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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明夜堂堂主手下有陰陽二狩,總是一男一女,專做明夜堂明面上不好做、不可做之事。

 現在的陽狩嶽蓮樓、陰狩阮不奇,是當今堂主章漠接手明夜堂之後才上任的,這倆人行事風格古怪、神出鬼沒,在江湖上褒貶不一。

 嶽蓮樓此時一身水紅色衣袍,和會場中慧光長舍弟子們的裝束截然不同。

 李舒不認為他是主人。

 這念頭在心頭一閃而過,便見有慧光長舍弟子衝到象塑下指著嶽蓮樓大吼:“你是甚麼人!竟敢站在象首菩薩上面,大不敬!”

 會場中已經大亂。長舍弟子們面面相覷,虔誠信眾紛紛驚慌,李舒欒秋之流則悠然看戲。

 嶽蓮樓就像沒聽到一樣,在象頭上坐下了。他聲音快樂清脆:“我只是路過之人,不必理會我,你們繼續、繼續!”

 不少人已經認出他就是嶽蓮樓,場中更喧嚷:“嶽蓮樓!你欠我們酒館的酒錢甚麼時候給!”“好呀,原來這般逍遙,你害我三弟成天哭泣,不給個說法可不能讓你走了!”“嶽蓮樓……”

 原本在門口給江湖幫派分發面具的明夜堂幫眾也擠了進來,縮頭縮肩地站著,也不制止。

 “管不了、管不了。”一有人問,他們立刻齊聲擺手,“由他去吧。”

 嶽蓮樓確實是來看戲的,但他紅亮亮一個人紮在大象頭頂,實在令人生厭。長舍弟子左右也說不動,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會場流程。

 石象之下就是搭好的臺子。臺子周圍站滿長舍弟子,個個手持搖鈴,輕輕晃動。

 搖鈴似是木魚,弟子的吟唱似是念經,齊頌聲中,細雨飄灑。在四個弟子引領下,一個瘦削人影從黑暗的象腹之下走出。

 看身量,他應該是十八、九歲年紀的男子,身披灰綠色披風,面上也戴白色面具,只是紋樣與其他人全然不同。不僅雙手被垂落的衣袖覆蓋,他全身上下皆遮蓋嚴實,只露出一雙燈火裡看不分明的眼睛。

 “長舍主人!”有人歡呼,“是長舍主人!”

 弟子們高舉搖鈴,唱頌之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洪亮。

 是會場中許多百姓也跟著齊唱:憂患已空無復痛,此間自有千鈞重,人間天上一時同……

 唱著唱著紛紛跪拜。

 大半人的人跪下了,場內只剩各種稀奇古怪的江湖幫派站著。

 臺子上,長舍主人高高拎起手中琉璃鍾,用同樣剔透的小棒輕輕敲動。那琉璃鍾在燈火中流光溢彩,聲音更是清越動聽,與尋常鐘樂截然不同。

 李舒被這聲音吸引:“好東西,我想要。”

 隨著長舍主人敲動琉璃鍾,地上跪拜的人紛紛抬頭仰望。

 就在此時,象頭上的嶽蓮樓忽然“哎呀”一聲。他似乎想站起,但因象頭滿是雨水、雙足打滑,竟栽了下來。

 全場驚呼!

 嶽蓮樓子在空中打了個轉,衣袍飄飛,如一隻水紅色蝴蝶。他風頭出夠,還未落地忽然旋身一卷,已閃到長舍主人身邊。

 一拉、一扯,長舍主人的面具、披風,全進了他的手裡。

 “好俊的長舍主人。”嶽蓮樓一勾那年輕人下巴,手指順著他下頜往下移動,“可怎麼頸上還戴著鐵圈?”

 靜了一瞬,全場譁然:這長舍主人不僅頸上用鐵圈緊縛、不讓他喉嚨發聲,雙足也同樣被鐵鎖控制。

 “這、這不是長舍主人!”有人大喊,“俺去年見到的,不是這一個!”

 一時間全場大亂,連長舍的弟子們也面色茫然。在這混亂中,看戲的江湖人來勁了,李舒一時間忘了嶽蓮樓就在不遠處,跳上牛背大喊:“慧光長舍騙人!還錢!”

 掌門人忽然一甩牛鞭,老牛往前走去。李舒一時沒站穩,跌進欒秋懷裡。

 “是我的同鄉!”掌門人狠命甩鞭子,老牛玩命往前衝,牛角挑翻數人,“我去救他!”

 他的老牛一入場,堪比十個江湖人。欒秋叮囑李舒在場邊不動:“你好好待著看熱鬧。”

 李舒興奮得只想亂蹦,無奈腰傷限制了他。他跳上旁邊的一棵樹,嘩啦啦被樹裡藏的雨水淋了一身也不覺得難受,把手裡葉子捲成筒狀,在嘴邊又吹又喊:“掌門人,打呀!打出俺們一牛派的威風!”

