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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 章

2022-09-10 作者:不溯生

 如其名, 他是一陣風。虛風走後,毗頡身子忽地一歪,捂住腰側。

 銜枝本想上前的念頭突然消散。

 直到半個時辰後, 她身上的決不知何時解了, 銜枝若無其事地綁好發走向泉水邊沉默不語的男人。她忽地張口:

 “爹, 我回來了。”

 毗頡登時直起身體放下手轉頭, 見她哪裡都完好,舒口氣,卻還是嚴肅:

 “去哪了。”

 銜枝面不改色地撒謊:

 “在別苑裡睡著了。”

 “爹,”銜枝又喚他一聲,毗頡看過來, 正見她臉上浮有一絲雀躍的笑,一雙眼裡綴了星子,格外亮:

 “馬上仙門大試,我要去參加了。屆時我試試拿個頭籌。爹,我能行吧?”

 他心頭一動, 站起來,不動聲色地觀察銜枝一會。才滿意頷首:

 “我會去看。”

 銜枝把手背在身後, 微微昂昂下巴, 滿臉認真:

 “爹, 若我有一天不再想要成仙了, 你會如何?”

 毗頡腹部傷口一跳, 他眼中一簇,極快皺一下眉頭,嗓音不自覺發沉:

 “為何這麼說。”

 銜枝笑了。

 在毗頡逐漸深重的眸色裡, 她抬頭望了望晴光燦爛的天, 天上白雲悠悠, 一切靜謐安好。正是一天裡最亮堂的時候。

 雲落進眼底,掀起一片足以驅散所有陰霾的清明的顏色。

 一丁點璀璨的微塵跳動。

 浮翠流丹,皎如日星。

 她從未表露過這樣的神情。

 說不上來的神情。

 一面希望,一面失望。

 銜枝閱盡這蒼翠的山,這青白的天,這鎏金的光。

 竟有絲悵然,鮮紅的唇幾度張合,並不柔婉的嗓音略有沉咽:

 “我好像,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能耐。”

 一直靜靜等待的毗頡聞言,臉上陡然泛戾,正要開口,銜枝驀地低首正色直視眼前暗含焦急的男人。

 毗頡忽地一窒。

 天光洩在挺直的鼻骨,眉眼。圈出一片鮮明的白芒。她驟然咧起一個絢爛的笑:

 “我不太確定,是以,我要好好試一試。”

 山風一如既往地撫弄她的髮梢,綠葉茵茵,乘風起,散入天際。

 身子筆挺的姑娘一身白,恍惚好似隨時消減的一場大霧。

 她當慣了無根的浮萍。一朝有了一位家人。

 雖然生分,可確確實實是她的家人。

 銜枝,並不想失去。

 她還有那樣多的事情沒有做。

 飄蕩的發裡,顯出一張灼灼的眼。銜枝看著毗頡,眼中的光點不住浮動。一字一頓:

 “爹,仙門大試贏了之後,不管我成不成仙,你都陪我去找一趟人間的母皇,可好?”

 毗頡一動不動,與她對視。

 銜枝不在問話,而是,不容抗拒的請求。

 他霍地勾唇。

 “好。”

 這虧欠了數十萬年的孩子的要求,他怎麼能說不好。

 “這一次,爹陪你。”

 *

 枳迦稟報完這些緊要事務時,自家尊上好像根本沒有聽進去,撐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他瞧眼地上摔地四分五裂的木老虎,忍不住道:

 “尊上,這玩意您前些日子趕工做出來的,好端端地怎麼就壞了?”

 當時把祁燮上仙塞的扔了,那缺了神智的臭丫頭哭鬧地煩死人。尊上窩在書房裡做了個新的,他初時還不知道。等到丫頭不在了去收拾床鋪,一看愣住。瞧這清漆,尊上特製,旁的地方一概沒有。枳迦當時就驚掉了下巴。

 竟做起玩具來了!

 尊上的手是打造神兵的啊!

