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路雲跳起來的時候,周郡幾個在外圍睡著的就起來,把板車恢復原樣,然後開始打包各種傢俱。周郡一見路雲這模樣,趕緊讓路嬸子她們起來,眾人這才知道周嬌再次發燒了。
都有些發愁。
他們今天是必須要翻過這座山,不能再停下了。可週嬌這發燒可不是小事,又不能把她獨自留在這裡。所以里正一邊讓人收拾好東西,一邊去看周嬌。這娃都燒迷糊了,眼睛都睜不開。周郡喂水擦身,要是現在有酒精有藥就好了。
他知道眾人心急地要走,也不打算耽擱別人。他也想趕緊下山找到有人的地方,去給周嬌求藥。於是背起周嬌,讓路雲抱著路拾,跟著眾人上路。
山路已經全然乾旱了,他們上山時刻早,天矇矇亮就出發了。他背上的周嬌一直處於昏睡中,但身體的滾燙周郡能感受的到。他面上還能平靜下來,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他一個時辰就停下來給周嬌喂水擦身。
“往這邊走。”漢子們揹著大件,周明和周林兩人合作扛著板車,另一輛板車在周林他爹扛著。這條山路應該有人走過,所以他們走得還算順利,只不過上山爬坡的時候很吃力。周郡近來吃得多,他雖然瘦,但力氣還是有的,揹著周嬌雖然走路艱難,但還能堅持下去,可是路雲人小,懷裡又抱著路拾,差點摔跤。
後來路嬸子把路拾接過去了,路雲走得才順利一點。
因為男人們在前面開路,孩子們都在中間,所以沒有多少危險。週二貴眼睛一直盯著草叢,時不時地用鋤頭拍打敲擊,害怕裡面再竄出一條蛇來。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現在看哪種粗粗的藤蔓心裡下意識的就一驚,手上的鋤頭已經打過去了。
正午時分,太陽的威力爆發。然而他們已經進入了深山腹地,樹蔭遮蔽,也感受不到多少威力。里正讓人停下休息半個時辰,喝點水。
周郡把周嬌抱在懷裡,路拾湊過來給她喂水,周嬌醒了過來,但是奄奄的,也沒力氣說話,周郡貼了貼她的額頭,還在燙著,但沒有剛醒過來那樣滾燙了,他不確定溫度有沒有下降。還是因為現在天氣熱,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所以溫差感覺不出來了。
“嬌嬌,再堅持一會兒,我們下了山就能找到藥了。”下了曲平山往南走,有一處山神廟,山神廟附件應該有農家。有農家有村落就能知道哪裡有大夫。他就算跟丟了大部隊,也要救周嬌。
山神廟北五里是峴山官道。里正也在思索著,他慢慢挪過來,對周郡道:“郡小子,別擔心,我們肯定走官道,下了山就讓周立和周明先跑去山神廟看看。他們腳程快。”
“謝謝阿爺。”周郡趕緊道謝,里正擺擺手,語重心長地說:“顧著點自己。”別的話沒多說,之前在村裡的時候許多小娃娃都養不住,別說周嬌現在這樣的,又是發熱又是逃荒的。他不忍心多說,嘆息著到了周大福那裡,吩咐幾句。
路雲拿著小鐮刀,抿緊了嘴巴,一言不發地盯著周嬌一會兒,之後去路嬸子那把路拾抱過來,把他湊到周嬌旁邊,小聲唸叨著:“路拾,路拾,你運氣好,你幫幫周嬌,讓她快好起來。”
路拾的眼睛透亮,懵懵懂懂的,似乎沒有聽懂路雲的話。然而路雲一遍遍的唸叨,路拾伸出了小手,碰了碰周嬌的臉。
周嬌睜開了眼睛,試著扯了扯唇角做出個笑容來,路拾就高興起來,嘴巴里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音,但是沒人能聽懂他說甚麼。周嬌抬起手摸摸他的小手,路拾就更加興奮起來,小腿也蹬著了。
看到這樣的路拾,周嬌突然覺得頭沒那麼疼了,她本來靠在周郡懷裡的,動了動,周郡便把她身子換了個方向,讓她正對著路拾。路雲也趕緊蹲下來,把路拾放在邊上,把水壺又遞過去,“周嬌喝水。”
周嬌湊著水壺抿了幾口,周郡給他們用樹葉扇著風。因為要在太陽最盛的時分休息半個時辰,所以大部分就找了那種寬大的樹葉墊在身下,直接小憩眯一會兒。特別是睡在外圍的漢子們,他們晚上幾乎沒怎麼睡,如今都有人打起來呼嚕來。
“哥。”周嬌小聲喘息著,“你也眯一會兒。”她說話比較吃力,想讓哥哥把自己放在地上,哥哥趕緊眯一會兒。
路雲道:“我不困,我看著他們。”
周郡嗯了一聲,他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他滿腦子雜念,一會兒要是下山找不到大夫怎麼辦,一會兒山神廟那甚麼也沒有怎麼辦,這山裡真的沒甚麼草藥嗎?