 他身懷絕頂內功,聲音在一片混亂之中如穿雲利箭。嶽蓮樓耳朵微動,只覺得這聲音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但再細聽,卻甚麼也沒聽見。場下混亂不堪,明夜堂和長舍的人試圖控制吵鬧的信眾,看熱鬧的江湖人有的幫忙,有的假惺惺裝作幫忙。嶽蓮樓雙目圓睜:竟有一頭喘氣的老牛朝臺上奔來!

 他實在太過吃驚,不禁後退兩步。那老牛也不知吃了甚麼馬草,奔到臺前,後蹄奮力一蹬、前蹄抬起,竟似一匹壯馬躍上了臺子。

 咚一聲,驚天動地。

 馬上少年衣衫襤褸,抓起牛背兩把缺口斧子跳下:“阿青,我來救你!”

 說著舉起斧子,“當”地砍斷長舍主人雙足的鐵鏈。長舍主人雙眼圓睜,緊緊拉著少年的手。

 掌門人揉揉他頭髮,看見他頸上那黑色鐵圈。鐵圈極緊,頸上面板已經有被鐵圈壓迫的痕跡,長舍主人一激動,不停喘氣,愈發感覺鐵圈收緊,他面龐漲紅,漸漸難以呼吸。

 “這個鐵圈怎麼開?”嶽蓮樓抓著臺上正欲爬走的一個長舍弟子。

 “不、不曉得!”弟子求饒,“我們甚麼都不知道!連主人換了也不知道,是他們護送主人來這兒的……”他舉手亂指。

 嶽蓮樓正要去找那幾個護衛,忽見眼前人影掠過,是幾個江湖人四處飛竄,把想逃的護衛一一逮到了臺上。為首的正是欒秋。

 “咦?”嶽蓮樓笑道,“你好呀,欒秋。”

 “……你認得我?”欒秋詫異。

 “當然認得。”嶽蓮樓笑道,“浩意山莊欒秋和於笙都是妙人兒。我跟不奇提過你,她沒邀請你到她莊子裡玩兒?”

 欒秋:“……”

 困擾他許久的謎題——阮不奇怎麼會看上自己——終於解開。他愈發看嶽蓮樓不順眼,把手裡的護衛扔到地上問:“開這鐵圈的鑰匙呢?”

 鑰匙也不在這兒,控制長舍主人的另有其人,護衛也只是行使護衛指責而已。

 眼看那年輕人呼吸急促,漸漸無法直腰,嶽蓮樓和欒秋先後嘗試,鐵圈精鐵打製,難以破壞。

 “我來。”掌門人忽然說。

 他左右手各執一把鐵斧,刃上有缺口,斧柄又破又爛。

 手腕一振,他緊握斧頭,面對長舍主人。

 一直興高采烈眺望的李舒愣了。

 “俺們掌門人瘋了!”他跳下樹,不顧腰上疼痛,奮力往臺上奔跑。

 嶽蓮樓和欒秋齊齊出手,想制止少年。

 兩把沉重的、破損的斧子,不可能劈開緊貼面板的鐵圈!

 要是動手,只怕長舍主人立刻就身首分離。

 長舍主人跪在掌門人面前,平靜、鎮定。他面朝少年仰起脖子,閉上眼睛,像一隻等待行刑的鳥兒。

 少年武功平平,斧頭在他手裡,卻似是生出千鈞重量,揮動中有令人齒寒的風聲。

 金屬相撞。斧子一左一右,橫著砍向長舍主人脖子!

 李舒人生頭一回害怕見到死亡。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鐵圈噹啷落地。

 缺口的斧子停在長舍主人頸上,連他的面板都沒有碰到。

 被砍斷的,只有鐵圈。

 密雨之中,那少年收起斧子,彷彿剛剛破壞的只是一根長歪的枝條,而不是在場所有江湖人都束手無策的東西。

 他把斧子掛回牛背,把長舍主人拉起身,看著他雙足笑道:“怎麼不穿鞋子?”

 長舍主人怔怔摸著自己脖子,他終於能夠開口,聲音嘶啞:“……你居然真的來救我了。”

 李舒從指縫中露出眼睛。

 在場所有江湖人全都目瞪口呆。

 “孩子!”嶽蓮樓腔調都變了,“你師從何人?!”

 少年把自己的笠帽戴在長舍主人頭上,想了想回答:“張福和他老婆劉氏,是路過我們村、吃過我兩頓飯的老頭老太。”

 嶽蓮樓:“……你聽過嗎?”

 欒秋只能怔怔搖頭。

 嶽蓮樓:“你們聽過嗎?”

