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營村。
周郡從周里正家出來,面色平靜。趙雍在路口等他,問:“談得怎麼樣?”
周郡點頭,“阿爺都明白的,還說我想太多,和他生分了。”
趙雍暗道老狐狸一個。
周郡也嘆一口氣,“周立名次三十名,按理說考得不錯,可是往年縣學都只收前二十五名,今年不知道會不會擴招。阿爺心情有些不好。”全家之力供周立讀書,得到了這個結果。周立自己都不能接受。可是這個名次其實真的很不錯了。二百多個學子呢。要是再給周立一兩年,他未必考不到前二十。
周里正家裡愁雲慘淡的,周立自己也垂頭喪氣的,周郡就沒多待,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就和周里正說了自己買鋪子的事情,然後又提了說自己可以出錢把磨坊建起來,以後嬸孃們做豆腐就方便了。
周里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在意,說有空多和周立談談,又說他以後去縣學要好好讀書,他們周家要出個讀書人了,還讓他有事要幫忙一定要開口。周里正似乎待他一如既往。
可週郡自己知道,兩家情分有了一絲縫隙。不然周里正不會同意讓他自己出錢建磨坊。不過沒關係,周里正和他都是能想得開的。而且兩家還是比別家親熱一點,周郡要是有事,周里正還是會照著他的。
周郡覺得自己運氣挺好的,柳工給他預測的那個範圍考中了,然後就是第一天的第二場考試是算學。而且今年算學佔得比重挺大的,周郡又不怕算學,他其餘成績都一般,特別是文才,但算學和最後一道實策題得了高分。算學還是滿分。這就把他總分拉上去了。
“你放心,我問過夫子和張秀才了,擴招可能性很大。”算學比重加大就是一部分預兆。豫章王今年封地多了置州,有好幾個縣缺人,有多少位子要空出來。不好好培養一批人,怎麼能夠治理那麼大的一個州。官員缺,吏員缺,更缺那種幹活的不入流的小吏呢。
縣學三年上完,大部分人如果不努力往上考,考了生員或者秀才,只能畢業退學,所以很多人都會找門路去縣衙縣學庫房等做小吏。官府也需要這些人做事,畢竟他們能寫會算懂律法又身家清白好管理。
周郡想著回去把這個和周立說一說,趙雍拉住了他,“這只是我的猜測,你別傻乎乎的甚麼都說。萬一沒成,人家不是要怨你。”
周郡嘆息一聲,是他想兩方都能得好。他雖然不欠周里正一家的,但是也想著他們還如往日一般親近。趙雍道:“你把磨坊建起來,人家很快就會和你親近了。”下營村的都會和他親近。
周郡和趙雍一起去了鄭村長家,隨後第二天磨坊就開始建造起來了。三天後周郡和周立一起搬了個大磨盤迴村。隨後周郡就沒有管這些事了,全部交給了周大福和周立他們。
村裡人知道他們考上了縣學,紛紛來道喜,有的還說要他們擺一桌宴席慶賀慶賀,不過都被拒絕了。周郡還沒有在古代學院上過學呢,還挺期待的。
路拾學堂的夫子上過,他們就特地去取經。不過夫子說的也沒甚麼特別的,他要他們特別注意不要打架,也不要攀比。周郡琢磨到他們都這麼大年紀了,聽說榜單上的前二十五名有一大半都是不到十八歲的小年輕。前三名聽說才十一二歲啊。這些一看就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孩子。他們怎麼可能和人攀比打架。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縣學開學日子就在中秋節後。所以現在還有一個多月的空閒時間可以自由活動。兩人當然選擇去掙錢啊,去山裡採藥啊。不過要先把路拾送到柳工府裡玩幾日才出去。
