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周郡決定再次和路陽夫妻倆一起去燒炭。而周大福和小周氏他們已經在寒風裡等著了。路陽舉著火把,又被風吹滅了。他心堵了一下,再次小心點火把,又滅了,算了,他乾脆就不點了。
一群人苦哈哈地守在土包前,小周氏跺著腳,“這怎麼這麼冷。”她雙手砍柴砍得都抬不起來,指甲還劈了,木頭的毛刺扎到指甲裡鑽心地疼。
他們選的這個地方怎麼一點都不擋風?小周氏的臉吹得好疼,她又要再跺腳,路陽提醒她:“別太大聲了。下午都有人懷疑咱了。”他們之前找的地方燒的次數太多,周圍乾草和枯樹枝都沒了,樹木也少了很多,跟別說地上的痕跡了。
有心人一看就能看出來,所以只好換地方。
小周氏只好不蹦了,又打了個噴嚏,趕緊往土包邊坐坐,給自家弄暖和一點。路陽媳婦回去了,她問路陽,道:“就這樣守著就行了,不需要加甚麼料嗎?”
路陽搖頭,不太想說話。他們這次人多,想著就做多一些,所以大概弄了四百斤木頭,又挖了很多泥土來,忙忙碌碌的根本沒歇著,還要時不時地回答小周氏他們的各種問題。路陽也挺累的,心裡還些微有些不滿,看了周立一眼,便靠著土包打起了瞌睡。
周大福媳婦昏昏欲睡,兒子心疼她,讓她先回去,她也不願意,反而讓周立和周明回去睡覺。周立和周明兄弟倆當然不願意了,老孃還在呢,他們做兒子哪能去享福,讓爺爺和爹知道了不還得抽他們。
可是這實在是太冷了,幾人就帶了兩床被子,根本防不住風。這山間的風大,溫度低,又守著爐子,忽冷忽熱的,周立又勸說他娘:“娘,你和二嬸快回去。我和周明在這守著一樣。”
這哪能一樣。周大福媳婦想說他,但是路陽夫妻在,她還不能說。因為她和小周氏在這,路陽夫妻拉不開面子,每個步驟要做甚麼,問她她肯定會說,但是她和小周氏走了。周立和周明這兩個孩子好忽悠。萬一哪個步驟他們憋著不說,怎麼辦?
她想偷師呢。但是就是她們妯娌倆在,最關鍵的步驟路陽媳婦還不說呢,一問就是你跟我做就行,我帶著你做,你幫著砍伐守著爐子,燒出來的碳有你一份的。再追問急了,人家就說她花二兩銀子買的方子啊。
周大福媳婦就不好意思再問了,她自己觀察。小周氏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雖然一直喊冷但就是不回去,在這守著。她們守到開爐,幾人都精疲力盡地,但是開出的木炭質量不錯。幾人便抹黑回來了,真是又冷又餓的。小周氏回來琢磨著步驟,發現並不是很難,她尋思著自家也可以做。但還沒來及實踐,她就病倒了。
估計被山上的冷風吹得,而且前兩日賭氣也沒睡好,去的時候沒甚麼準備,飯也吃的冷饅頭。這忽冷忽熱,回來後又下起了雨,可不是著涼病了。週二貴就說她瞎折騰。這一病在床上躺了一兩天,還發起了熱,越發不好了。沒辦法請了大夫來看,說是身子虛了,一直沒養好,這回徹底爆發出來了。
小周氏點頭,又問自己這身子想要生孩子要養多少時間,她其實聽不好意思問的,但是好不容易請到了大夫,便忍住臊意問了起來。這位大夫是看風寒的,突然被問到這個,他愣了一下後給她把脈很久,之後沉吟半天說小周氏的帶下病症很嚴重了,如果這病症和身體不調理好,恐怕就是有了孩子也保不住。
小周氏驚呆了,當即紅了眼眶,週二貴聽說這樣嚴重,急忙開始問大夫該怎麼治療。他和小周氏成親快二十年了,感情自然是有的,當即要讓大夫開藥調理。而且他還把大嫂給叫過來,讓她安慰小周氏。
周大福媳婦和小周氏還是相處很好的,這位妯娌的心事她也知曉一點,“孩子的事情不著急,先調理好身體。你先吃藥,休息一陣子,家裡的活交給我。”就這樣,廚房的活計就擔在周大福媳婦上了,所以她也沒時間去燒炭了。
周郡帶著路雲就跟著路陽夫妻倆去了幾次,但是周郡不讓路雲在那守夜,天太冷了,孩子受不住,後來他也受不住了,感覺嗓子發乾,想咳嗽,周郡立刻收拾東西回了家。還是命重要,苦一點不要緊,生了病就得不償失了。
天冷在家抱著爐子燒著木炭喝了兩天的熱水和薑糖水,他活了過來。這也多虧他有了糧食後就沒有再捱餓了。而且鹽分和糖分,還有蛋白質和油脂都及時補充過。
他們自從買蘭草有了銀子後,鹽和糖一直買的,最後麻油也買了,買不起雞肉和豬肉,就買雞架子家鴨子和大骨頭,反正這些葷腥每隔十天半個月總要買一次的。所以他們的身體雖然看著還是瘦,但絕對比一般人要好得多。
冬天第一場雪後,周郡帶著路雲和路拾一起去挖荸薺。王奔帶著他們,花嫂子笑著給他做了吃食和專門挖荸薺的工具。周郡就帶著犁地翻土的鐵叉子,路拾昨天見下雪後就一直唸叨著。這多天了,他竟然還沒忘,還記得吃地雷子。
那當然得去了!