 所有人都搖頭。就連自問通曉大瑀所有江湖門派的嶽蓮樓,也無法立刻想起這兩個平凡平庸到難以記憶的名字,代表的是甚麼樣的絕世高手。

 少年露的這一手功夫,沒有極高深內力和精巧的控制,絕無可能完成。

 明夜堂的幫眾看掌門人,那目光已經不是一般的崇敬可以概括。

 “不愧是一牛派!”人們紛紛議論、讚揚、驚歎。

 少年甚麼都沒聽進耳朵裡。老牛靜靜站著反芻,他從牛揹包袱裡拿出一雙草鞋,衝長舍主人笑著晃晃:“正巧,我給你備了一雙。”

 長舍主人也不扭捏,坐在牛背穿鞋。掌門人坐在他身邊,倆人與這混亂場地格格不入,高興地聊著分開後各自發生的事情。

 嶽蓮樓今夜出現並非偶然。

 明夜堂上個月在瀋水裡發現了一具浮屍,看手腳標記,像是慧光長舍的主人。但慧光長舍不承認。

 “我好奇心起,便查了一下。”嶽蓮樓衝欒秋勾勾手指,示意欒秋靠近,“慧光長舍很有錢,但它的信眾絕大部分不是有錢人家。”

 “是誰在背後扶持慧光長舍?”欒秋直接問。

 嶽蓮樓贊他利落:“查不到,錢銀來源非常神秘。唯一能肯定的,不是朝廷裡的人。”

 “江湖上的門派?”欒秋想了想,“江湖上有錢的,又唯恐天下不亂的,除了明夜堂還有誰?”

 嶽蓮樓攬著他肩膀:“你對我們有很多誤會啊。甚麼時候有空喝酒,咱們徹夜聊聊?”

 他提議欒秋及眼前的江湖人都和自己一起行動,今夜就把慧光長舍老巢掀翻,做件好事。

 “瀋水那浮屍,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都算太過客氣。慧光長舍死了這麼重要的人卻不承認,還專程找了個假的來偽裝,身形、身高和姿態確實十分近似,但為甚麼死了主人還這樣淡定?其中必定有些好玩……不是,有些險惡事情。”嶽蓮樓振振有詞。

 欒秋想到李舒最喜歡湊這種熱鬧,回頭去找他。

 樹下空空,只有一張捲曲的榕樹葉子被木條釘在樹幹上,劃拉著幾個大字:我出去玩玩。

 李舒在雨裡又跑又跳,很快沒了力氣。他捂著腰側躲在屋簷下,十分懊惱。

 欒秋肯定會跟嶽蓮樓一起行俠仗義,但他卻不能讓嶽蓮樓看到自己,只能遠遠躲開。

 傷處隱痛,他掏出懷裡的果脯瓜條塞了滿口,暗暗怨欒秋不管自己,只顧江湖大義。

 雨夜的路上沒多少人,李舒耳朵一動,聽見不遠處傳來琳琳琅琅的細碎聲音。

 一個肥碩圓球騎在瘦馬上,晃晃悠悠往這邊來。

 那馬走得艱難,馬上的人左手舉著金燦燦的傘,右手正翹著蘭花指,小聲哼仙門最近流行的小曲兒《好意春》。頸上、腰上、手上,還有馬兒身上,全是嘩啦亂響的飾物。

 兩人目光對上,各自眨了眨眼。

 “金滿空?”李舒困惑,“你怎麼在這裡?”

 長舍主人被強行擄走、被帶到會場,全都蒙著眼睛。他只能憑藉耳朵記憶路上聽到的聲音,正在仙門分堂裡一一細說,讓明夜堂幫眾辨認。

 “說川蜀之地方言的酒釀店,那是在城北。白日裡舞獅放炮……沒錯,城北酒釀店隔壁,是新開張的酒館。再往前走是……”

 掌門人終於救下同鄉,只顧著趴在桌上大快朵頤。

 “有個人腳步很沉重。”他竭力回憶,“在四郎鎮裡我聽過他的聲音,我當時被蒙著布袋,他過來捏了我脈門,判斷我有些粗淺功夫,但沒有威脅。後來到了這兒,我又聽見幾次他的聲音,但說的甚麼,聽不清楚,只是一些隻言片語。‘不能耽誤事情’‘小孩要多少有多少’……等等。”

 長舍主人接過掌門人遞來的果子,邊吃邊想:“他身上總有許多聲音,嘩啦嘩啦的,好像掛著不少東西。有一回他跟別人在遠處說話,不知甚麼掉了,一路滾到我腳下。我撿起來還給長舍的人,那人說是金珠子。可我覺得,那就是個鐵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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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一牛派名聲大振,從此成為江湖傳說。

 多年後,唯有在仙門城城東開雜食鋪子的老闆(匿名),堅持認為那是個十分虛偽的幫派。

 老闆:當年我才七歲,拎著籃子賣點兒果脯瓜條補貼家用。不料被一牛派惡徒強行搶去。他是個大人,居然搶孩子的東西。這麼卑鄙,一牛派能是甚麼好人!

 梁蟾提筆記錄:你絕不知道的一牛派秘事,欺辱幼童,(舔舔毛筆)嗯……為非作歹,惡貫滿盈。

 老闆:……也不至於。你別這樣寫啊!

 梁蟾捂耳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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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誅邪大會那幾章有讀者說:騎牛少年不是一般人物。

 我好想說:我也覺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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