 枳迦望眼四周,那丫頭應當偷完東西回去了。

 為了個那麼個不識好歹的禍害丫頭,枳迦嘆氣。

 這紅鸞星早就遏制不住了,還是轉告奎木狼他們別再盯了罷。

 這鐵樹開花,雖然稀罕,可也是常理了。只是挑在這個時候…

 他心底一嘆。

 大戰一觸即發,幾界都暗中集結好了軍隊。

 這可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時候啊。

 手裡的拂塵擺了又擺,枳迦焦心地等,好會裴既明才道:

 “若那些夜叉與妖魔兩界都埋伏好了,就借這仙門大試給個下馬威罷。”

 “他們在背後磨刀霍霍…我們可要請出幾位上神坐鎮?”

 “嗯,都叫來。到時再公告。探子可有說那些大軍到了何方?”

 枳迦認真:

 “夜叉眾一直守著廢棄的咸池,妖皇部下在臨界駐紮。魔族有部分同他們混住。”

 裴既明揉揉眉心,將銜枝與毗頡的那番話匿在腦海下,垂著眼若有所思:

 “無一不想登天。籌謀這些年也確實到了行動的時候。再拖下去軍心渙散,不妙。”

 枳迦的臉色隨這話沉重起來。心中百轉千回,如何也抑制不住難受。

 毗藍淨釋天是他以為的最後一行,未料,只是開端。

 尊上將一切看盡在眼底,遲遲不動。也不相告。

 但這段時日後枳迦心裡知道,這位他侍奉一生的神尊,大約早已準備好等著這一劫,魂歸洪荒。

 他心頭痠痛:

 “尊上,天上的小輩們並不太行啊。”

 裴既明右手抵上下顎,枳迦看來,尊上這般嶽峙淵渟的氣勢,尤其讓人信服。

 或許,有轉機?枳迦一嘆。

 玉白的指尖慢慢放下,裴既明清寒墨韻的眼不知思索到了誰,竟破天荒地微有舒緩:

 “天上枕穩衾溫,仰賴我已久,缺一位新的人物撫綏萬方。”

 “枳迦,靜看罷。”

 濯碧宮出來時,那菁華上仙不曾通傳就來到了三十三重天候著。枳迦出門便見霞裙月帔的她在賞蓮,見他來了,微笑著上前:

 “真人,我來求見尊上。近日得了一本古籍,許多不懂。前兩日聽得尊上釋書很是受到開解。便忍不住再來勞煩一次。”

 枳迦公事公辦,禮貌道:

 “尊上這幾日籌辦仙門大試,並不便。仙子先回吧。雖說收仙子做弟子,卻也不是日日都有空的。”

 念霜臉上笑意不減,望一眼那高聳素淨的宮室,輕聲細語:

 “好。不知仙門大試我可能得一席?”

 她有些不好意思:“同門師兄弟們都在,我有些耐不住…”

 枳迦笑了:“仙子歸天也不忘昔日同門,心腸很好。自然是可以的。”

 念霜彎唇:

 “那就多謝真人了。”

 枳迦點頭,念霜領著仙娥便要走,他忽的叫住她。

 念霜不明所以。他正色:

 “倒沒有甚麼。只是這些蓮花仙子以後還是遠觀的好。尊上不喜旁人觸碰,”

 他頓了下,想起那丫頭又是伸腳踩水又是連根拔起,面上登時臭了臭:

 “蓮花有靈,尊上憐惜,旁人氣息易他們厭惡。若是賭氣不開花了可不吉利。”

 塗著口脂的唇一顫,念霜又瞥了眼藏在宮室後頭的小株海棠樹,笑地勉強:

 “原是如此。我以為我是尊上第一位正式弟子,不算旁人呢。”

 “哈哈,尊上涼淡疏冷慣了,仙子莫要往心上去。”

 *

 銜枝這剩下兩日的灑掃平平無奇,沒甚麼來搗亂的。除卻時不時來的祁燮。

 第三日,他興奮:

 “枝兒,明日給你個驚喜。你結束完仙門大試就在此處等我。”

 銜枝隨口敷衍了聲好,實際卻沒有那心思。

 她在發愁武器。

 那黑槍在人間就丟失了,比試總不能肉搏,她又不是體修。

 想著想著,銜枝閒下來又開始自己磨槍。比試的前一晚,毗頡突然現身,交予她一把熟悉的黑槍。

 不過這槍,更長更粗。

 藉著夜色,他臉上的蒼白掩藏地很好。銜枝驚訝,他卻只是道:

 “爹的舊武器改的,瞧瞧合不合適。”

 銜枝頓了下才接過,那上手的觸感登時叫她驚訝。

 好絕品的武器!

