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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於笙曾問過欒秋:為甚麼這麼在意李舒。

 對欒秋,她總有許多好奇的問題:為甚麼不跟曲青君走?為甚麼留下來接過爛攤子?為甚麼要在浩意山莊這個已經沒有前途的地方耗盡一生?為甚麼……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欒秋無法回答,也不想細說的。

 “為甚麼在意李舒?”於笙這樣問的時候,也沒想過能得到欒秋的答覆,“他好煩啊。”

 邊說邊笑,兩人在練武場上整理武器,遠遠看著李舒又在梨樹下教渺渺和不煩各種歪門邪說。

 浩意山莊進來名氣漸盛,和附近幫派的來往也漸多,不少練武的小孩都喜歡到莊子裡聽李舒說那些天地不靠的怪故事。

 李舒很喜歡和小孩們玩耍,他拿著炭筆,在正堂的白牆上亂寫亂畫,眉飛色舞。

 那些髒汙的痕跡,總要欒秋和他一起才肯清掃乾淨。

 “……不知道。”欒秋不樂意回答的時候就這樣含糊搪塞。

 即便是看似自在的江湖,許多人心中也仍有難以跨過的規條。男女之義,天地倫常,他以為於笙要說這些。即便如明夜堂堂主與嶽蓮樓那樣的灑脫性子,他們之間的關係也難免遭到天下人議論,何況是欒秋。

 但於笙想聊的卻不是這個:“你一直都喜歡跟這種性子的人來往。”

 欒秋:“甚麼?”

 於笙:“以前謝長春還在的時候,他就是李舒這樣的性格,浩意山莊的孩子王。你常跟在他屁股後面跑。”

 欒秋只是反覆地擦拭手中的劍。

 “……李舒是個怪人。”欒秋開口,“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根本猜不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甚麼。他……跟任何人都不同。”

 他說著又想,自己的形容是否不夠恰當?當他試圖用一種別人能聽懂的方式去描述李舒,心裡總湧出許許多多的話。說得太詳細,會洩露心事,說得太粗略,又怕旁人不能懂。

 李舒是他的岔路。

 跳入瀋水中救李舒的時候,欒秋的手一直顫抖。他記得自己上一次如此恐懼,還是十六年前在四郎峰山下等待江湖同道搬下曲天陽屍體。

 他怕極了,只要一想到李舒可能從此沉沒在江水中,就像有甚麼巨獸從他心口掏走了一塊,留下無法填補的缺口。

 他緊緊地、緊緊地攬著李舒,從湍急江水裡艱難上浮。李舒浸透了江水,口舌冷冰冰,身體沉甸甸掛在欒秋手上,他不能放下。

 和李舒在山裡無所事事的那幾天,是欒秋對自己的放縱。他開始對日子有了新的小小憧憬:不僅是復仇,不僅是一切都圍繞浩意山莊打轉。她要走李舒指引的岔路。

 他羨慕過李舒的恣意:這個人沒有約束、沒有規條,說話做事全部隨心所欲,他是欒秋求而不得的一種自由——但看著眼前手持“星流”的李舒,欒秋胸口的空洞再一次出現了。風雨從中經過,那豁口越來越大,他心中空蕩蕩的,甚麼都沒留下。

 從來沒有甚麼岔路。

 他們只是給了彼此一場鏡花水月。

 噹的一聲,是嶽蓮樓趁著李舒發愣,直刺了一劍。李舒下意識用“星流”阻擋。

 扇子是他正兒八經跟著義父學內外兩功開始就用慣了的東西,他能夠靈活自如地用它擾亂氣流,改變敵人武器的走向。嶽蓮樓的劍擦過星流扇面,兩人在瞬間以內力相抗,又在瞬間分開,如被大力從中隔斷。

 是千江長老手持□□,阻止了二人的打鬥。

 “我是苦煉門千江長老。”千江對嶽蓮樓頷首,“久仰明夜堂陽狩大名。”

 嶽蓮樓在腦中回憶苦煉門十長老的名頭:“聽過、聽過。”