他猛然想到這,睜開了眼睛,周嬌立刻抬眸,他起身去找了路嬸子,路嬸子也在眯著,但有人靠近她是知道的,見到是周郡,眼神疑惑。
周郡問:“嬸子看過醫書,認識草藥嗎?這裡會不會有草藥?”
路嬸子苦笑,“我只是看過,卻是不認識甚麼草藥的。”這山裡的花草樹木,在她看來只有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其實一些能吃的有沒有毒她也不知道。他們找的也是那種之前在村裡田裡山頭自家常見的那種野菜,不敢隨便採摘那些不認識的。
路陽媳婦知道周郡擔心妹妹,但是她的確無能為力。周嬌這孩子這發熱嚴重,發汗是不行了,必須要吃藥。想到這裡,她喊醒了自家男人,“該上路了。”早點下山,就早點能夠救周嬌。
路陽一向聽媳婦的,打了個哈欠,把所有人都叫醒,繼續趕路。一行人再次哐當哐當地出發。周郡抱起周嬌,這次不是揹著,而是抱在胸前。周嬌的手虛虛的抱住哥哥的脖子,頭趴在哥哥的肩膀上,感受到哥哥太瘦了,骨頭硌的她好疼。
但她一言不發,眼睛半眯著。路雲和路拾走在他們前面,路拾好像很喜歡這裡的山,偶爾還發出兩聲咯咯的笑聲。山裡有荊棘叢有樹葉帶刺,會劃傷割傷人的胳膊和腿。周小妮人小,胳膊上被劃了兩道,血絲就冒出來。
小周氏想抱起她,可是抱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的。小妮八歲了,是個大孩子了,不讓母親再抱她,而是自己走。她走著走著見林間竄出一個黑影來,立刻叫起來,“雞!”
抓住吃!
她下意識地往前多跑兩步,想看清楚一點,卻一下子踩住了一塊樹枝,腳一滑,摔了個狗啃泥,正好有個陡坡,往下滾了十幾步,好在她抱住了一棵樹停下來了,小周氏趕緊爬下去要撈人。
小妮卻哭喊著,週二貴見妻女都下到了滑坡,也趕緊往下爬,他本來在前面開路探路的,此刻放下背上的東西就往回往下趕。
小妮擦傷了,也受到了驚嚇,被小周氏和週二貴背上來的時候,眼神透著驚恐。小周氏揪了她耳朵,週二貴則問她看到了甚麼。小妮哭著說是野雞。她看到了野雞跑過去,周林聞言笑了,“妮子是饞了吧?沒事,等我們安頓下來,我天天上山給你抓野雞吃。”
小妮臉上有擦傷,她疼得吸溜吸溜的,週二貴把她放下來,又去背東西,三個人就漸漸落後了,而周郡時不時地要喂周嬌水喝,而路雲人小帶著路拾,所以這七個人就是在最後面了。
小妮一瘸一拐的,小周氏就時不時地揹著她走,走著走著聽到有隱約的說話聲。小周氏耳朵一向好使,她皺著眉,懷疑自己聽錯了,可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了。難道這山上還有人,還是山上的鬼神?
小周氏迷信,所以步子就加快了,直到背上的小妮問她:“娘,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
“她爹,你聽到甚麼聲音沒?”小周氏喊前面的週二貴,週二貴一頓,他背上的東西是家裡的大木箱和鍋碗瓢盆還有石磨,氣喘吁吁地汗如雨下,哪有閒心聽別的聲音,只顧悶頭趕路了。
而路雲卻是聽到了,往後湊近周郡,喊了聲:“哥。”
周郡也聽到了若有似無的聲音,像是人說話聲,又像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他並不害怕。別說此刻是青天白日的,就是夜裡他們這麼多人,前後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只要大吼一聲,都能聽到,不需要害怕甚麼。
其實他還巴不得是有人進山了,他想問問這哪裡有大夫呢。他看了看路拾,路拾睜著眼睛,也不知道在看甚麼,表情懵懂天真。
於是周郡出聲喊了:“有人嗎?”
