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郡躺在木板上,身下的稻草和乾草軟了,想著明日該拿出去曬曬。周嬌靠著牆在最裡面已經睡著了,路雲在一邊窩著打起了小呼嚕。
而他懷裡的路拾和他卻大眼瞪小眼,他是發愁,要是趙雍真的要他談論他不知道的東西該怎麼辦?
他學語文課文中只有選節的,可沒有整篇。總不能和他說how are you吧?懂了,他要是問他不懂的,他就問算術題。也問他不懂得,《九 章
想通了這個,周郡想閉眼睡覺,一瞧路拾還睜著大眼睛,張著嘴巴,呼呼的吹著氣。是要尿尿?他要起身抱他出去,路拾趕緊搖頭,小手指著自己的肚子。
這是餓了。
周郡犯懶,不想動彈,去揉揉他的肚子,可是路拾不幹,路拾竟然翻了個身,屁股對著他。周郡心中一喜,閉著眼睛睡起來,然而沒多久一雙小手就在掰自己的眼皮。
唉,周郡認命地爬起來,在屋子裡轉悠半天,拿出了罈子裡的熱水,然後去廚房找到了一把韭菜,燙軟了些,拿給路拾嚼。路拾也不嫌棄,嚼巴嚼巴睡了。
周郡也睡著了。他們屋裡很黑,只有一扇窗戶透出月光來。月亮很圓很大,月光皎潔透亮,那窗戶對著床,天冷了,他們沒有被子,只好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還用厚厚的那種大樹葉虛虛的蓋著,四人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起來,聽到路嬸子說:“後天就是中秋節了。”
周郡一震,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路陽出來,“該吃點好的了。”
“賬上還有錢嗎?”
周大福媳婦早就醒了,和小周氏正在燒水,聞言撇了一下嘴,“咱們賬上是沒有了,他們還有呢。”她努努嘴,朝著王家溝的房子看去。
小周氏也出來,“前些日子他們說要統一買糧食,但我們買了,他們卻藉口錢不夠,反而買了棉被,如今他們蓋上了棉被,卻吃著我們買的糧食。”
小周氏當時就要鬧,可是被二貴攔住了,他們王家溝的有錢的是王寡婦,她和兒子只帶著錢來了,可是沒甚麼家當。房子蓋起來裡面東西可不少。所以衣服棉被鞋子他們都買了,但是糧食卻拿出很少的錢。但她和兒子都能吃,總說吃不飽。
言語之間很不滿。可是糧食就這麼多,還要配著野菜,酸野果,他們種的青菜和秸稈來一起果腹。
里正提議大家再出一筆錢,可是都說沒有了。別的不說路嬸子、周林一家是真的沒有錢了。但王家溝的幾個人手裡還有積蓄,他們不想拿出來。所以這買來的糧食估計很難支援他們過冬。大家都有私心,其實很能理解,只是心裡不得勁罷了。
周郡只有周嬌脖子上的長命鎖,這是給周嬌護身用的,不能抵擋。而那把匕首,周郡是想去當鋪當了換錢的。他手中的那金釵換來的錢早就花完了。而天氣漸冷了,他們需要棉被了。只不過找不到時間去,而且他不想讓周大福幫著去當,倒不是說不信任他,而是想去縣城看看,看能不能找些別的活計,也是去見見世面。
路雲年紀小,聽不懂小周氏和大福媳婦的指桑罵槐,小聲問周郡:“嬸孃們怎麼了?”
周郡瞅他一眼,“去漱口去,別管大人的事。”
路雲哦了一聲,胡亂地抓抓頭髮,然後咕隆咕隆吐幾口水,接著帶著路拾去了旱廁,讓他尿尿。現在不管男女老少,總之就是不能把每一滴未來的肥料浪費在外面。
路拾在這方面就做的很好,不說他真的很懂事,別的小娃娃在他這個年紀,隨地大小便很正常,而他夜裡就不起夜也不尿床。一般睡覺前上一次廁所,一覺睡到天亮,天亮後讓人帶著去一次,中午回來一次大小便,然後其他的時候在外面要是憋不住,他也不會隨地就尿了,而是會啊啊啊的叫路雲或者周嬌知道。這樣周嬌或者路雲就帶著他在自家荒地裡尿。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路雲把自己和路拾收拾好了,等著大人吃完,他們開始吃剩下的,灌水喝稀得菜粥。周嬌很快就喝完了,抱著路拾喂他,然後點著他的頭,問路雲:“今天我們還去割草嗎?”
路雲嗯了一聲,“這回是割咱自家荒地。”周嬌小聲道:“你的小鐮刀昨晚磨了嗎?我想用哥哥的匕首,你說哥哥給我用嗎?”
