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嬌最後恍惚地去了廚房。
很久之後,趙雍和周郡出來,見到她在廚房。周郡還問她:“怎麼在廚房坐著?”
周嬌不敢看哥哥也不看趙雍,低著頭道:“睡多了,歇歇。”
周郡嗯了一聲,“你作業做了嗎?去把路拾喊回來,做作業去。”他又對趙雍說了甚麼,趙雍笑著離開。轉而周郡在廚房裡拿了把砍刀,去後院劈材。
周嬌看著,一切都很正常。對,是她眼花了,看錯了。天一黑,周嬌就慢吞吞地說:“今天是鬼節,我們都不要出去了。路拾你也不要出去玩了。”
路雲嘿嘿笑,“哪有鬼,我的水缸還沒添滿。”
周嬌很堅持,“明天再去。”她抬頭對哥哥周郡說:“哥哥你也不許出去。”
“我能去哪?”
“不能去趙雍哥那裡,至少今晚不能去。周大嬸孃說今晚會百鬼出行,容易遭到攻擊。”今天一整天周嬌都恍惚的很,周郡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正常啊,怎麼說起胡話來。大概被路嫂子的事情嚇著了。周郡讓她趕快去睡覺。
“明天會有一場雨。”今天一整天都很悶熱,七八月了該下雨了。一場雨過後他種的豆子可以收了。
周嬌心不在焉地點頭,睡了一覺起來,又迷迷糊糊去上學,一連好幾天見到趙雍哥哥也沒怎麼說話。而且也總是躲著周郡,周郡察覺到不對勁了,轉眼間最熱的下午來了一場暴雨。他把曬好的姜塊收回來。想起昨天說要帶周嬌去看他們買的鋪子,周嬌拒絕了。而且最近周嬌心事重重的。
周郡就覺得該和妹妹談談。誰知道他還沒開口,周嬌就問了一個讓他措手不及的問題。
周嬌問:“哥哥,你和趙雍哥是怎麼回事?”周嬌眼神躲閃,聲如蚊蠅,幾乎聽不清楚,然而周郡還是聽到了,一下子愣在那裡?頭腦嗡嗡的想,周嬌發現了,甚麼時候發現的?這孩子一向細心敏感,覺察到甚麼也不奇怪。最近他和趙雍似乎有些過於失態了,但兩人確定關係,正處於熱戀中,所以……
周郡讓自己冷靜下來,思索著怎麼和妹妹開口說。他不想讓周嬌有所誤會,但也不想因為妹妹影響自己和趙雍的感情。半響之後周郡開口,“我和你趙雍哥,我們在一起了。”
周嬌啊了一聲,不太明白這個在一起了是甚麼意思,她疑惑地看著哥哥。周郡也很為難不知道該和周嬌怎麼解釋。想起趙雍表白時候的閩中契弟契兄的說法,和周嬌說起來。周嬌聽完,依舊呆呆的,“可是,趙雍哥哥是男的,哥哥也是男的,能像夫妻那樣嗎?”
周郡沉默片刻,“可以。”他拍了拍周嬌的頭,“這是哥哥的選擇,嬌嬌。”
“我知道的,哥哥,我不是,我只是很……很,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周嬌語氣焦急又低落,她是想讓哥哥高興地,哥哥的選擇她都支援的,可是……“這太奇怪了。”
“那裡奇怪,你就當他是你們的嫂子就好了。只是性別是男的。”周郡說道,“趙雍對你們不好嗎?”
“好。”周嬌道,“可是,我還要仔細想想。”
周郡起身,“那嬌嬌慢慢想。想不明白的事情來問我。不過這個暫時不能告訴別人。”
“我知道的,哥哥。”周嬌這個還是明白的,她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其他人肯定也想不明白。她不想讓哥哥面對那麼奇怪的目光和打量的。而且她有自信,她肯定會很快想通的。
周郡嘆息,回了自己房間。希望周嬌這個孩子不要鑽牛角尖。他和趙雍是人真的,不管以後結果怎麼樣,但現在他們倆都是認真的,認真在計劃以後的生活,計劃著怎麼得到家人的認同,怎麼在城裡立足,怎麼相守生活在一起。
趙雍和他提過的去嶺南並不靠譜,然而去城裡倒是可以。禹城也可以,趙雍讀書,他也讀書,鄉下有田產,城裡有房產和鋪子,他們帶著周嬌路拾讀書,關起門來過小日子並沒有甚麼不可的。不過這一切要先等趙雍處理好趙嬸孃和趙蘭姐的事情。
趙雍沒有和他說過怎麼能說服趙嬸孃他們的計劃,只是讓他不要擔心。現階段,周郡的確不怎麼擔心,他們還沒有能力去城裡生活。沒有多少資本,也沒有田產。要小心度日,但他們都在積攢實力,努力掙錢。
不過周嬌都發現了,以後兩人還是要低調一些。想到等下要和趙雍說再轉入地下,趙雍又該失望地嘀咕說跟偷情似得。這不是偷情,是地下情。
過了十餘天,周嬌趁著放學,路拾睡覺的時候,偷偷和周郡說:“哥哥,我想明白了。趙雍哥哥以後就是我的嫂子了。”
周郡悶笑一聲,對她這個稱呼不置可否。隨後開始收稻穀了,然後就是秋收。又是一陣忙碌。這回大家的收成肉眼可見的不好,稻穀癟癟的,大家唉聲嘆氣的。又受到孫里正過來說秋稅只收糧食,多收半成。更是一片唉聲嘆氣。
周郡想起有人說縣太爺會下鄉來,問他們有沒有人見到。他們都說壓根沒來他們下營村,在蔡湖村轉悠了一圈就走了。怪不得呢,蔡湖村那麼富有,所以縣太爺轉悠了一圈後也沒給他們上報這收成?