他的聲音一出,把旁邊的幾個人嚇了一跳,不知道他喊甚麼。周郡的聲音大,山裡又有回聲,傳得很遠。前面還有人傳話過來問發生了甚麼事。周郡喊了兩聲後,豎起耳朵仔細聽著。果然也有別的聲音傳來,好像是在喊救命!
小周氏也聽到了,她耳朵好使,聽得更清楚,不過那些人好像說的是方言,她只聽得懂救命,陷阱之類的。
她估摸著說了,“好像是有人掉陷阱裡了,聽聲音的方向在那邊!”她指了指方向,週二貴也回過神來,加了一句:“周林和周大叔昨日上山打獵,做了幾個陷阱說是抓野物的。別不是有人落下去了?”
昨日一整天周林和他爹都在山上晃盪著。
“我們還是走吧?”小周氏不想惹麻煩,萬一真的有人掉了他們弄的陷阱裡,肯定要生事。但週二貴人老實,“不能眼看著人死。”他快步又往前走,傳話給前面的人,讓問問周林和他爹。最後里正吩咐他們停下來,讓周林和他爹循著聲音去看看。
其他人原地休息一會兒。他們又走了近兩個時辰,是該休息了。周郡想跟過去看看,他迫切地想找人問問山下面的訊息。
路雲自告奮勇,“哥,去看看。”他把路拾給周郡,周郡只好坐下,給周嬌喂水擦身,周嬌還是和之前一樣綿綿的奄奄的,但溫度沒有再升高。
路雲很快跑回來,喘著氣嚷道:“是採藥人掉進坑裡了。”周林哥和周大叔已經把他弄上來了。正說著周林和他爹已經回來了,身後還有一個小夥子。那小夥子長得很高,帶著草帽,胳膊粗粗的,後面揹著竹筐。
周郡聽到採藥人三個字的時候眼睛就亮起來了,又看到來人,立刻把周嬌放在地上,要路雲看著,他跑過去,問:“這位大哥,你有黃連、乾草、黃柏、梔子嗎?”他手裡握著剩下的半根金釵,是想買的,如果買不到他就要搶。他顧不得許多了。
戴草帽的小夥子大約十八九歲的模樣,濃眉大眼的,他見到周郡這麼急,眼神一直往他竹筐裡鑽,似乎都想搶奪了。他心下不喜,搖頭,“沒有。”
“那有生薑,升麻、薄荷嗎?”周郡再次大聲問。這些都是路嬸子告訴他的能治療發燒的藥。
小夥子還想搖頭,但見剛才把自己救上來的兩個漢子眼中閃爍著,而且都圍著他。他一頓,立刻把竹筐卸下來,“我給你們翻翻。”
周大福也走了過來,小夥子見人這麼多,邊翻找邊問著:“各位鄉親是逃難的?”這些日子他見了很多逃難的人,但那都是在省道官道上,沒想到這曲平山裡也有。
周大福天生一副憨厚的模樣,很讓人信服,他嘆著氣說著他們的逃難路,說安水鎮不讓他們進城,他們只好去別的鎮碰碰運氣,還問小夥子是哪裡的人,知不知道吉縣的情況。
小夥子把草藥倒出來,周郡只盯著他的手,周大福卻盯著他的嘴巴,小夥子的竹筐裝得不少,根根葉葉的,還帶著土。
小夥子說他是和同伴一起採藥的,他們有四個人,他們分別往三個方向去了,還說他的同伴會找過來。周大福微微一笑,知道小夥子是在警告他們不要搶東西。他讓周郡把周嬌帶過來,又讓週二貴把小妮也帶過來。
然後又讓周林和他爹去休息,自己蹲下來和小夥子細細的說。
小夥子聽著周大福細細的說了一下他們的逃荒情況,又聽他說道他們中間有個女娃娃病了,急得不得了,所以想問問這裡有沒有藥,或者山下哪裡有醫生。他神色不那麼緊繃了,“吉縣的縣太爺正在組織賑災。”
等到周郡抱著周嬌過來,他一看到周嬌就愣住了,然後立刻低頭扒拉,很快扒拉出一塊生薑,給周郡,“這個熬著湯和,連喝三大碗。”他把草藥又收到竹籃裡,“對不住了,只有這塊野生薑。”這還是他在別處找到的。他來曲平山是找覆盆子的,這裡適合覆盆子生長,可惜他只認識草藥,不懂醫術,只是懂一點醫理。但也看得出面前的小女孩是溫熱病,恐怕有兩三天了。
周郡大喜過望,也顧不得周大福在此了,問他要多少錢,小夥子看了一眼周嬌,眼神中閃過甚麼,悶聲悶氣地說:“不要錢,你快去熬姜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