把李舒包圍其中。
欒秋從來沒使出過這樣快的劍招。浩意山莊沒了名聲,減少了江湖上的活動,自然也極少有機會能與高手較量。上回李舒假扮“欒秋”去明夜堂,是欒秋第一次與他交手。彼時的李舒還沒能拿回“星流”,如今鐵扇在手,兩人竟能戰成平手,不分伯仲。
欒秋與他近身搏鬥,只感到扇子如同李舒的第三隻手,靈活異常,進退得宜。鐵扇沉重,能扇動洶湧氣流,輕易改變劍刃方向。合起來是一把短刀,展開則如同盾牌,扇中另有機關,但李舒始終沒用。
欒秋心頭掠過一絲醒覺:李舒絕對不會對他用暗器。
武器再度相交,李舒只是一味抵禦,從不主動攻擊。
電光石火之間,欒秋想賭一把。他手掌微松,“星流”攻過來的時候,劍果真被擊飛。
“咦?”李舒吃了一驚,目光先隨那打著旋落地的劍而去,之後才落在欒秋身上。
失去武器的欒秋直接舉拳攻了上來。
李舒立刻收起扇子。
就在他收扇瞬間,欒秋足尖挑起了剛剛落地的劍。
李舒甚至沒來得及嘆氣。他頸脖被欒秋鐵爪般的手鉗住,狠狠推在山壁上。
劍果真刺來了。
李舒心中只想,別再刺胸前章漠留下的那舊傷口了。疼得厲害,他就算吃了那麼多苦,可疼仍是疼,他不想再痛了。況且那舊傷是拜章漠所賜,以後若是隱隱地痛了,他可以指天踩地去詛咒章漠,心中毫無愧疚。可若是欒秋也刺中那地方,他不知該不該罵,怎麼罵。
又想到這一劍下去,或許永遠也沒有再開口罵人的機會了。
劍尖擦過李舒肩膀,只蹭破了衣裳,如利槍扎入石壁。
飛濺的碎石在李舒臉上劃出幾不可見的小傷痕。
他睜大了眼睛看靠近的欒秋,頸上那隻手收緊了又放鬆,放鬆了又收緊。
“……為甚麼收武器?”欒秋嘶啞地問,“你剛剛明明可以用這把扇子取我性命。”
雨聲響得李舒耳朵生疼。
紅著眼睛的欒秋太過狼狽,與他曾深深看過的青年俠客判若兩人。
他看見清晰的自己,印在那雙被憤怒、焦慮和痛苦染紅的眼睛裡。
不知為甚麼,李舒忽然湧出眼淚。
“……我說過許多假話,可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他變得口舌笨拙,“在山莊裡,在別的地方,去闖蕩江湖,去結識更多的人。我是李舒,我只是李舒,不是別的甚麼人。我、我騙你,對,我騙過你,可我……”
他分不清是誰先落入這個溫柔陷阱,誰先自我欺騙。
“這句呢?”欒秋靠得更近了。要是在以往,這樣貼近的距離,他會吻李舒。但現在他只是用可怖的語氣追問:“這句也是假的?”
李舒忽然明白,他和欒秋之間已經永遠不可能再有往日的信任了。
白歡喜說得對,夢早就做完。
“是假的。”李舒在雨水裡笑,“全都是假的,我說過的每一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全都是假的。我所做的所有一切都只是為了潛伏在浩意山莊,好破壞誅邪盟的建立,盜走武器,順便給你們製造一些小麻煩,再騙一騙山莊裡最厲害的二師兄,讓他在意我、牽掛我,讓他成為我這種邪魔外道的……”
欒秋朝他的臉砸去一拳。李舒吃痛受傷也不停口,絮絮地複述這幾個月來的一切。他不知道說甚麼才能讓欒秋信自己,但知道甚麼話會讓欒秋更加恨自己。
正道人士就是這樣的不幹不脆。李舒決心推他一把,好讓他也推自己一把。
“……你們這樣的好人最容易因為心軟而受騙。可是你們又有甚麼損失?武器本來就是苦煉門的,不煩不過丟了一截舌頭,渺渺死便死了,反正她本來就不是曲家的人,不過是曲洱從山裡撿回來,讓你師孃消遣喪夫之痛的玩意兒……”
欒秋把他狠狠摜倒在地上,拳頭砸在李舒胸口。
李舒痛得□□,但又覺得好笑。
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欒秋還是不殺自己。
“你有無數個殺我的機會。”欒秋拎著李舒衣襟,“比如現在。”
星流仍握在李舒手上,只要李舒展開扇子、亮出暗器,輕易就能夠刺入欒秋胸膛。
他們都給彼此留了能傷害自己的空隙,等待對方先動手。
用暴露致命弱點的方式來試探對方,在這一點上他們竟如此默契。
雨真的太重了,它們落在李舒的眼睛裡,盛不住,全都從眼角滾落。
“欒秋……欒秋,我們走吧。”李舒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浩意山莊是曲洱的,你還給他。苦煉門本來就不是我說了算,誰樂意當門主誰去當。去哪裡都行,你不想當英雄,我也不樂意做邪魔外道,我們……”
“閉嘴。”欒秋只是低低地應,“閉嘴!”