 毗頡伸手把袖中躍躍欲出的小人偶塞回去,沉聲:

 “聽說掌門不曾給你法器,爹補一個就是。且耍一耍,給爹看看能耐。”

 銜枝彎眸,正要表演個回馬槍,忽的停住,認真道:

 “爹等上一等,明日就能瞧見你教我的那些心法招式,我定要拿個魁首。”

 一高一矮父女二人對視一笑,毗頡暢快地仰頭,長眸恣意:

 “我兒,定能大殺四方!”

 仙門大試選在岱山島。

 眾弟子乘船而去到了地卻發現不一樣。

 格外地隆重,闊大。

 問了那兒的弟子才知道,原來是全天界的子弟都來了。

 看臺下,雲畫跟在褚聞柳身後禁不住惶恐:

 “師兄,怎麼會這樣?我們都不知此事。豈不是要大大出醜了?”

 褚聞柳盯著前頭有條不紊落座的銜枝,冷哼:

 “怕甚麼?我們是凡人,只和凡人比,仙家同仙家比。”

 雲畫只好點頭,轉眼一瞧又驚叫:“這身上的氣息不是妖魔嗎!”

 褚聞柳凝眸,見天上那些寶座上真坐下了幾個大妖魔,也是意想不到。

 “難不成是比試給妖魔看當下馬威的?”旁頭路過一仙家,咕噥。

 褚聞柳轉頭:

 “應是如此。不干我們的事。”

 他在銜枝不遠處坐下,摸了摸還有些疼的屁股,盯了眼上方。

 念霜應會來吧?

 到了弟子們都入座的時候,天上一個小山大的鑼鼓被敲響,底下神色各異的各地仙門弟子都端正了神態。

 主持的那位是個星君,對著冊子唸了一大通,銜枝只留意到:

 “比試第一名,獎品太上老君九轉金丹三顆。第二名,特品法器一件。第三名,七寶囊一隻。均是寶物,諸位可要努力。

 再有新歸天的菁華上仙,歸隱多年的越汝上仙,妙昀上神,知悟上神與祁燮上仙,崇華帝君親自坐鎮,請妖界左使慧珉,魔界使者嘲風觀賽。”

 各色仙塵散下,高高的寶座上做了上千個神仙。全場譁然,竟是天上最大派頭的人物都來了。

 許多人不曾見過那位傳說裡的帝君,紛紛伸長了脖子,可那位帝君坐在最高處,上頭又是雲又是霧,能看見的至多隻有模糊的一團。

 銜枝也意想不到。

 她卻不是意想不到裴既明,而是奇怪那個坐在左上方的使者嘲風。

 虛風為魔,名嘲雲,若不意外那人恐怕同他是搭夥的。

 上頭有一個,下頭還藏一個。

 他們口中的白相也一直躍躍欲試。銜清真實身份又是妖…可真是五彩繽紛的一場比試。

 與人間的朝堂異曲同工。這所謂的仙門大試,怕是那些有心人的跳板。

 不過,這些暫且與她沒有甚麼直接關係。

 她同不少人一樣,心思都在獎品上。

 三顆九轉金丹,總下來至少幾千年的修行,還能治百病祛萬毒,便是她開始只想爭口氣這會也不由得百倍真心。她那夜叉爹暗處瞧她,若這東西能給他滋養,定是再好不過了。

 眼見裴既明好像並沒有追究髮絲失竊一事,銜枝眼觀鼻鼻觀心,埋在濟濟嚷嚷的人頭裡當背景。靜靜看完那些新入門的弟子們粗糙的比劃,到了暫停的時候。弟子們按耐不住開始說話,只是無一人找她。

 忽然,肩膀被人一拍。銜枝擰眉,頭頂上仰起喜悅的一聲:

 “是你!我是茱婼,你記不記得我了?”

