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周嬌也來了吉縣縣城,周郡除了逃荒從吉縣入城外,這三年是第一次來城裡。她還記得當初入城的時候盯著那包子流口水的記憶。所以周郡問她想吃甚麼,她毫不猶豫地說要吃包子。吃包子當然不只是吃包子了,還有小餛飩,面片湯和雞蛋羹。
幾個人吃的飽飽的,然後就去花農那,拿到了他們的花。不得不說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雖然這蘭花沒有一開始被發現在荒地裡那麼豔麗濃郁,但是也不是他們養了一年多的蔫耷耷的了。至少看上去是活的了!
周郡付了二百八十文錢給花農。花農說這花要是放他這裡寄賣,他能賣出三兩多銀子的高價,要是給他再多養幾年,他能分株再養一盆出來。
周郡說不必了,他這花就是留給柳工的。蘭花贈君子。還有他們的皮蛋。不多,三十六個皮蛋,六六大順之意。柳工看上去有六十歲了,落水一次身體上肯定傷了元氣。他給他們的謝禮這麼大,沒甚麼能回報的,只有這蘭草了。
周郡提前去客棧定了一間房,這回帶著孩子不能住大通鋪了,今天要帶孩子看雜耍,去百靈寺。然後周郡把板車留在了客棧裡,他們就帶著皮蛋和蘭草出來了。
上次他們坐馬車出來的時候,周郡和路雲就記著路了,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位子但是在那個貴人街還是能找到的。又沿路打聽很久,找到了熟悉的柳府,高高的院牆和氣派的大門,周郡躊躇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還沒到大門,側門一個老頭出來問幹甚麼的。
周郡一鬆,趕緊上前說明情況。那個看門上下打量他們,然後看到了他手中抱著的花,老頭很有懂行的一看以為他們是來送禮的,讓他們等著他去通報管事的。路拾仰起小腦袋,“哥哥,我們還能在柳爺爺家吃飯嗎?”他舔舔嘴唇,很懷念上次的飯菜和糕點。
周郡搖頭,“我們送了禮就走。”他們和柳工非親非故的,又不是特地來打秋風的,沒必要也沒臉留下吃飯。送了禮略微坐坐,也許他都見不到柳工,不過沒關係,心意到了就行。他剛才通報了姓名和緣由,想著這富貴人家規矩多,他也沒拿門帖子來。
其實周郡怕是拿了雖然能見到柳工,萬一帖子只用一次就被收回去了。那他以後要是有救命的事情相求,可就沒機會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動那張門帖的。
等了有一刻鐘吧,看門老頭來了,請他們進去,說他們老爺正在後院池塘釣魚。然後帶著他們穿了長廊過了小道,又穿過三道門,過了花園,然後看到一個大池塘,池塘邊上有兩個涼亭。柳工在第一個涼亭裡坐著,旁邊有魚竿。下人們早就上了點心和茶點過來。
柳工見到他們,衝他們擺擺手。
“柳工好。”
“柳爺爺好,我可想你了。”路拾跳出來,小手吃力地捧著花盆,“這是我送你的花花,你看好看嗎?”
柳工身邊的老僕要過來拿,柳工自己起身了,端過路拾手中的花盆,仔細看著,笑著:“這蘭草很好看。你上次和我說要送我的就是這盆嗎?”
