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瑀境內有一條橫貫東西的列星江,把大瑀領土分為南北兩部分,列星江以北被稱為“北境”,以南便是氣候、人情迥然不同的,因有大瑀國都“梁京”而更為繁華的南部。
瀋水是列星江支流,南部最大的河流。它自列星江起,一路蜿蜒經過無數城池,最後在東南方向匯入大瑀南部的若海。
仙門城位於瀋水中段偏下,距離江州城不遠,但比江州名氣大得多。
瀋水流域中段有一條有名的仙門道,凡從南境往北,或是北境往南,走仙門道是最快的路徑。
仙門道得名於一些古老的傳說:世間修道之人得道成仙,或天上仙人下凡歷劫玩樂,總需要一個出入上下的路徑。仙門道恰好位於大瑀中心,是一處貫通南北、西東的重要位置,它縱橫幾十裡,如蛛網一般輻射四面,有瀋水這樣的大河,也有麒麟百峰這樣的高峻山巒,更有巫州峽谷、攀仙洞這類深藏許多傳奇故事的幽深險峻之處。
仙門道正是成仙之人或天上仙姝,登天、下凡之路。
先有仙門道,後有仙門關,最後才漸漸攢出一個仙門城。此地群山眾多,民舍村落錯雜,許多求道修仙之人在周圍立宗傳教,故說起仙門,便有“七宗九教”之稱。
幾年前,“七宗九教”之首是問天宗。但潰堤事件中,問天宗有醜聞被揭露:所謂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宗主,居然是一個被強行拐帶到仙門的小孩子。
問天宗的教眾大多是普通人家,都有兒女。此事一出,各個対頭教派立刻編出“問天宗四大司天士都愛吃小孩兒”“凡是加入問天宗,就要祭祀小孩”等等傳言。傳聞有鼻子有眼,前一天才冒頭,第二日立刻被編寫成嘌唱本子,傳遍仙門城內外。
教眾們不僅火速脫離此教,還要回頭痛罵。問天宗名聲一落千丈,不過一年時間,幾乎銷聲匿跡。
“現在仙門最出名的是慧光長舍。”掌門人說。
三人在雨中跋涉一天,已來到仙門附近,正在掌門人找到的避雨處分吃乾糧。
掌門人這幾天騎著老牛,不知在江州至仙門之間的山路上走了多少個來回。他熟悉周圍地形,帶他們繞過了幾處容易坍塌的險地。
邊吃邊說,欒秋驚訝於這少年看似木訥,但口齒靈活,原來十分健談。
他很快介紹完仙門的事情,李舒卻摸摸下巴:“有高人。”
掌門人:“是高人擄走了我的同鄉?”
李舒:“問天宗垮臺,有高人插手。寫嘌唱本子,一來容易傳播,本來問天宗的教眾大多是目不識丁的百姓,就喜歡聽曲聽戲,這嘌唱的曲兒在他們中間,傳得比城守老爺喜歡被小妾打屁股還快。”
欒秋:“……”
李舒說得上癮:“二,寫本子還能掙錢,這是一箭雙鵰之計。此人相當高明,很有生意頭腦……”
欒秋懶得與他搭話,掌門人聽了一會兒,轉頭問欒秋:“欒大俠,你不管管他?”
欒秋吃著半熟的李子:“我管不了。”
天黑時,三人終於抵達仙門城。
李舒腰上有傷,掌門人輕功不行,欒秋逐個拎著倆人越過仙門附近的河面。落地後李舒指著対岸的牛:“它怎麼辦?”
欒秋回到対岸,把牛妥善繫好。再回到李舒和掌門人身邊時,迎面兩雙幽怨眼睛。
欒秋:“……那是牛,我怎麼抱過來?”
李舒:“連你也沒有辦法麼?我還以為二師兄無所不能。”
他望牛垂淚。
欒秋萬種無奈化作一聲長嘆,再次轉身,辛苦將老牛轉移過來。
掌門人高高興興騎上了牛,邀請李舒共乘。李舒憐憫老馬,不憐惜老牛,也高高興興騎了上去。
“我懂了。”少年恍然大悟,対李舒說,“你能管他,他不能管你。”
李舒手上搖著一片人臉大的榕樹葉子,得意點頭:“正是、正是。”
一牛一馬晃悠前行。沿路都是被雨洗綠的樹蔭,樹蔭縫隙裡隱隱透出一些灰白色。
李舒眯眼辨認,等靠近了仙門城,和掌門人幾乎異口同聲:“這是甚麼?!”