周郡就趁著這個機會在家把後院的死去的果樹挖出,再移栽一批進來。然後把後院沿著院牆擴出一片寬一米長八米的空地來,在上面搭上屋頂,做個暖房出來。
這是參照柳工府裡花房做的,不過他用的材質沒有柳工好,他就用了麻布和茅草來弄得。屋頂頂部很矮,不到一米高度,這個主要是為了冬天也能種上芫荽紫蘇荊芥等各種香料和生薑還有大蒜等。要著力保證他們的存活率。還有雞窩裡的肥料優先供應這些。畢竟這些才是他們能掙錢的好寶貝。
之後把路拾接回來,兩人又帶著他一起去推銷皮蛋和他們的秘製烤鴨,這回從澧縣往置州走。那邊百廢待興,活動空間也大。送皮蛋推銷走一趟,沿途回來還能去山裡田野荒地河邊轉悠採草藥。
置州邊上和澧縣挨著的一個縣,人口看著還挺多的,雖然沒有澧縣熱鬧,但是他們的路修的很好。聽說他們這之前去封家堡可以走小路。許多人都害怕土匪會衝過來找他們茬,但都是多慮了。趙王統治下他們遭受的很多,有許多人就在澧縣邊上逃。這邊趙王死後趙王世子対置州統治減弱,他們就回來了。日子堅持著熬著也能過下去。
周郡他們的推銷並不順利,皮蛋対他們來說還是貴了些。但是秘製烤鴨雖然也貴,卻很受歡迎。不是受飯館歡迎,而是受那些地主老爺富貴人家歡迎。說來也巧,他們倆在飯館這些東西推銷不出去,反而是吃飯的一個客人見了多問了幾句,然後有了興趣。
周郡和趙雍一合計,見他衣著得體,衣領是綢緞的,本來以為他是隨口問兩句。但後來卻說他有辦法幫他們把秘製烤鴨和生薑賣出去。這回出來他們帶了十三隻蜜汁烤鴨和十五隻風乾了的烤雞,還有送完澧縣還剩下的五百個皮蛋。當然還有一筐子剛出土的生薑。
這人說姓王,讓他們喊他王生。王生帶著他們在一個衚衕裡轉悠,敲開了人家門,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和他說了幾句話。周郡和趙雍尋思到,這應該是大戶人家的後門角門之類的,衚衕裡小門很多,但都緊閉著,也聽不見人聲。
那管家模樣的人招呼他們過去,嚐了嚐烤鴨和皮蛋,捏了捏生薑,然後很快把一筐子生薑和十三隻烤鴨和十五隻烤雞也買走了。就連他們的皮蛋也要了三百個。不過這都是配著拿的,拿完了之後他說如果還有剛出土的生薑可以一併都拿來。他家長期要新鮮的生薑。
這是個大主顧啊。周郡和趙雍喜不自勝,從衚衕裡出來後,給了王生一兩銀子。王生笑嘻嘻地說告訴他,那人是他表舅,在大地主府裡管廚房的。大地主家人口多,這一排衚衕院子房子都是他家的。裡面住的主子也多,東西每日不知道要消耗多少,要是有甚麼稀罕的稀奇的新鮮的東西都可以拿來,他都會收。說完後,王生還特地說他在這還認識幾家後宅的人,要是以後有貨還可以來找他。
趙雍當即和王生稱兄道弟。互相留下地址,又送了二十個皮蛋給他,說下次來再給他帶雞鴨,要活的有活的,要烤鴨有烤鴨。這一單貨賣了六兩銀子。扣除給王生一兩和住客棧吃喝花費的一兩銀子,在這邊掙了四兩銀子。
回家去。不,去採藥去!下次把路陽和周立帶來熟悉熟悉路,最好帶上兩輛牛車,把地裡種的生薑拿出三分之一來賣。一個月來一次也成。烤鴨烤雞也各十五隻。聽王生那架勢,他還能有好些門路。
採藥,他們很熟練。這回沒專門往山裡面跑,而是田野樹林荒地河邊草地都轉悠轉悠。秋高氣爽,他們也不趕路,而且乾糧和水果帶的多,又帶了蚊帳,還帶了防蚊蟲的草藥。這回就算睡在野外,也不怕蚊蟲了。