路拾點頭,一本正經地說:“爺爺你喜歡就好。本來有很多的,但是因為我想吃好多好吃的,哥哥為了養我就把它賣掉了。柳爺爺,這花我照顧了很久很久,哥哥說到了冬天就會開花。”
寒蘭,極好的品種,雖然柳工已經有很多盆了,但是他依然很喜歡。他欣賞了好一會兒,讓僕人端下去,移栽在花房裡。柳工看了看他們四人,周郡和路拾他知道,這個女孩?路拾笑嘻嘻地說這是他姐姐,然後路拾又給他顯擺皮蛋,小嘴吧唧吧唧的說著多好吃。
周郡在旁邊補充幾句,說是自家做的。帶過來給柳工嚐嚐鮮,路拾呢,小手就要去敲開皮蛋,一邊說:“爺爺,這個可以直接吃哦,你嚐嚐。”他眨巴著大眼睛,睫毛閃爍,這孩子最近吃的不錯,所以臉圓潤白皙,仰著小腦袋的模樣乖巧又可愛,“吃了,嗯,延年益壽,不會生病。”
柳工聽他聲音脆脆的,小手都伸過來了,攤著小手掌,手心裡還知道留下一半蛋殼,不把皮蛋肉弄到手上。柳工很和藹,伸手要拿過那皮蛋。
老僕過來,不太想讓柳工吃,說還在吃著補藥,要忌口。
“無妨。”柳工倒是覺得有趣,吃了兩口,他似乎不太喜歡這個味,便沒有再吃下去。周郡又說這個做菜好吃,老僕便讓人拿到廚房,柳工道:“你們有這份心,很好。今日幾位小友來,陪老朽吃個便飯。”
一聽到留飯,路拾眼睛一亮,然後又看著哥哥。周郡彎腰恭敬地說:“不敢叨擾柳工。此番前來是感謝柳工先前送的厚禮,我們實在是受之有愧。”
柳工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周嬌看到那老僕的神色,老僕欲言又止。周嬌對哥哥使眼色。周郡沉吟再次拒絕。
老僕在柳工耳邊小聲說今日幾位少爺夫人們都會帶著小少爺們回來。估計等下還會有很多人來送節禮。中秋節柳工不想宴客,但抵不住有來送禮的。各房的少爺夫人們和出嫁的小姐們也會趕回來陪老爺過節。按照往常慣例,今天大老爺一家肯定會從禹城趕過來。此時留飯恐怕不妥。老爺近來忘性大,又因為落水後被三小姐看的很緊,很久不許他外出釣魚了。恐怕心底對幾位少爺小姐有了怨氣,所以故意不記得了。
周郡道:“託柳工厚愛,在下和幾個孩子來縣城一趟不易,想去百靈寺上柱香,祈福。”周郡看到那老僕說完後,柳工臉色雖然沒變化,但是周嬌又撓了撓他手心。周郡知道周嬌對人情緒比較敏感,所以又再次說了他們還想去看雜耍和點天燈,暗示這些都要時間。又在委婉拒絕,還說自己不識抬舉,實在是愧對柳工一頓飯。
柳工聽到這,想著自己是不是把幾個孩子嚇到了。他不是那種愛強迫人的性子,再說等下他家的幾個孽障來了,也沒心思搭理周郡他們幾個,他對周郡幾個平平,唯獨喜愛路拾。他點頭,“那你們陪我釣一會兒魚,吃會兒點心喝點茶,說會兒話。”這離吃午飯還有一個時辰。路拾聽到這話坐的端正了,然後小手捏起糕點,腮幫子鼓鼓的,他眼睛亮晶晶地說爺爺家的糕點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然後柳工讓路拾坐到他旁邊,教他釣魚。說來也巧,路拾一坐下,原本水裡魚兒懶洋洋的幾乎不咬勾的,現在卻在路拾又放上一個魚餌後咬住了魚鉤。
柳工哈哈大笑,笑得得意非常。他近來被迫留在家裡養病的鬱悶也得到了緩解。周郡和周嬌還好,他們也坐在那邊守著魚鉤,但是沒魚兒上鉤,路雲卻如坐針氈。