 銜枝仰頭,見她一身鵝黃,有了印象。她淺笑:

 “北荒東君家的。”

 茱婼高興地挨著她坐下,捏出一朵晶瑩的透明藍花給她:

 “還沒來得及問你姓名呢,噥,送你朵我老家的特產。勿忘花,漂亮吧?”

 銜枝有點不大能招架這種分外熱情自來熟的人,接過花,她謝過:

 “衢山島弟子,銜枝。多謝,可惜我身上不曾帶甚麼東西回禮。”

 茱婼大咧咧地一擺手,隨後瞪大眼拔高嗓:

 “你是衢山島弟子?那你還是凡人啊,當日的宴席你怎麼能去的?”

 一直留意銜枝的褚聞柳聽了,當即出聲:

 “仙子,在下衢山島褚聞柳,請問我師妹去的是甚麼宴席?”

 銜枝倏地轉臉冷視,茱婼沒心眼,直白道:

 “菁華上仙迴天的宴席啊?哦,我知道了,她曾在衢山島修煉,你們是同門,是以才邀請了銜枝你去?”

 銜枝不作聲。褚聞柳的臉扭曲一瞬,更懷疑起銜枝來。

 鑼鼓再響,茱婼唰一下躥回對面。銜枝無視褚聞柳的眼風,乾脆閉上眼,默默得數數。

 此次來的弟子,俱是各洞府,仙島,仙山的仙門弟子,隸屬於各大神仙。凡人數量不在少數,總體同天生為仙的對半。

 星君念起名號,頭一個就是岐山與白狼山的。衢山島在後,第一個出戰的是龐鉞,對戰清河洞坐下大弟子。

 一場,三十個小賽場同比。

 周遭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第一輪下來,龐鉞贏了。

 銜枝聽得叫號,慢慢握緊了右手腕。

 一次入圍三十人。

 下一個,輪到褚聞柳了。

 睜眼,遠看他祭出吒血封喉那把劍,紅光閃爍,顫抖十個來回對面那體修便趴下了。

 銜枝默默估算了下。

 褚聞柳至少也在合體期以上了。

 他天資果然很好。

 那把吒血封喉曾經把她打地半死,她十分懼怕。如今看,不過而已。

 銜枝慢慢挺直脊背,周遭許多女弟子頻頻驚呼,她側目,繼續看別人的。

 雲畫突然喊她:

 “銜枝,三師兄的修為你以為怎樣?”

 銜枝懶得理,並不回。雲畫忽然大喊:

 “銜枝!我在同你說話!這就是你的教養?”

 這一片的弟子紛紛看過來,銜枝冷臉,睨她:

 “他的修為我怎麼會知曉。”

 雲畫瞪著她,冷笑:

 “你還記得從前被三師兄一劍削去半條命嗎?那時候,你以為他的修為如何?”

 周遭弟子面色微妙。

 銜枝漫不經心:

 “他的修為,自然是比你高的。與其拿這個刺激我,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你——!”

 雲畫生氣,正要過去,臺上叫她:“衢山島雲畫,上臺!”

 她只好憋著氣,抽出長鞭迎戰。

 又是幾個時辰,終於輪到銜枝。在衢山島弟子不甚友好的眼神下,銜枝不緊不慢地起身。腰封裹住細窄的腰身,一步步向前而去。連翹禁不住想叫她一聲,被身旁人捂住嘴。

 大傢伙沒有之前弟子出列的那般雀躍恭賀,異樣地靜謐。彷彿銜枝是個外人。

 鐵的近的岱山島弟子忍不住問:

 “這是誰?從沒見過,不是你們衢山島的?