欒秋:“是象。”
仙門城外,一座足有十人高的石頭塑像在豪雨之中靜靜聳立。石雕依山而造,是大象的形狀。那巨象正從山壁中走出,只露出兩隻沉重的前足。
大象的腦袋一半是石頭,一半是真正的巨象遺骨。相互鑲嵌、融合,渾然如一體。
雨水讓石頭生出綠色苔痕,隨鳥兒糞便和風四處流落的種子在縫隙中紮根,這灰白的巨大石塑上零零落落點綴青色斑點,遠望過去彷彿世人從未得見、亦從未想象過的傳說之物。
從未見過這些東西的掌門人和李舒被這奇特的景觀驚呆。兩人愣愣仰頭,唯有那牛絲毫不覺,仍舊邊吃草邊往前走,差點撞上垂落地面的象鼻。
“欒、欒秋!”李舒回頭喊欒秋,“是赤燕的象嗎?”
赤燕位於大瑀南境以南,兩國在邊境上常有摩擦。李舒年幼時在赤燕呆過,但一直住在煉藥人的藥谷裡,只知道赤燕人崇拜聖象,從未見過。
欒秋告訴他,每年元宵燈節,赤燕王都會派人帶著聖象到大瑀的梁京參加燈節活動,聖象從南往北,會經過數個城池。前年有聖象病死在仙門城外頭,立刻被仙門的七宗九教拿來大作文章。象骨一直放在城外,連曲洱和曲渺渺也禁不住好奇,從江州城跑到這邊瞻仰過。
沖垮定山堰的大水也同樣衝散象骨,最後剩下的只有半個頭骨。
“不知是甚麼人在這裡鑿山,做出我們眼前的東西。”欒秋注意的事情和李舒他們截然不同,“他們絕非普通工匠,應該是身懷武功之人。”
李舒只顧呆看那象頭。
若是站在那上面俯瞰人世江河,該是多麼有趣。
這念頭從此在他心裡紮根。
雖然連日大雨,但洪流沒有垮堤那天的大。仙門城與瀋水之間修築了新的堤壩,擋住了大部分水流,積水只淹過足背。
街上有許多戴著奇怪面具的人走來走去。白色面具覆蓋面孔上部,只露出嘴和下巴;面具的額頭部分有水流般的印記。
“是慧光長舍的人。”掌門人皺眉。
立刻有慧光長舍的幫眾湊過來:“今夜在象首菩薩有大會。”他指向仙門城外的巨大塑像,“能見到咱們長舍的主人。”
李舒擦擦臉上的水,隨口問:“長甚麼樣,好看麼?”
幫眾低語一句,笑道:“天人之姿。”
李舒立刻目光大亮:“一定去、一定去!”
三人記下了時間,先找落腳地吃飯喝水。
落座後李舒忽然想起,仙門和江州城都在瀋水同側,他與欒秋已經過江,若是想回家,即刻啟程,第二日便到了。
但他不提,欒秋也不提。
三個人水淋淋地在客店坐下,全都身無分文,六隻眼睛你看我我看你。
李舒招呼小二過來。他手裡還是那把葉子扇,看起來落魄,但面容端正俊美,很有隱逸世外的江湖高人氣派。
正要說些大話鎮住小二,不料小二已經流水般端上四菜一湯。
“今日是慧光長舍主人生辰。”小二笑道,“這是長舍主人請的。”
李舒左右一看,每一桌都是同樣的東西:一碟肉末青菜,一份香油點豆腐,幾個黃油鴨蛋,人人面前都有一碗稠粥。掌門人在粥裡翻了幾下,吃驚:“有肉!”