 他說話間眼珠靈活,一直警惕地打量李舒,很快發現李舒根本沒注意跟前的敵人,目光和注意力始終被後方的甚麼吸引。嶽蓮樓回頭,看見欒秋慢慢走了過來。

 英則,千江。欒秋,自己。

 嶽蓮樓快速在心中衡量判斷,今日與欒秋在這裡竭盡全力,能否攔下眼前兩個人。

 “抓走渺渺、傷害不煩,就是為了把所有人從山莊引開,方便你們盜取武器嗎?”欒秋問。

 千江就在他跟前,但他看著的是李舒。

 李舒下意識搖頭。他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心中一片混沌。

 被欒秋那樣的目光注視時,他的面板上有一種密密的痛。不是針扎,也不是被刺傷或者切開。李舒想不出來那是甚麼感受,他沒被人那樣看過,鋪天蓋地的,逃無可逃地。

 他彷彿又在瀋水裡沉浮。

 這次沒有人撈起他了。不會有了。

 千江根本不知欒秋提到的兩個是甚麼人,但他開口:“是又如何?”

 李舒失聲:“不!不是的!”

 欒秋的目光自始至終只鎖定李舒。李舒在瞬間便明白:欒秋已經不再相信自己。

 他撒的謊太多了,一個疊一個。

 那是看仇敵的目光,李舒被那眼神剮出累累的傷。

 “……是我錯了,李舒。”欒秋說,“當夜和沈燈追趕你的時候,我就應該一掌把你打死。”

 嶽蓮樓又是詫異又是好笑地開口:“你的漢名真的就叫李舒?我還以為是你亂起的名字,為了方便你混進阮不奇的宅子。”

 “記仇不記恩,這是苦煉門的宗旨。”欒秋說,“曲洱和渺渺救你時有私心,但我沒有想到,你在浩意山莊這麼久,居然還能對他們下這般狠手。”

 嶽蓮樓又笑:“……甚麼?等等,欒秋,你是說,咱們找了這麼久的苦煉門門主,一直都在你們浩意山莊藏著?”

 李舒甚麼都沒聽進去。他只想立刻逃開,甚麼不煩、甚麼渺渺,他顧不上了。只有離開,才能避免被欒秋的目光撕碎。

 千江根本懶得聽他們糾纏,直接掠到李舒身邊,抓住他的手腕就要走。

 才轉身,嶽蓮樓已經落到兩人面前,與欒秋一前一後攔住二人去路。

 “明夜堂假借苦煉門名義劫獄,苦煉門借明夜堂名義犯案。”千江說,“有來有往,這難道不是你們大瑀江湖的規矩?”

 “哎呀,老先生,我不是為這個。”嶽蓮樓笑得誠懇,“久聞千江長老大名,今日有幸一見,不比劃比劃,豈不是你我此生憾事?”

 雙手劍“鳳天語”再度裂開。嶽蓮樓在江湖上名聲且不說,一身內功外功卻都相當有名,他架勢擺好,毫無破綻。

 千江心知今日無法善了,便鬆開李舒的手亮槍迎戰。那把在浩意山莊地下塵封十六年的精金長.槍,在千江手中重新煥發出燦爛光華。

 同一個問題在其餘三人心中掠過。

 李舒開口問:“殺曲天陽的是你嗎?”

 千江朗聲大笑:“曲天陽!哈,我倒想有這個機會!”

 說罷提□□向嶽蓮樓!

 李舒正想再問,斜刺裡一把劍攔住了他,重重在他胸口一拍。

 他踉蹌退了兩步,抬頭見到的便是舉劍對著自己的欒秋。

 “你的對手是我。”欒秋問,“渺渺到底在哪裡?”

 四郎峰上,江湖人正逐寸逐寸搜尋密林。

 商歌與白歡喜碰頭之後,兩人一對資訊:一個曾聽見卓不煩聲音,一個見到被鶴長老扔出來的卓不煩。兩個地點相距甚近,二人立刻轉頭飛奔,在那附近尋找鶴長老和渺渺。

 眼見江湖人們漸漸逼近,白歡喜終於在一處灌木叢裡聽見了微弱的哭聲。

 鶴長老正在地洞裡對著曲渺渺捂臉大哭。曲渺渺昏迷後他曾試過施救,把渺渺衣裳扯得亂七八糟。

 白歡喜心裡涼了半截:“完了,都完了!”他抓起鶴長老,二話不說先扇了他一個巴掌,“紹布!別哭了!”

