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今日醒來後,就未見過池澤言,連同那個非要賴著池澤言一起睡的費奧多爾,也一併不見蹤影。
看著毫無警覺、大大咧咧享受美食的中原中也,太宰治心裡升起一股煩躁。
雖說昨日池澤言答應了不會忘記他,但很多事,並不是人可以決定的;池澤言逐漸恢復的記憶明顯跟這個古怪的空間有關,就算池澤言意志堅韌,難道還能逆行自然規律嗎?
“蛞蝓,你就不擔心嗎?池澤說不定發現了出去的方法,已經帶著小魔人跑了。”太宰治開始散發身上的黑泥氣息。
“不會!”中原中也氣定神閒地咬了一塊肉:“無論他有沒有記憶,他都是池澤。池澤絕對不會丟下同伴。”
太宰治臉一皺,用勺子折騰起碗裡的雲吞,目光心不在焉地劃過中原中也的臉龐,嘟囔道:“沒有記憶哪裡還記得同伴……”
“按照你總結的規律,池澤只會不記得你,太宰。”中原中也難得如此心平氣和地與太宰治討論一件事:“太宰,你過於沒有安全感了。”
中原中也伸出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提醒道:“太宰,你應該學會信任池澤。明明那麼喜歡他,為甚麼不相信他?”
太宰治的表情有些茫然和怔愣,似乎在這一瞬間,他變成了一個被問到高數難題的小孩。
他傻乎乎地看著中原中也:“我不相信池澤?”
“我不相信池澤。”太宰治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笑了起來,彷彿這句話真的是一個笑話。
“你是個膽小鬼,太宰。”少年的眼眸真摯透亮,語氣誠懇:“你喜歡池澤,卻不敢認池澤的真心,因為你可以猜透人心,所以會覺得池澤真的一心偏愛你這件事非常荒謬。”
“你猜了很多遍,卻不相信答案一成不變,反而用惡意去揣測,口是心非地說著傷害人的話,這不是正確喜歡一個人的方法。”
“為甚麼不去相信池澤呢?那麼多年,他答應你的事情,有甚麼沒做到?太宰,就連森先生都看得出池澤對你的偏愛,你只是不敢去信。”
太宰治聽後怔怔的,呼吸微微紊亂,這種說法……
他探究地看向中原中也,卻發現橘發少年指點迷津後又繼續吃起了面前的食物,連個眼神都沒有再拋給太宰治,彷彿剛剛所有的話語都只是他隨口一提,就像在吃飯時瞥了一眼窗外,稱讚了一句天氣真好。
怪不得失去記憶的池澤會喜歡中原中也,這樣的豁達與從容,和池澤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喜歡一個人,就要學會信任他,而不是患得患失的在這裡瞎想。
太宰治宛如醍醐灌頂一般,過往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裡亮起了走馬燈,那些他所困惑、就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都在中原中也的話語中有了答案。
他很喜歡池澤言啊,喜歡到竟覺得這個無聊的世界偶爾也會有趣。
“池澤對我的態度更像是長輩照顧後輩,池澤很喜歡養小孩。”太宰治想通了,心情也變得舒暢起來,不過他沒打算就這樣放過中原中也,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眼神微閃。
中原中也吞嚥的動作一頓,滿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宰治,原本的眉目疏朗全然消失不見:“哈?你這條青花魚還怕這個?他養的那些孩子哪個沒被你嚴防死守,有誰得到過和你一般的照顧?
池澤收養個敦你就要搞個芥川來分散注意力,平常池澤給我教學,多待一會兒你就開始折騰,池澤活得就像港口Mafia的保姆,但還是定點定時地去河邊等你,你見過他對誰那麼縱容過?”
“就連昨天那個抽籤,池澤對費奧多爾那麼好,還不是沒有揭穿你在木簽上做手腳的小把戲,默許了一切可以讓你開心的行為,這不是唯一?”
太宰治誇張地捧住臉:“天啊!蛞蝓居然能看出我作弊!”