牛車加了蓋頂,又帶了厚棉被,夜裡也不冷。路拾很適應,很高興。每天都笑嘻嘻的,不過有一點不爽的是他真的抓了一條小蛇,準備養著,那天睡覺周郡感覺到一條小蛇爬到他脖子上,差點沒給他下出病來。後來路拾答應他,先把這蛇放進竹筒裡關起來,等回去後再養。
日子很悠閒。雖然風餐露宿,但也看到了很多風景。周郡笑著說這就是讀萬里書行萬里路。他和趙雍兩人還合作著寫遊記和山水及草藥筆記。
路拾就畫畫,不過周郡也很心疼他:“幸虧路拾身體好,從來不生病。”不然跟著他們這麼折騰,身體也受不住。
中秋節前他們趕了回來。村子裡已經有節日的氣氛了。周嬌告訴他們,村長說從里正那得知縣衙要釋出告。說要免半年賦稅。也就說今年的秋稅不用教了。這真是個好訊息。家家戶戶有餘糧,所以格外熱鬧。
周郡去看了建好的磨坊,周大福媳婦和小周氏正在磨豆腐,見了周郡立馬打招呼,還告訴他一個好訊息。周大福媳婦帶著驕傲的語氣說:“俺們家周立也要去縣學了。郡哥兒,到了縣學你們倆可要抱團,還有雍哥兒,別被被人欺負了。”
周郡就和她聊了起來,小周氏也插言說著歡喜話。周郡這才知道原來真的像趙雍說的那樣縣學擴招了,一直招到了三十二名,增加了七個名額。到時候他們村裡出具文書和戶籍證明拿上家當去縣學報道就行。
周郡心中真的為周立高興,周大福媳婦說要中秋節周郡帶著孩子去他家吃飯,周立還沒來得及拒絕,然後周立拎著半袋子大豆來了,見到周郡很高興。兩人聊起來說去縣學要帶甚麼。
說了好一會兒話,周郡要回去了,走之前拒絕了周大福媳婦,說要去雍哥兒家吃飯。趙嬸孃已經早就和他說了。
周大福媳婦道:“那就中午來,讓雍哥兒也一起來。俺們一起熱鬧熱鬧。”苦盡甘來啊。邁進了縣學,就算以後考不上秀才,但也能辦個學堂教書或者在縣衙倉庫做個小吏員做。算是能吃上官家飯了。公爹知道後給遠方的祖宗上了好幾道香,一直低調的他也說要熱鬧熱鬧,要在家裡擺上兩桌。連帶著中秋一塊慶賀。
中秋節那天,中午在周里正家吃。晚上才是重點,在趙嬸孃的操持下,他們在院子裡擺上了一大桌。滿滿當當的十二道菜,雞鴨魚肉都有,豐盛無比。
月亮當空,皎潔明亮,院子裡路拾帶著兩隻狗在玩扔木板的遊戲。趙嬸孃拿出一小壇果酒,喊道:“都洗洗手,開飯了。”
周郡和趙雍拿碗筷,趙蘭姐又拿著小碟子裝了點蒜蓉醬,擺上來。七個人圍著桌子坐,還沒坐滿。趙嬸孃道:“明年中秋就可以把大成一起叫過來了。”大成是趙蘭那個相看好的対象。前兩日剛來送了節禮,趙嬸孃留他在這過中秋,他推推嚷嚷的也沒敢,留下禮物跑了。
趙蘭臉一紅,喊了一聲,“娘。”頗為不好意思的模樣。趙嬸孃笑笑也不說了,招呼他們多吃點。說今年他們日子都好過了,過兩日趙雍和周郡就去讀書了,要他們好好讀書,家裡有她不用擔心。放假日子回來看看就行。
路雲點頭:“是啊,家裡有我們。”他喝光了果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已經是大人了,甚麼都難不倒我。”
“還有我。”路拾也挺起胸膛,表示自己很能幹。
眾人笑起來,又暢想起了未來。周郡端起果酒,対趙嬸孃說道:“嬸孃,我敬你一杯。你対我和孩子的愛護和情誼,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從他們來下營村開始,趙嬸孃就他們放出了善意。在那麼艱難的日子裡照顧了周嬌,後來他和趙雍在一起,她又無常地接納了他。
趙嬸孃笑道:“你這孩子,說這麼客氣的話做甚麼。只要你們倆好好的,就是対我最好的報答了。”
趙雍一下子站起來,“娘,我也敬你一杯,謝謝你。”他一口喝光,看了周郡一眼,“我們會好好的。”