 雲畫面有尷尬,支支吾吾:

 “是犯了錯的弟子,同我們不熟。”

 “哦,原是這樣。生的真好看呢。”

 褚聞柳臉黑了,禁不住刺了句:

 “兄臺眼疾否?這妖里妖氣的模樣哪裡好看?”

 那人被他嗆了下,莫名其妙:

 “你才瞎呢。這不好看甚麼好看?”

 褚聞柳語塞,咬牙:

 “只會注重相貌,真是膚淺。”

 “誒——?你有病是不是?人不看臉看甚麼?”

 “好了好了,”旁人打哈哈,“看,開始了開始了!”

 天上,枳迦遞過一盞茶,裴既明接過,卻沒喝。

 右手邊,多年來頭一回出世的越汝望著下頭的熱鬧,笑一笑:

 “尊上,如今的小輩很有活力呢。”

 裴既明撐臉,淡淡嗯一聲。越汝又問:

 “尊上以為凡人弟子裡,哪個仙門最後會贏?說來真是懷念,當年尊上也是這麼看著我們比試,越汝本無望摘冠,卻拼出一條命一戰成仙,得了帝君賞識成為上仙。可惜這二十萬年裡再沒出過仙門大試裡登仙的人物了。小輩們人才凋零,不如以往。”

 她嘆口氣。

 左側妙昀接話:

 “你啊,總是憂心這些幹甚麼,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日子安定了自然容易沒有鬥志。”

 他們一起轉頭,看向裴既明:

 “尊上以為呢?”

 裴既明沒出聲,垂著眼不知在看甚麼。枳迦連忙補救:

 “尊上正在觀察哪些弟子有潛力呢。”

 越汝笑了,“真人,還得是你懂尊上的心。誒,不是說尊上收了倉山遺孤當弟子麼?在哪裡?”

 枳迦點了下邊上念霜:“那便是。”

 越汝看過去,哦一聲,忽的壓低嗓子:

 “嘶,是為了照拂吧?這個瞧不出有大本事。”

 妙昀罵她:

 “你個大嗓門!小輩麼,哪裡能同你比?既然尊上肯收那肯定資質不差。”

 “好了,如今日一般聚在一起很多年都不曾有了。專心看弟子們比試吧!沒見尊上不高興搭理你們麼?”白鬍子知悟不滿。

 兩人訕訕,清清嗓端坐好。

 枳迦隨著尊上的目光一同去看,臉上一僵。

 怎麼如今正大光明地看起銜枝來了?

 他連忙往前擋了擋,擋住祁燮時不時投來的目光。可不能讓大家瞧出來尊上關心一個小弟子,引起猜疑。

 下頭,銜枝被分在最後一號房,對手是一個手持紅綾的美貌女器修。同她也算一個路子。

 她先報家門:

 “蓬萊島,潤雪。”

 銜枝回禮:“衢山島,銜枝。”

 她一笑,打量下銜枝:“早就聽聞衢山島岱山島有帝君講道,按理說是該是實力最強的仙門。今日,我要好生討教。還請不要手軟。

 不過我看你周身一點氣息波動也無,你好像並不太強。”

 “你不會連法器也沒有吧?”潤雪歪頭:

 “我這條紅綾美不美?”

 銜枝看去,紅綾上繡著金絲圖紋,栩栩如生。

 “美。”

 她滿意:“你長得也挺好,你用的甚麼法器?”

 “我,”剛一個字,上頭星君吼一聲:

 “三十,你倆不要聊天了,快開始打!”

 四下鬨堂大笑。

 潤雪不高興地摸摸頭髮,“真討厭。”下一刻便揮動手中紅綾殺了過來,銜枝眼風一凜,急急翻個身,看了右腕一眼,下一息手中劃出一柄威風凜凜的黑槍,迎頭一個飛挑。

 “喔!”潤雪驚叫一聲,杏眼圓瞪。

 “你怎麼用這麼醜的槍?好凶!”