 鶴長老看清楚眼前人,忙抓住他:“妹妹死了……妹妹又死了……有人害死妹妹……”

 “沒死,閉嘴!”商歌一摸曲渺渺脈門,心中稍定。

 鶴長老那一掌相當重,商歌才把她抱起,她立刻吐出一口黑血,氣息愈發微弱。

 鶴長老忙爬到商歌身邊,用手接住那血,要放回曲渺渺口中:“妹妹死了……妹妹又死了……”

 商歌護住渺渺不讓他碰:“他又發病了,趕快把他帶走,別讓大瑀人發現。”

 白歡喜:“渺渺怎麼辦?”

 商歌想起不久前李舒說過的話,肯定地回答:“我有救她的辦法。”說著把手掌貼在渺渺背後,就要輸入內力。

 “躲不住啦——”頭頂忽然傳來歐陽大歌的喊聲,“苦煉門,你們躲不住啦——快把小姑娘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他內功渾厚,聲音傳得很遠,人卻還在另一個方向。

 “不宜久留。”白歡喜轉頭對鶴長老說,“紹布,妹妹還沒死,我們得幫她找藥。”他揪住鶴長老的衣領狂搖,“聽懂了嗎?別發病了,我們必須立刻回苦煉門拿藥,否則你妹妹就救不活了。”

 鶴長老果然聽話,伸手去抱:“我帶妹妹回苦煉門。”

 商歌根本懶得與他理論,摘下笠帽按在鶴長老頭上,小心把渺渺護在懷中,躍出地洞。身後白歡喜正繼續勸說鶴長老:“女人照顧女人,我們男人回去拿藥……”

 此處不是給渺渺療傷的好地方。商歌心急如焚。她能感受到懷中少女的熱度在密雨裡一分一分消散。

 一種同樣的憐惜讓她把渺渺抱得更緊了。

 和李舒一樣,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往浩意山莊狂奔。

 “……白姑娘?!”

 才跑出沒幾步,路上便看見了曲洱。他一眼認出商歌懷中的人:“渺——”

 商歌捂緊了他的嘴巴。白歡喜和鶴長老還未遠離此處,她不能讓曲洱招來大瑀江湖人。

 “不要聲張。”商歌低聲道,“我在附近只找到渺渺,沒看見其他人。她現在這樣,若是被別人看見,怕是會生出閒話來。”

 曲洱立刻懂了。他解下外套披在渺渺身上,帶著商歌抄無人知曉的路徑,趕回浩意山莊。

 浩意山莊裡,欒蒼水正小心關緊正堂的門。

 商歌和曲洱匆匆越牆而過,欒蒼水回頭一眼看見商歌,嚇了一跳。商歌今日並不作偽裝,臉上傷痕被雨水淋得愈發可怖。她和曲洱躲開山莊裡的外人,對欒蒼水說:“開門。”

 欒蒼水只得又開啟了正堂的門。曲洱一眼便看見那無法關閉的暗室地洞,欒蒼水匆匆告訴他來龍去脈。

 商歌小心翼翼把渺渺放在地上。一路雖然盡力保護,但仍顛簸,渺渺口鼻流血,幾乎探不到脈搏動靜。

 “你的‘神光訣’練到了第幾重?”商歌問。

 “甚麼?”曲洱正給渺渺擦去臉上的血,不解反問。

 “第幾重!”商歌怒吼,“回答我!”

 曲洱從未見過這個不愛說話的女子發火,忙答:“第五重。”

 欒蒼水:“要療傷是嗎?我可以,欒家的獨門心法我已經小有所成……”

 “沒問你,閉嘴。”商歌在心中默默一算。

 鶴長老內功和自己不相上下,但絕對比曲洱要高出不少。曲洱的“神光訣”只怕不能為渺渺療傷。她顧不得是否會因此暴露身份,決心冒險一試。

 她扶起渺渺靠在自己身上。“我來給渺渺療傷,你們去多燒些熱水備用……”

 話音未落,一股有如實質的殺氣忽然從天而降。

 商歌當即停口,舌尖僵硬地縮回齒間。

 冷硬的槍尖抵在她的後勁,令裸露的面板瞬間生出一層難以抑制的疙瘩。

 鮮明的仇恨,露骨的殺意。

 “放開渺渺。”身後的人說。

 欒蒼水和曲洱為商歌辯解:“白姑娘要給渺渺治傷……”

 “別信她。”於笙站在正堂門口,手持長.槍,“她是苦煉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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