“我是心眼大不是傻!”中原中也的額頭上冒起了青筋。
就在他要一拳砸向某條不知死活的青花魚時,一道溫潤地聲音從木門處傳來。
“太宰、中也。”
池澤言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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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澤言和費奧多爾消失了一整天,原來是去給大家準備噴泉燈光秀。
費奧多爾親自設計,池澤言負責挖坑幹苦力,兩人在山腳臨時搭了一間簡易木屋,費奧多爾就坐在木屋內一邊烤火,一邊指揮著池澤言幹活。
終於,在費奧多爾聰明的大腦和池澤言異能力的加持下,兩人總算在日落之前,建好了噴泉。
太宰治奔向了池澤言,鳶色的眼眸陡然睜圓,他用手上的繃帶紮了一朵小白花,放進了池澤言的兜裡:“池澤,你沒有忘記我。”
其實中也說得不對,太宰治感受到了池澤言的真心,所以才能一眼分辨,那個護他愛他全心全意守著他的池澤。
太宰治以前最喜歡繃帶,現在他把繃帶紮成了小花,送給了池澤。
“嗯,沒有忘記,答應太宰的事,我一定會做到。”池澤言摸著口袋裡的小白花,眼上也不由得染上了笑意,總覺得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太宰治身上發生了轉變。
池澤言沒有訴說自己一夜沒睡;
太宰治也無言那些心靈的改變。
他們默契地絕口不提,卻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心意相通。
……
伴隨著悠揚的小提琴聲,噴泉的最外層開始噴水,形成了一圈圓形低矮的水柱;緊接著,五顏六色的燈光亮了起來,整個噴泉開始發力,中間的水柱一噴幾十米高,在霓虹燈的映襯下,五彩繽紛、美不勝收。
池澤言舉著傘,和費奧多爾坐在噴泉邊,高起的泉水飄飄渺渺,落下時散成了層層水霧,給整個周圍穿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
“費佳,你想象中的未來是甚麼樣子?”池澤言凝視著噴泉,突然提問。
費奧多爾沒有回答,抬起頭,有些疑惑地望向池澤言。
“我想過。”池澤言的視線微微上移:“我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而來,在這個格格不入的世界,你和阿媽曾是我最大的慰籍。阿媽還在的時候,我會擔心,擔心有一天親生父母找上門來,讓我從中抉擇,為此我還困擾過一段時間。”
池澤言輕笑出了聲,笑自己年少的無憂和美好:“後來阿爸阿媽離世,我反倒害怕遇見親生父母,因為我怕,怕他們只要我,不要你。”
“我身上有一些不得不完成的任務,那時候你還小,身子又弱,經不起四處奔波,所以我想等你長大點,就帶著你去完成那些任務,在那之前,我要努力賺錢,並且變得更加強大,這樣才可以保護好你。”
講這些話時,池澤言一直沒有看費奧多爾,他怕他一低頭,就紅了眼眶,在費奧多爾面前暴露所有。
“等任務做完,錢也存得差不多,我們就回到俄羅斯,把那棟被別人強佔的房子買下,還阿媽阿爸一個寧靜的家。”
然後他會求求系統,想辦法把費佳一起帶回尊哥身邊,無論付出甚麼代價,他都願意。
在他曾經規劃的未來裡,一直都有費佳。
“那我要在房子外面種上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田。”費奧多爾握住了池澤言的,他沒有看噴泉,而是將視線投向了星空:“我還要發明很多很多做家務的小機器人,這樣阿言就不會太勞累。”
“阿言喜歡旅行,我打算每年尋找一個神秘而又美麗的地方,做好規劃,然後帶阿言去看。我會練好攝影技術,給阿言拍許許多多的照片,記錄下生活的一點一滴。”
“世間有沒有神,我不知道,可是阿言就是我的神明。”費奧多爾用自己小小的手,抱住了池澤言。
噴泉的光灑在了池澤言的臉上,這一刻,費佳擁抱了他的神明。
只要神明在他的身側,那麼這個瘋狂的世界,人皆無罪。
傘掉在了地上。
池澤言用溫熱的手掌輕輕貼上了費佳的額頭,在絢爛的燈光間,在婆娑的樹影下,神明低下了頭,在覆蓋魔鬼額頭的手背上,落下輕柔的一吻。
小提琴聲還未斷絕,星辰與彩燈一起射入費佳的眼裡,而在他的眼中,只看得到池澤言。
“噗哧――”
一把匕首刺入了費奧多爾的小腹,他勉強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深深地看著眼前的池澤言,先是不可置信,隨後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嘴角有血滑落,那雙捂住腹部的右手艱難地舉起,沾染著鮮紅的血絲,抹向了池澤言的嘴角:“池澤,你真殘忍。”
池澤言是費佳的神明,但神明從不會愛上瘋狂的信徒。
他的世界崩塌了,神明隕落,這個世界再無人可以得到救贖,一切皆有罪。
他昏迷前,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
“費佳,出去後記得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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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煙花悄然綻放,在這場兩人合力佈置的煙火中,池澤言將費奧多爾放置在了木屋,溫熱的手掌闔上了費佳紅色的眼眸。
睡吧,費佳,睡醒後,一切就會變好。
煙花從高空墜落,落下的塵埃點燃了木屋。
就和這段阿言與費佳的感情一樣,燦爛地墜落,閃著光墜落,又依依不捨。
熊熊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木屋,在漫天的火光中,幾人身邊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仙望鄉的結界破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向池澤言襲來。
待他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了一間小公寓,十四歲的他不知從哪兒歸來,臉上髒兮兮的。
費佳已經醒了,眼神空洞而沉寂,但十四歲的池澤言忙於擺放買好的早餐,沒有察覺小費佳的異樣。
這是他的記憶嗎?池澤言不解,好像眼前的兩個人,沒有一個可以看到他。
就在這時,消失許久的系統發出了聲音:
【捕捉到能量源,正在嘗試重新開機。】
費佳那雙死氣沉沉的紅眸閃過一絲光亮,他凌厲地望向了池澤言的方向,那裡空無一人。
“誰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