還是頗大的豬肉丁。
“好富貴。”李舒餓得太狠,一口氣吃完了才剔著牙說,“就是葷腥太少,雖然富貴,但不大氣。”
欒秋:“最好給你上整隻燒雞,整條蒸魚,再來一頭燒豬,勉強過得去。”
李舒甜滋滋看他:“嗯。”
他目光故意粘膩,讓欒秋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不是生氣,更不是反感,欒秋察覺他在桌下勾住自己手指,便也輕輕握住了他的。
兩個人在桌下勾勾搭搭,桌上眉來眼去。掌門人看得茫然:“你們眼睛不舒服?”
有了這粥菜墊底,又知道長舍主人天人之姿,李舒対晚上的大會十分好奇。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街上行人漸多,都是彙集到城門去看長舍主人的。
李舒在人群裡豎起耳朵。這慧光長舍建立於問天宗衰敗之後,和問天宗崇尚長生、追求福祉不同,慧光長舍多講解脫、釋然。大水之後瀋水流域百姓死傷眾多,人人心中都有無限痛苦:失去妻兒父母、失去田地家園。慧光長舍所說的,正好符合百姓所求,自然迅速贏得大量幫眾。
往城門去的人越來越多了,欒秋拉拉李舒的衣袖。
李舒:“我也發現了。”
許多人臉上都戴著奇特的白色面具。
掌門人対此興趣不大,他只想找回同鄉。
李舒攬著他肩膀:“小孩,你這就不懂了。你根本不知道甚麼人擄走同鄉,無頭蒼蠅般尋找,毫無意義。這大會匯聚三教九流,雜人甚多,我們在大會中四處打聽,說不定能問出你同鄉的事兒。”
掌門人:“……真的嗎?不是因為你貪玩?”
李舒正色:“我們浩意山莊的人,不貪玩。”
他說完有些心虛,悄悄瞥欒秋。欒秋正似笑非笑看他,卻並不糾正。
石像周圍已經圍得密實。大雨轉作細雨,地面仍有積水,人們踩在這積水上,絡繹不絕地往前擠。
李舒搖著葉子:“高啊,把場地圍起來,只留一個進出口。若我是這慧光長舍主人,我必定派人在進出口守著,要進去可以,得交銅板。”
欒秋已經很瞭解他:“十個銅板能進去,五十個銅板站前排,一兩銀子則能夠與長舍主人見面。対麼?”
李舒又驚又喜:“比我還壞,好!”
三人終於挪到入口,左右兩個戴面具的長舍弟子,一人面具白色,一人面具金色。
白色面具攔住他們:“沒有慧光盾,不能進入。”
他指指自己臉上面具。這面具名為“慧光盾”,戴上後可以阻隔身外種種痛苦,令自身安寧。
李舒看看那白的,又看看那黃的:“各多少錢?”
白麵具:“白盾三十文,金盾五十文。”
金面具:“若花費超過一兩銀子,則有與長舍主人面対面傾訴之機會。”他手臂一伸,身邊木板上掛滿各色琳琅飾品,木石或珠玉,共有七層。第七層每個一百文,第一層每個三兩銀子。“都是長舍主人親手製作而成,法力無邊。”
三人面面相覷。欒秋和掌門人悄悄対李舒豎起大拇指。
李舒狂搖葉子,心想大瑀江湖人果真比我更卑鄙——也不管七宗九教還算不算江湖人,總之稀裡糊塗全算到正道人士頭上。
他用手中葉子去掃那人鼻子:“黃的能擋更多痛苦嗎?”
白麵具:“不,二者都有長舍主人法力加持,作用是一樣的。只不過金盾還能抵擋未來災禍、未知坎坷。”
李舒只覺得這長舍主人狡猾程度不遜色於自己,暗暗把這種說辭記在心中,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三人身上沒有一分錢,只好退開。正煩惱著,聽見不遠處有幾個人圍在一塊兒說話。
掌門人過去偷聽,回來報告:“是明夜堂仙門分堂的人在發進場憑證。只要是有名有姓的江湖幫派,登記後就可以拿到慧光盾,參加大會。”
李舒想了想,提議:“我和欒秋當你的護法。”
掌門人:“什、甚麼……?”