不能教銀錢只能交糧食。這下收成一算出來,只有往年的五成。再交完稅能剩下一成都不錯了。這怎麼夠吃?地多的還能剩下不少,地少的像周郡他們這批外來的,交完根本就不剩下了。怎麼活?
周家村和王家溝的一群人愁雲慘淡的,但是能怎樣,能不交稅,敢不交嗎?賊老天!賊趙王!打甚麼仗?真是要了命了!
哭天喊地的交完稅後,大家開始累著褲腰帶儉省起來。路陽過來還爐子,今年他損失最嚴重,路嫂子體弱做完月子一個月了,還不能下地,藥不能斷。家裡以前攢了一些錢還能支撐一會兒,然而糧食沒了,路陽真的害怕了。
周郡道:“爐子你先用著。嫂子需要。家裡還有黃芪,我拿給你。”黃芪地裡山裡都有,他也告訴路陽那個長甚麼樣了。但是路陽實在是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去採。周嬌路雲他們有空看著就拿回來,趙雍會幫著處理好。
路嫂子下不來床,家裡裡裡外外的田裡菜地雞窩,都要路陽忙著。這回秋收都是大家一起幫忙收的。夜裡孩子還要哭,路陽眼圈黑漆漆的,聞言也不怎麼說話,只是說謝謝,又把爐子和草藥拎著回去了。
熬著吧,熬著路嫂子好了,孩子大了就好了。路陽咬牙回去,聽見孩子又在哭,路嫂子抱著孩子哄著,哄了一會兒她的臉色就慘白起來,喘著粗氣。路陽趕緊接過孩子,路嫂子喘了一會兒,虛弱道:“他是餓了,我沒奶了。”她身子太虛了,補藥吃了也漏出去,餵奶對她來說太耗費她身體的精氣了。路陽嗯了一聲,“我去找小周氏。”
他拿了一小包米,一手抱著孩子去找小周氏。小周氏沒要米,她餵了孩子,笑著說,“這孩子長得真好,看著比妞兒好。就讓他在這睡吧,你去忙吧。”她自己的女兒已經會坐了,咿咿呀呀地在地上坐著舔手指頭。
這兩口子也沒個爹孃幫襯,也真是難為了。以前路嫂子多爽利的一個人,走路幹活都風風火火的,家裡外頭一把抓的能幹的很,如今現在在床上躺著,那虛弱的樣子看得小周氏也難受的緊。她本來厭煩自己一把年紀生下來的是個女娃的,但是現在看到路嫂子這樣子,也不想別的了。女娃就女娃吧,別把自己身體弄壞了就是萬幸了。
“今年的徭役你怎麼辦?”路陽出來,碰到了周林,周林發愁的問他。昨天他陪媳婦回孃家,他們村的徭役已經下來了。看來他們也不久要去了。別的都好說,可是路陽這一攤子,他一走,家裡可怎麼辦?
路陽悶頭一句:“能咋辦,拿錢抵。”
周林拍拍他的肩膀,“有事就說。能幫就幫,你的雞真的要賣?”