路拾嘰嘰喳喳的,小腿坐下去還想翹起來,然後看著魚兒又開始問傻乎乎的十萬個為甚麼。比如為甚麼這裡的魚這麼多還要用魚竿釣呢,直接下去抓就可以。這個池塘是怎麼挖的,上面那假山可以爬嗎?這河裡怎麼沒有水草啊,外面的都有,裡面肯定也沒有蛇;還問柳工你每次釣這麼多魚,能吃的完嗎,那魚兒紅燒好吃,清蒸也好吃,哎呀,那上面還有船,好玩……
總之他嘴不停地說,然後不停地晃動自己的小魚竿,雖然這樣吵鬧,魚兒竟然也不怕,別說,他每次都能釣上一條魚上來。而周郡他們就一無所獲。周郡懷疑魚兒認準了人,或者就是他太吵鬧導致魚兒不上鉤的,想讓他安靜一會兒。
柳工笑呵呵地沒必要。雖然有些吵鬧,但是聽著這童言童語,魚兒時不時咬鉤,時不時撈上一條魚,他真的十分開心。他覺得這個孩子和魚真的很有緣,他一上午坐在這裡才釣了兩條魚,路拾來這裡這麼一點時間,三條魚就上鉤了。這池塘裡的魚兒多,他當然知道是下人特地從外面買來放進去,逗他開心的。但之前魚兒雖多也不是次次都能滿載收貨的。
大概有半個多時辰,外面有僕人匆匆而來,周郡聽到甚麼大老爺小少爺之類的話。柳工就讓人把魚桶給給拿下去,命人收了魚竿,“既然你們有事,我就不留你們了。”他招來老僕,吩咐了幾句,然後又對路拾說:“有空還來看我,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那裡魚多。”
周郡他們被僕人帶下去,然後手裡還拎了個魚桶。裡面正是柳工和路拾剛才釣到的魚。柳工說是給他們的回禮,感謝他們的蘭花和皮蛋。裡面有八條魚鯽魚和鯉魚,不大不小的,在集市上買一條也要三十幾文錢呢。
這回雖然沒吃飯,但也感覺像打秋風的。這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真是煩人。路拾還是那樣無憂無慮的,出了柳府,幾個人就去茶樓。這回快吃午飯了,雜耍是下午開始。周嬌期待這個很久了,三年前她入城時候看過一次,一直念念不忘的。
到了茶樓先去借用人家廁所。實在是剛才在柳工那裡喝了茶吃了點心,又不好意思去廁所,只好憋著了。周郡和周嬌還好,路雲和路拾應該是憋很久了。路雲又因為如坐針氈,吃了兩塊點心怕人看低,所以就不吃了就一直喝茶。然後他一喝完茶,那僕人就眼疾手快地給添滿。導致他喝了一肚子茶水。聽說要上茶樓來,還不樂意,還要喝茶啊,一點都不好喝,還不如喝糖水。
周郡說這裡坐一會兒,聽聽說書先生說說當今的事。許多人訊息來源要麼是親戚朋友間的口耳相傳,要麼就是街頭巷尾的傳言,要麼就是茶樓酒樓等這種地方流傳的八卦。其中茶樓作為城裡人消遣娛樂之地,訊息最為流通。說書先生也是個古老的行業,他們好像有特別的訊息來源一樣。
有些朝廷上的大事或者政策變動,或者一些達官貴人的八卦他們也知道。當然還有各地的奇人異事,稀奇古怪的八卦他們也都知道。偶爾也講一些野史傳奇話本之類的故事。
周郡帶他們來這,一是一出柳府那巷子,路拾就說憋不住了,所以找個近的地方上廁所;二是找個地方聽聽訊息,三麼,就是順便吃個午飯。茶樓也供應麵點,中午吃的簡單點。等下就去百靈寺。
巧了,說書先生說的就是他想聽到的事情。趙王謀反和朝廷又要徵兵和趙王打仗的事情了。周郡和三個小孩都坐直了身體聽他說。
雖然他們現在安定下來了,但是還是有人時不時地說起周家村,還想著能回去。還有他們的親人,安土重遷,祖祖輩輩都在平縣生活的。如今分散到別處去,一輩子恐怕也見不到了。要是趙王不打仗了或者朝廷把趙王給打敗了,他們是不是還能回去。故土難離啊。