趙蘭聽到這話感覺怪怪的,看看娘又看看弟弟,總覺得有些事是她不知道的,她嘴唇動了動,說道:“是啊。等你們學業好了,都娶回來個漂亮能幹的媳婦。“
這話出口,氣氛小小的安靜了一下。趙蘭不明所以。趙嬸孃瞥她一眼,心裡想著該找個機會和女兒說了。她道:“先吃飯。這事以後再說。”
趙蘭又看了看弟弟和郡哥兒,剛想問甚麼,還沒出聲。周嬌就開口了,把話題岔過去了。
周嬌道:“嬸孃,蘭姐,哥哥,我們一起喝一杯吧,祝福我們明年一切順利收,皮蛋生意做到置州和禹城去,還有莊稼豐收。兩位哥哥和小路拾學業順利。嬸孃身體健康,趙蘭姐婚姻美滿。鋪子生意興隆!”她一口氣不停地說了很多。
路拾聲音響亮,“好,姐姐說対的,我也要喝果酒。”他急忙給自己倒了半杯,然後笑嘻嘻地說:“喝,喝,一起順利,不醉不歸。”他站在椅子上和眾人碰碗,學著大人模樣。
周郡沒忍住笑出聲,這小鬼頭哪裡學來的,他拍了一下路拾腦袋。眾人也笑起來,一派喜氣洋洋的。
飯後,眾人又賞了一會兒又圓又大的月亮,路拾就迫不及待地提著花燈去找還沒睡的小夥伴們轉悠去了。這回哥哥給他買的花燈有半人高,和大燈籠一樣大,可好看了。他把他的小寵物小蛇捲到了花燈手柄上,喜滋滋地去找小夥伴炫耀去了。
趙雍送周郡他們回去,兩人走在後面,他小聲道:“半夜給我留個門。”
周郡小聲地嗯了一聲。
九月十九,周郡和趙雍帶著糧食和被褥衣服和筆墨紙硯及文書戶籍證明去縣學報道入學。
十月二十六,宜祭祀、納采、嫁娶。這一天是豫章王和西南節度使宋麒麟大婚之日。豫章王封地下三十四縣都大肆慶祝。縣衙縣城張燈結綵,縣衙縣學放假。商鋪門口屋簷都掛上了紅燈籠和紅綢,這是縣衙發放的。晚上有兩個時辰的焰火放映,吉縣真是熱鬧極了。
雖然已經天黑,但街上燈火輝煌,一片明亮,宛如白晝。人群熙熙攘攘,街頭小販來往叫賣,絡繹不絕。周郡和趙雍告別同窗,兩人走在十字街上,找了個地方等待焰火降臨。
放煙花啊。這真是大手筆。聽說他們吉縣這邊有紀寧郡主在,紀寧郡主自掏腰包買了煙花慶賀豫章王和節度使大婚。別的縣可是沒有,只有他們大婚的禹城全程放映煙花。
許多人說可惜不能去觀禮,也不知道婚禮多盛大。聽說節度使宋麒麟要求朝廷把禮部一大半官員都給要過來了。務必要他們三個月時間籌辦出一場完美的大婚典禮。
“快看!放了!”
“焰火!”有驚喜聲音叫道。
周郡和趙雍同時抬頭。
只見焰火在黑夜中綻放,猶如流星墜地,魚龍飛舞。又如千樹花開,五采祥雲迎萬福,驚星彩散,飛空旋作,亮如星雨,暗香盈滿袖。短短一刻鐘時間,焰火驟停,天空驟然初歇。
眾人正驚異不定間——然片刻後又是火樹銀花合,星橋玉斗翻晴雪,百枝然火龍銜燭,桂華流瓦間,燈市光相射。兩人趁著別人都在看焰火的時候,在屋簷廊柱下接了個吻,一觸即放,清淡如許,又甜蜜如初。
他們十指緊握,抬頭凝視夜空美景。焰火還在繼續綻放,如此都城夜放,寶煙飛焰萬花濃,火樹銀花不夜天。驀然回首,人間如畫美不勝收。
未來,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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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火樹銀花合,星橋玉斗翻晴雪,百枝然火龍銜燭,桂華流瓦間,燈市光相射。寶煙飛焰萬花濃,火樹銀花不夜天——化用好多詩詞,有《煙火戲》、《青玉案》、《解語花·上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