所以周郡也出馬了,準備大幹一場人,讓幾個孩子吃個夠。他們趕去蔡湖村的時候幾個和王奔路雲那樣大的孩子已經在淤泥裡挖著了。他們還認識王奔,但是沒人和他說話,王奔也不在意,找了個地方脫鞋就下去了。
路雲速度很快,早就跟在後面了,很冷,但是為了吃的,這點冷不算甚麼。這第一場雪不是很大,所以很快就化了。路雲很快雙手沾滿淤泥,□□幾顆荸薺。有的從外面看不到,因為圓球都在土裡面買這。根莖斷了,露在上面的部分就很快消失了,只有果實埋在最下面。
孩子們大呼小叫,你一個我一個比賽著挖,熱火朝天的。路拾也想下去,但周郡有些猶豫,路拾不滿地撅起嘴巴來,喊著,“哥,不冷,快讓我下去。”他自己開始脫鞋,還要把外面的棉衣脫掉。周郡制止他,給他罩上了罩衣後,他就從周郡腋下繞過去,直奔乾涸的泥塘裡去。
路拾挖的很高興,挖出一兩個就過來獻寶,周郡就誇他很棒,他就越發幹勁十足。後來快天黑了,他們才回來,路拾罩衣髒的看不出原來模樣,路雲也好不到哪裡去,頭髮上都是淤泥了。
看看成果,大概有七八斤。這也太少了,這東西可以自己種嗎?王奔搖頭不知道,反正這東西就跟蓮藕一樣,不知道哪裡出來的。那個小池塘也有蓮藕,但夏天出來的時候輪不到他們這群孩子去挖,大人們就把他挖走了。
回去後,周郡先帶著路拾換衣服,用熱水擦擦身體。路雲和周嬌就去洗荸薺。清洗乾淨後,他們用匕首削了五六個,露出白白嫩的荸薺肉給路拾吃。而他們自家就連皮吃。周郡也連皮吃了兩三個,後來還是削皮吃了,真甜啊。
他道:“今晚我們就熬荸薺甜米粥吃。”荸薺削皮,切小塊,放入陶罐中,淘米煮粥,再放一小塊薑片和一兩滴麻油,在爐子上煮,最後出鍋時候再加一點糖攪拌。
路拾又是捂著肚子說撐著了,但還想吃的模樣。
周嬌一邊給路拾揉肚子,一邊道:“哥,趙嬸孃說她明天擀麵條,我也去拿點面過去,我們也好久沒吃麵條了。”
路雲拍手說:“明天吃擀麵條,就著蒜吃。”
周郡覺得不錯,他們的大蒜種出來了,蒜苗葉子被吃掉了,蒜種出苗後死了一些,最後成的大概有三十多個。完整的飽滿儲存好的有三十二個,這三十二頭蒜,周郡吃了六個,每次都是拌冷盤用掉了。
還有二十八個他曬乾了,八個準備留種,送出去五個給了趙嬸孃。還掰開一個,繼續種,沒有種在園子裡,而是種在了屋子裡的花盆裡。能不能成的也不知道,試試唄。剩下的他就留著自己用。留種八個,到時候能種一大片呢。要是還有地,他能種上大半畝。
路雲也饞麵條,想了一下,“對,就著蒜吃,在拌著蘿蔔絲。我現在就去地裡把兩顆蘿蔔回來。”
路雲說著就要動了,被周郡攔住了,“這都甚麼時候了。明早再去。爐子還有些碳,再添置一些,趁熱弄點熱水把陶罐和碗洗了,之後剩下熱水去洗洗臉洗洗腳睡覺。”
“路拾,你別等了,今天沒有糖水喝,快去簌口。上床睡覺,今天我給你講胸有成竹的故事。”
冷天吃飽喝足躺被窩才最舒服。路拾悵然若失地看了一眼架子上放糖的陶罐,聽到哥哥要講故事,眼睛一閃,飛快地拿起自家的小竹杯跑去水缸裡舀水。
然後蹲在門口咕嚕嚕地簌口完畢,脫掉外衣,擺好鞋子,整齊地入了被窩,露出頭來“哥哥,我準備好了。我今天還想聽草船借箭的故事。”
周郡點點頭,“好,都給你講。”
……
第二天一大早路雲就去拔蘿蔔,周嬌抱著麵粉去了趙雍家,周郡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到隔壁稀稀疏疏的聲音。他們隔壁住的是路陽夫妻,周郡就爬起來,路拾還在睡呢,他把路拾胳膊往被窩裡塞一塞出了門去上廁所。
沒一會兒回來就看到路嫂子挑著扁擔,兩頭有兩個框。