李舒想抓住他的手,但欒秋先鬆開了。
“……滾吧。”
他跨過李舒的身體,從石壁上拔出自己的劍,如大雨中失群的燕子,從正峰掠出。
遠處傳來眾人的呼喊:“渺渺找到了!渺渺活著!”
曲渺渺甦醒時,正躺在於笙的房間裡。
於笙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她,持續多日的大雨已經停了,鳥鳴透窗而入。
曲渺渺換了乾淨衣裳,她慢慢坐起,身上仍有些隱痛,但呼吸、行動,全都沒大礙。
“商歌姐姐呢?”她問於笙,“還有白大哥,是他們救了我。”
她告訴於笙,自己昏迷中也隱隱聽見他們對話。於笙狐疑:“他倆都是苦煉門的人。”
“似乎是的,”渺渺仍堅持,“但他們確實救了我。”
山莊正堂的地下,商歌被捆了手腳,坐在角落。
欒秋靜靜立在她面前,正回想著欒蒼水和韋問星打聽回來的訊息。
明夜堂如今炸開了鍋:嶽蓮樓當日與千江長老在四郎鎮纏鬥,被七霞碼頭的水工遠遠看見。水工們拿著武器要去幫忙時,忽然看見四郎峰上掠下來兩個人,一個光頭,一個頭發灰白,模樣奇特。兩人與千江匯合,三個打一個,最終擒了嶽蓮樓,揚長而去。
如今水退了,江湖人中紛紛流傳著明夜堂要搗了苦煉門老巢的傳說。
曾停滯一時的誅邪盟再次被江湖人津津樂道。
雲門館的曲青君在四郎鎮上受了傷,但是誰弄傷的,她卻始終不透露。苦煉門惡徒在仙門城殺了金滿空,而金滿空又牽涉進慧光長舍偷拐小孩兒的事件裡,江湖甚囂塵上,曲青君當年叛離浩意山莊的事兒又一次被有心人頻頻提起。
沒人見到李舒,也沒人提起李舒。
他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幾個人的真實身份只有山莊內的人曉得,為保護山莊聲譽,欒秋叮囑任何人不得透露實情。
始終不相信李舒來自苦煉門的只有卓不煩。
他甦醒後沮喪了很久,總是不愛說話,也很少到浩意山莊來了。只有從曲洱口中得知李舒是英則時,才萬分激動地含糊著比劃:如果他是壞人,根本不需要理會我,只要把我丟在山裡讓我自生自滅就行了,我不是渺渺,我對山莊沒有那麼重要。他救我,只是因為他想救我,僅此而已。
次日欒秋去探望他,卻得知他竟然一早帶著乾糧,上山找李舒去了。
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些江湖上排不上名的門派,都曾得李舒賜名。
找“李舒”的卓不煩,找“浩意閒人”的不入流幫派,至今還在四郎峰上徘徊搜尋。
商歌成了浩意山莊的囚犯,這件事自然也必須保密。於笙惡聲惡氣命令欒蒼水管好自己嘴巴,欒蒼水不敢不答應。
“‘神光訣’和‘明王鏡’能夠融合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欒秋在商歌面前坐下,他問完一句後猶豫片刻,繼續開口,“還有李舒,關於他的一切,我全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