周嬌偶爾也會提到一兩句姥姥姥爺舅舅家的情況。她人小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只記得說姥姥給她攤饃饃吃。饃饃又香又軟裡面還夾著棗子,她還差點被那棗子噎住,把姥姥嚇了一跳。就是路雲記得多,上次去掮客那,他還讓周郡順口問一聲有沒有小窪村的訊息。
說書先生說朝廷徵兵了,趙王那邊也有準備。兩者先前打了一次,不輸不贏的,趙王世子領兵出征,結果半路病了,病得很嚴重,然後趙王就不打了。朝廷也沒乘勝追擊,反而又給他休養的時間。朝廷為甚麼沒追,因為朝廷沒錢了。朝廷想讓幾個藩王拿錢出兵,但沒人理睬。
去歲年末皇帝小兒大婚,朝廷上下炒成一團,皇后是孫將軍的小閨女,孫將軍有三萬人馬,就是這三萬人馬加上朝廷的兩萬和趙王打了。打著打著孫將軍的軍餉發不出,孫將軍就不打了。攝政王大怒,又朝西南節度使借兵和朝豫章王要錢。豫章王削減了自己王府的費用,給他挪了2兩萬兩銀子,但是節度使才不給攝政王面子呢,他的摺子和政令扔到一邊不管不顧,派來的差役也根本不理。弄得攝政王大怒又毫無辦法,反正現在攝政王焦頭爛額的,聽說病了。
有人就小聲問趙王都自立稱王了,為甚麼豫章王還要聽攝政王的。有人就笑著回答,因為豫章王和攝政王一母同胞是親兄弟,再說在江南這一片豫章王不就是土皇帝嗎,還在乎那名分幹嘛。西南節度使宋麒麟對豫章王也禮遇的很,何必去搶那個位子,趟渾水。
然後話題就變了,說書先生又說了一會兒,話題也轉到豫章王身上了。說豫章王妃去世好久了,豫章王也沒有續娶,身邊也沒有一兒半女的,怕不是有甚麼毛病。有人就嘿嘿笑,說西南節度使宋麒麟的姐姐不是和他有婚約嗎?有知道一些傳言的就反駁,說根本就是胡說。西南節度使宋麒麟他爹就一個獨子,拿來的女兒。
周郡聽了這麼多,聽到最後他們越說也八卦,都懷疑豫章王不能人道了,然後又說西南節度使每年都去王府住,恐怕兩人關係曖昧。這個不是小孩子能聽得了,幸好他們麵點也端上來了,周郡讓幾個孩子趕緊吃完,吃完出城去百靈寺。
因為中秋的關係,出城入城的人好多,馬車也多。他們從城南城門出城,排了好久的隊,然後另一面是入城的馬車牛車之類的。人流往來挺多的,也挺熱鬧的,排在他們前面的就是一家三口說城門口不遠處支了攤子,還有戲臺。百靈寺這回人多得很之類的,要快去快回。今晚關城門會晚上一個時辰,明天中秋節會提前一個時辰開城門然後再晚關一個時辰,一些近郊村子裡的人會趁著這天來採買或者入城出城走訪親友。
他們跟隨著人流慢慢出城,然後路雲一扭頭,看見一輛馬車上有個熟悉的面容。他下意識地急忙跑出隊伍,快走兩步朝著那方向追著那輛馬車。這邊有人喊著,“你這小夥子做甚麼。”絆了他一下,路雲踉蹌一下,馬車速度很快拐了彎去了另一條大街,消失不見了。
人流湧動著,周郡喊他回來:“你看到甚麼了?”
這孩子不是莽撞的人。那輛馬車他根本沒注意啊。畢竟入城的馬車很多很多,也有一些高大豪華的,路雲又回到隊伍,他撓著頭,自己也不確定,也許是眼花了,但是迎著大哥和周嬌好奇的眼神,他喃喃道:“我好像看到王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