“去鎮子上?”周郡問,路嫂子點頭。
路陽夫妻倆不再上山了,就是這樣也有人來打聽,似乎覺察到甚麼了。但他們的嘴巴很嚴實,也沒人挑破。下了雪後,木炭價格就上去了,夫妻倆就開始賣炭了。
周郡想了想,說:“我明個有空也跟著你去一起去外面跑跑吧。”他看著路陽夫妻倆早出晚歸,走街串巷的賣炭,也想去探探行情。這年頭做貨郎是訊息最靈通的,找門路首先就要整合各種訊息來源,他決定就跟著路陽夫妻一起跑,互相也有個照應。
就這樣從大雪一直到小寒,他跟著路陽夫妻倆出去了七八次,幫著賣炭。
木炭價格漲了,十六文一斤,但是路陽夫妻倆賣的很辛苦,雖然早出晚歸,但有時挑著的兩筐木炭也賣不完。有的時候剛出去就能賣完,有的時候要賣到天黑。因為他們是零散賣的,要是蹲守在集市上,要有個固定攤位,還要交錢。路陽夫妻倆不想交錢,就走街串巷地賣。周郡跟著也懂了許多門道。
比如許多衚衕裡住了很多家窮人家,他們這些人就是靠著打短工度日的,還不如他們有土地的人,起碼能種個菜,他們有時候天還沒亮就起床去城外野地挖野菜,去砍柴,要是被村子裡的人發現了,還要捱揍。有人窮的有些人從汲水桶裡找吃的,乞丐也有很多。有的乞丐連成一氣還會偷東西搶東西。比如有奴僕不是良民是奴籍就根本沒有自由,不能亂走動。
他還看到幾個賭鬼爛醉如泥地被人扔在大街上,一些人議論紛紛說他們家以前多富有,現在人憎狗嫌的活成爛泥。比如有錢的人也很多,他們看著不明顯,但是買碳根本不問價,一筐一筐地直接讓搬進去。
有錢的下人們穿的就比他們好,高高在上地地,看不上他們的木炭,抬著下巴直接把他們轟走。當然也有和他們一樣走街串巷的貨郎,賣山貨的賣皮貨的賣炒貨的賣木梳子小孩子玩具的,大家碰上了偶爾還寒暄三兩句,交換一下資訊。
也有同行,周郡就看到過和他們一樣賣炭的,當然是不打招呼,各憑本事了。天越冷木炭越貴,賣的越快。但是有一次天寒地凍,好像是冬至日的第二天,那天是真的很冷,周郡跟著路陽一起出攤了。
本以為今天能早早地賣出去,可是碰巧那天有很多賣炭和他們想的一樣,所以反而沒法提價,幾個人又碰巧擠到一個巷子裡了,最後路陽和周郡就趕緊退出來,挑著擔又走了很久,等到很晚才把兩筐木炭賣出去。他和路陽沒吃上飯,快把耳朵都凍掉了。風入骨的很,周郡就想著明天再也不來了。
以前讀過白居易《賣炭翁》“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這詩現在他才算是真正的懂其中的意思了。以前學習的時候還想著他自家都賣炭了,怎麼就還穿單衣,不能拿碳取暖嗎?怎麼穿著單衣還希望天更冷一點,這不是傻嗎?
現在看來這不是傻,是無奈啊!是無可奈何,是痛苦的願望啊!反正好苦,和種田一樣苦,那天冷的,寒風吹得周郡鼻頭嗡嗡腦袋嗡嗡,又餓又累又冷,雙腿跟沒穿褲子一樣不自覺的抖著抖著,很想再一次拋下一切回到現代啊!
暖氣啊暖氣,好想你。但也有生意好的時候,就是飯館的木炭需求最高。周郡跟著路陽夫妻倆去了兩次飯館,發現就是餐館裡炒菜種類也就那幾樣,食材不太豐富啊。連佛跳牆這樣的名菜聽都沒聽過。但是他們用鐵鍋,而且捨得放油脂,所以味道很香,在後廚跟著路陽去送碳,他都聞到那種香味了。
要是他能根據現有的食材做出他們沒有吃過的菜來,這菜譜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出錢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