路雲不敢打包票,“你去給大哥撒嬌。”不過他看了一眼路拾,“哥哥恐怕會讓你帶著路拾在一邊坐著。”周嬌人小也割不到多少草,反而累得不行,小胳膊小腿的又喝得稀得,在長身體的時候吃得不好。
周郡沒辦法給她弄好吃的,但是會盡量不讓她多幹活,特別是地裡的活。雖然男女老少都要去開荒,但是在荒地裡他只讓周嬌幹些輕巧的活計,剩下的就是帶著路拾撿一些碎石頭。
周嬌把路拾放在地上去找周郡,路拾攀著路雲的腿,站著,嗦著自己的手指,眼睛眨巴眨巴的。
路雲把他抱起來,搖了搖,小聲道:“路拾啊路拾,你有福氣,你肯定是菩薩身邊的仙童,你夜裡去求求菩薩。要是咱們荒地一夜之間能成良田就好了”開荒是真的好累啊。
路拾似乎沒有聽懂他的話,眼睛無辜又懵懂,一張嘴口水都留下來了。路雲不嫌棄,給他查了查口水,然後抱著他去廚房那邊。他還要刷鍋刷碗呢。
周郡他們幾個走在前頭,周嬌悶悶不樂,哥哥不讓她用匕首,說她人小,撿一會兒石頭就歇著,編織草鞋吧。草鞋壞的快,多編織兩雙。小妮在她旁邊,也是悶悶不樂的,她今天頭疼,不想來地裡,可是母親說她偷懶,非讓她來。
後面跟著的是周大福媳婦和小周氏兩個妯娌,她們還在說著明天該王家溝的胖嬸和王虎媳婦她們幾個做飯了,肯定會多用一些谷糧食的。她們倆商量著是不是要早起一個看著,讓她們別放那麼多糧食。說她們假大方,不知道省著點吃之類的話。然後又說著中秋到了,他們卻沒有甚麼能吃的。這可是大傢伙在下營村過得第一個中秋節,說是重獲新生也不為過。
路嬸子聽到這,也覺得該慶祝一番,可是思來想去她們竟然湊不出一頓好吃的來。哪怕一碗白米粥也拿不出來。想到這,路嬸子道:“也不知道那吉縣城門口還有沒有施粥的,流民還有沒有。”
他們來到這下營村訊息就不流通了,也不知道外界怎麼樣了。要是縣內也有那善人施捨粥棚的,他們也去求一碗來。
很快到了他們分到的荒地裡,眾人紛紛閉嘴幹活。周郡帶著路雲割草,周嬌抱著路拾暫時還不能進去,那草又高又密還有刺,等他們把草頭掃倒。
周嬌跟在他們後面,扛著小木頭鏟子把草打平,之後他們再會用鋤頭和犁把這些雜草翻進去,這樣可增加土地肥沃力量,就是很費力氣。
一直不停歇的幹了一個多時辰,周郡腰都直不起來了,路雲也躺在雜草上了。周嬌和路拾在不遠處玩著,路拾嘴巴里叼著東西,周郡喝光了帶來的水,周嬌又把水壺拿過來,給哥哥喝。
喝完後眾人休息了一會兒,小周氏便過來把乾糧分給了眾人,一人吃一點,接著他們又回去燒水。大家就這樣忙碌著。
周郡讓周嬌帶著路拾也回去,在家裡休息。周嬌不幹,“我下午就在這編織草鞋和花籃了。”路拾懶洋洋的,小肚皮翻著,說來也奇怪,這裡蚊蟲那麼多,但是卻不叮咬路拾。
以前還叮咬他的,路拾身上經常這一塊那一塊的,可是他會爬會扶著站了之後,那蚊蟲就不近他身了。也不用特意給他包的嚴實了。此刻他喝飽了水後,就躺在那咬著一根草嚼著。
周郡啃了幹餅乾果子,拉的他嗓子冒煙,可是水喝光了,只好先忍著,在手中把餅子碾碎,再啃下去。而周嬌和路雲他們也吃不下去,周郡便道:“等嬸子們把熱水帶回來泡著吃吧。”
說罷便躺下了,正眯著眼睛要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聽見路雲和周嬌的說話聲:“路拾在嚼甚麼,怎麼一直不嚥下去?”