“賣了,只留20個就行。鴨子給留五個。”他看不過來了,太忙了。娃夜裡特別愛哭,讓他們夫妻倆整夜也睡不好覺。賣了也有錢還可以再多支撐一段時間媳婦的吃藥錢。留下一些雞鴨下蛋可以給媳婦孩子吃養身體用的。
“行,我去鎮子上幫你賣。”
路嫂子的事情讓眾人心有餘悸,生娃養娃都要謹慎。路嫂子夠謹慎了,攢了三年的錢才敢懷孕生娃,可是娃一生下來,她自己虛弱了,病怏怏的,路陽還算負責靠譜,眾人也幫襯著,就這麼難。
周嬌小聲和周妮嘀咕道:“我以後不嫁人,不生娃。”她突然覺得哥哥和趙雍哥在一起也很好。而且他們老了,自己和路拾也可以養他們。周妮心有餘悸地點頭,她也沒看出來女孩子嫁人成親有甚麼好處的。兩個少女嘀咕著心事,趕著鴨子,身後的框裡還坐著一個小女童。
趙嬸孃看到了,招呼她們倆過去,給了兩人野果子。周嬌看到趙嬸孃想起她肯定還不知道趙雍哥和自己哥哥的關係,心裡就有點發急和發虛,所以最近減少了去她家的次數。在她的印象中,趙嬸孃真的很傳統,在她面前也嘀咕著趙蘭姐和趙雍哥不省心不成親的事情。偶爾有一次還說她這麼大年紀了,兩個孩子還是這樣,再等等恐怕就看不到孫子孫女出生了。
周嬌心想她肯定看不到了。唉,更為難了。也不知道哥哥怎麼有這麼大的心臟,這都怪趙雍哥,還不趕快和趙嬸孃說清楚。她要找機會暗示一下趙雍哥哥。可是轉念一想,她又沒有理由插手哥哥的感情問題啊。算了,還是裝作不知道好了。不對,要替他們打掩護。
趙嬸孃不知道周嬌心底的小九九,叫住了孩子說中秋節快到了,她的眼睛最近有所好轉,扯了一匹布,要給她們做衣服,要周嬌有空來家裡量尺寸。
周嬌嗯嗯幾聲答應了,過了幾天去量了尺寸後,又給趙嬸孃量,然後自己偷偷摸摸給趙嬸孃做了一件夾襖。裡面塞得是處理好的鴨毛,去年他們就做了,暖和的很。今年就存的更多,把要賣的鴨毛都給買回來了。
周嬌忙這些的時候,周郡也沒閒著。算了一下家裡的糧食,交完了稅收。加上地窖裡的陳糧,一共還有四百斤。生薑和大蒜已經賣出去了,這是一筆很大的收入。但是糧食價錢已經漲到七十文了。他是不用發愁糧食的,但是下半年要種一場冬小麥了。這幾年土地一直沒休息過,恐怕冬小麥也會減產。
周郡想了想又去找了鄭村長,問甚麼時候路雲能分地?鄭村長說要等等。等到甚麼時候他也每個準話。周郡真是發愁。他們的鋪子要開嗎?已經收拾好了,那包子鋪老闆已經把東西拆了,人也搬走了,空落闊的。他們都收拾好了,也不刷漆,只要把要賣的東西擺上去就可以開張了。
可是誰去賣呢,買東西總要有個人守在那裡的。唉,誰都走不開。以前想的是路嫂子,現在是不行了。自己去,那就更不可能了。這鋪子買了總覺得這一步走錯了。
趙雍比他有耐心,空著就空著。這一場仗年底應該有分曉了。只要能迎了趙王,吞下置州,吉縣肯定要擴張的,說不定安水鎮都能並過來。他手裡餘錢不多,不然還想再買一個鋪子。也沒人賣地,也可以買。
現在最難過的不是他們這裡,而是禹城和豫章郡。豫章王正在吃大戶,藉著節度使攻打趙王的機會,清理和丈量自己治下的豪族列強吞併的土地,想方設法讓他們吐出來呢。土地兼併嚴重的很,不然他們的地也不會越分越少,以至於成年的男丁遲遲不分土地。周郡問他怎麼知道這麼多的,趙雍笑著說自己分析出來的。
周郡納悶,他怎麼分析不出來。封建王朝土地兼併一直很嚴重,沒想到豫章王這幾次的王令還有這番用途,他愣是看不出來。果然他讀書就算考中了,估計也不能當官。看不懂上面一系列動作下的具體目標啊。怪不得周立都回來了,說他們周氏族長靠著的那位大地主最近莫名不安,賣了一批土地,想遷回老家去。周立提了一嘴,他還以為周立只是想家了,回來過中秋。而趙雍卻能從周立那得到的訊息,加上縣衙的政令和豫章王府的邸報和王令,還有城裡說書人的說的幾件事,聯想到這些。
“那你的說法是要是豫章王成了,我們路雲很快就能分到地了?”
“差不多。或許到不了過年。”除了一些大的豪強世家敢和有實權有兵馬有名望有錢財的豫章王對著幹,其他的肯定或多或少要吐出來一些的。有些人腦子活訊息足,說不定得到訊息後就開始行動了,讓出一些蠅頭小利,以免豫章王找他們算賬。
趙雍說完,見周郡也想明白了,他想親近一下週郡,但是又看到正在寫作業的路拾,嘆氣一聲。只覺處處都是攔路虎。
“今年中秋不會熱鬧了。”周郡感慨道。真是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