李舒隨口胡謅:“我和欒秋是浩意山莊的,為救你同鄉才到這裡。但事情未成,我倆不敢談功,若是辦砸了,連浩意山莊的招牌也給砸了。”
欒秋:“你甚麼時候這麼在意咱們浩意山莊的名聲了?”他在“咱們”上加重語氣。
李舒嘿嘿一笑,正色道:“總之,我是左護法,他是右護法。你只管去登記。”
掌門人不識字,報上幫派大名後,那明夜堂登記的幫眾上下打量他。
“一牛派掌門!”幫眾招呼夥伴來看,“就是在誅邪大會上擾亂會場的那位!”
掌門人大吃一驚,正要後退,幾個幫眾雙目發亮湊過來。
“這就是你的牛?”他們圍著老牛看個不停,“真有意思,咱們江湖上可從來沒見過騎牛的江湖人。你師從何處?”
掌門人:“俺師父是一対路過俺們村的老頭老太。”
他說出那兩人名字,幾個人都很茫然。但很快換了機靈目光:“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這是你的東西。”那人幫忙寫上他名字,只登記了門派和為首的人,再遞來三個白麵具。
“掌門人有空到咱們分堂來玩兒!”幫眾熱情真誠,“給咱們說說一牛派的故事。”
一直在不遠處豎著耳朵偷聽的李舒和欒秋:“……”
“我、我還不錯嘛。”李舒說,“慧眼識珠。”
欒秋只是笑。似是因為這兒人多,他笑得拘束,手指曲起來輕輕抵在自己鼻下,掩住了彎彎的嘴唇。
李舒此前沒見過這樣的笑,之後也沒再見過任何人因為自己的胡說八道而這樣開心。
他一時口訥,也變成了只會傻笑的呆子,輕輕搖著葉子給欒秋送去流動的晚風。
掌門人打破了旁若無人的対視:“別笑了,走了。”
李舒面色一整,用葉子拍他腦袋:“你左右護法正在交流壯大一牛派之心得,不許打茬。”
三人戴上面具,終於得以順利進入會場。
與外場不同,會場內一片素靜的青色與白色,目之所及,盡是清心寡慾。
場內還有戴面具的童子提著小籃四處遊走,籃中是新鮮果脯和瓜條。李舒現在如同餓鬼,看到吃的就流口水,伸手抓了一把,又頓住:“要不要錢?”
童子仔細看三人面具,活潑地答:“是明夜堂的朋友,不用錢!”
李舒:“那給我吧。”
童子又抓一把放他手裡。
李舒:“不,整個籃子都給我。”
那童子哭著走遠,李舒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我頂著一牛派名頭做這些事情,著實不太好。早知道就說我們仨是雲門館的了。”
欒秋:“不如說是苦煉門的。”
李舒:“……苦煉門不至於壞成這樣。”
李舒腰上有傷,不便四處走動。欒秋陪著掌門人在場中穿梭,見人就問。
塞了滿嘴瓜條,李舒抬頭四望。石象周圍點滿燈燭,穿青色與白色相間衣袍的人走來走去,但不見有任何一個稱得上天人之姿。
他心中隱隱有一種被矇騙的憤怒。
正張望時,傳來很輕的鈴鐺震響之聲。
李舒耳朵一動,立刻看向那石象頭部。一個頎長人影立在象頭上,水紅色外袍在細雨和夜風中飄飛,如雨水無法澆滅的一捧灼灼火焰。
他沒戴面具,笑盈盈地俯視場下眾人,雙手手腕繫著綴滿鈴鐺的手環,抬手撩動長髮時,鈴鐺響得脆亮。此人面貌十分出眾,一雙滿是情意的笑眼,眼尾飛出幾道延伸至鬢邊的金線,頸上一個金環,垂著鮮血般的一枚紅玉。
欒秋和掌門人正好回到李舒身邊,掌門人呆看那象頭站立之人,先是被那一張難辨雌雄的臉吸引,隨後才發覺那人胸前平坦,竟是男子。
掌門人看呆了:“這……這就是長舍主人麼?”
李舒已經悄悄縮到欒秋身後,聽見欒秋用一種十分古怪和冷淡的語氣說:“這是明夜堂陽狩,嶽蓮樓。”
--------------------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看過《狼鏑》的讀者朋友不用困擾,本文可以獨立閱讀,相關的事件背景我都會做介紹的。
《狼鏑》裡的人物在本文中有屬於他們自己的新事件。
(當然如果看過《狼鏑》,在看到舊朋友出場的時候,會有更大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