“這裡怎麼這麼多野韭菜。”
“路拾不吃,肯定不是韭菜。”
“怎麼不是?”周嬌拔起來咬了一口,的確不是韭菜。
周郡這個時候已經睜開眼睛了,周嬌喊他:“哥哥,你看這是甚麼?還開花了。”她拔了一根過來。
周郡眯起眼睛,看著她手中的綠色葉子,微微泛著點黃,覺得很熟悉,然後爬起來去了周嬌指著的那片地,在雜草中又看到了一片花。他蹲下仔細看了又看,最後道:“這好像是花,是蘭花。”
“這是蘭花?”周嬌最奇怪,“這麼多蘭花,我以為是韭菜。”
“俺以為是野草呢。馬上就割到這裡了。”路雲也撓著頭,“路拾一直坐在兒嚼,也不走,我拉著他還鬧我,我以為這草能吃。”
“原來是花啊。”他拔了兩顆,把花掐下來,給路拾,笑著說:“原來路拾喜歡花。”
周郡還來不及阻止,周嬌也掐了花,“應該沒毒的。”她想嚐嚐花的味道。
“別掐了。”周郡突然想起甚麼,“你們在這看著,別亂動。”他急忙起身,很著急的模樣,把周嬌之前拔下的葉子和路雲掐掉的花一起拿著,在田埂上看了看,看到了趙雍。
本想直接過去的,但是現在卻不敢肯定了,他和趙雍相處也不多,萬一這蘭草真的能賣錢,他會不會忽悠自己。
思來想去,周郡又回來了,對著三個孩子吩咐:“這裡的草先放在這裡,我們明日再來挖。去挖那一片吧。”
反正都是一片荒地,除了他們不會有人來,而且地都是分好的,自家荒地開墾還來不及,不會有人有空幫著別人乾的。
他要拿著這些晚上去旁敲側擊問問。周郡姥姥喜歡蘭花,家裡是養過蘭花的。自古以來蘭花就有君子之稱,而且有些品種的蘭花價值千金。他是不認識那麼多的品種,也不知道這野生蘭花值不值錢,但是趙雍應該懂一些吧。
天要黑的時候,他們回來了,周郡洗把臉後就揣著一株蘭草去了趙雍那裡,“趙大哥,你看著蘭花能入藥嗎?我地裡碰到一株。”
趙雍見到他拿來的蘭花,他看了半天,覺得在哪見過,但是不能肯定,最後又翻了翻他架子上的一本破舊的草紙,周郡掃了一眼,發現上面有一些畫和字,像是草葉集之類的書籍。
最後他道:“這好像是寒蘭,你從哪找到的?”
周郡嚥了咽口水,“很值錢嗎?”
“對於我們這樣的人是不值錢的,可是在喜歡的手裡很值錢。”趙雍見周郡眼神放光,但是絕口不提花從哪來來的,想著他肯定有戒備,心裡不爽,但也知道人之常情。
於是他道:“你要是能賣出去,就很值錢,但你找不到買主,恐怕還不如一把韭菜。這種蘭草入藥可治療盜汗,藥用價值不高,觀賞性強。”但是他也是從書上得知有人喜歡這種蘭花,縣城裡有沒有賣的,他可不知道。
周郡想了想說道:“我找到了三株這樣的蘭草,因為書上不是說甚麼鬥坡能曲折,亂石故崢嶸。篁竹几成蔽,幽蘭何處生。都讚美著蘭花呢,這要是很好的品種,我尋思著能不能到縣城換點錢。買點東西過節吃。”
誰知道趙雍沒注意到他說的甚麼,只注意到他念的那句詩:“鬥坡能曲折,亂石故崢嶸。篁竹几成蔽,幽蘭何處生。這詩寫得真好。”說著說著就想找筆把它記下來,但轉了一圈沒找到筆墨,於是心底嘆息,又默唸兩遍,盯著周郡,心想這人果然讀過書,還懂得多。這樣一想,他就願意多幫著兩分,於是道:“我幫你打聽打聽。”
他便說過了中秋節後他就要外出,要是打聽到了,下次回來就告訴他。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又不確定甚麼時候能回來,最後道:“你這花要養好了,要是等不及,你可以先帶著一盆去縣城轉轉。就去同文衚衕那裡轉。縣太爺和一些老財主們都住那個衚衕。去鎮上的話,你最好就去書鋪那邊蹲著。咱們鎮上就那一個書鋪和藥鋪,你去到打聽打聽。”
說罷在院子裡找了找,給他找了一個破陶罐,“你用這個裝著去。這一株是活不了,剩下的要養好。”趙雍還真熱情,囑咐著。
周郡被他弄得愣愣的,又聽到他說:“反正要是有人問價,你就說二兩銀子一盆。”
周郡現在已經知道銀子貴了,“能賣二兩銀子?”二兩銀子可以供一戶四口之家節省地過五六個月了。
“能?”趙雍自己也不確定,語氣有些猶豫,最後他點頭,“應該能吧?”
“不然你就喊一兩銀子。記住,能去縣裡就去縣裡,那裡有錢人多。鎮上的話就看運氣了。”
周郡抱著破陶罐回去了,心裡說不出的激動,一想到那片野生蘭草,心裡就一片滾燙。不管能賣多少錢,只要有人賣能賣出去,那片蘭花就能讓他們熬過這個冬天。那可不是梁兩三株,而是一小片,粗粗一看起碼有二三十株啊。
他回去的時候周嬌路雲和路拾眼睛都亮亮的,周郡抱起了路拾,親了親他的小臉蛋,“真是我們的小福星。”接著小聲地囑咐兩個孩子,“看好那片蘭草。別讓人給挖了。”
他知道這蘭草的價值,別的人可不知道。他要想個法子去一趟縣城。如果能賣出,就是他們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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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鬥坡能曲折,亂石故崢嶸。篁竹几成蔽,幽蘭何處生。
――《幽蘭坡》宋朝・趙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