 銜枝頷首,忽地眯眼:“得罪了。”

 隨機橫槍一掃,一到磅礴法力便飛去,打在石壁上留下一個印。

 枳迦看在眼裡,心道有幾分意思。

 這丫頭一上來就直接莽,還真是敢,不怕路數被人家看穿。

 可見,很自信。

 他偷看眼尊上,見他面色沒甚麼變化,於是收斂幾分繼續站好。

 潤雪見銜枝也不保留,不禁哼笑:

 “我就喜歡果斷的!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紅綾發光,蛇一般遊動打向銜枝,銜枝迅速地翻身,藉助石壁跳起,隨後找準機會一□□她腳下。潤雪意想不到,腳步一斂。

 銜枝瞅準機會來回過招,五回,潤雪被黑槍一槍挑翻在地。不敢置信地輸了。

 臺下一陣高呼,有人道:“姑娘家家拿這麼一把黑槍,有趣,有趣!”

 銜枝的贏並不叫人覺得十分驚訝,大傢伙大多不認識她。穩穩當當地下場時茱婼笑著和她揮手,銜枝回以一笑。

 待到回席面,衢山島眾人面色難看。

 尤其是褚聞柳雲畫。

 雲畫沒忍住問:

 “你甚麼時候有的法器?”

 銜枝依舊不理她,自顧自閉目。

 他們面上陰鬱。晌午,基本比完了兩大輪。各自休息,褚聞柳出去了一趟。

 下午過一大輪,終於排到了銜枝對戰褚聞柳。

 衢山島的弟子幾乎是如臨大敵。

 揹負著一堆人的期望,褚聞柳提著劍慢慢走上場地。銜枝從另一側上場,衢山島不顧後頭人罵,幾乎全都站了起來。

 念霜也呼吸一重。方才看,銜枝的修為大約是合體後期。

 褚聞柳也是,不知對上到底誰輸誰贏。

 她不禁瞧瞧抬頭望一眼裴既明,看不清,只看到依稀低著頭。祁燮亦然。她只好強顏歡笑,繼續看,期望褚聞柳不要辜負期望。

 鑼鼓奏響,褚聞柳盯著銜枝,一言不發上來就打。紅色的劍氣洶洶,銜枝沉著地一挑開,褚聞柳立馬再來,她抵擋地毫不費力,幾次用鋒利的黑□□/戳,褚聞柳根本無法近身。

 他咬牙切齒:“有本事莫要躲!”

 銜枝不以為然,側身提槍,眸色冷煞,突然給他猝不及防一槍柄,打在他肚子上。

 他狼狽後退幾步,聽著外邊的噓聲,一瞬紅了眼。

 多日以來的厭惡與不平衡一下席捲他神智,他徹底甩開師叔先前要他銘記的剋制,嘶吼著使出自己的殺招,根本脫開了比武的本質。

 銜枝面色一凜,心疑他為何突然發瘋,方才想好好搓磨他的心思一下化為烏有,準備早些結束。把住槍/杆,銜枝反手飛起打劍身。

 褚聞柳手中一痛,恨聲:

 “我定要讓你這個歪門邪道的雜種半死在這!讓所有人都看見你狗一樣的狼狽!和當時在逐雲崖一樣不能起身!”

 銜枝抓緊搶,飛速踹開褚聞柳的拳頭,厲聲:

 “褚聞柳,你瘋了!”

 “我沒瘋!你這個母夜叉,休要繼續賴在我們衢山島!”

 褚聞柳狐狸眼中兇光大盛,恨不得生吃了銜枝一般,手裡的劍突然毫無路數地亂刺。銜枝冷哼,也不再藏著修為,直接提到化神境,周身無風自動,暴起同他纏鬥。

 場地上鐺鐺作響,刀光劍影,二人過招速度極快,叫臺下的弟子紛紛都張大嘴。

 褚聞柳銜枝的表現先前很不錯,是以大家都有印象。沒想先前根本就是過家家,這一波才叫真正實力。

 兩道身影交織在一塊,黑與紅的武器絞作一團,打得不分你我,這場上的壁壘俱斷,過招的法力轟鳴不矣。

 別的場都半數打完了,中間的這個竟還是打得兇猛,臺下不知何時都靜了下來。一齊盯著中間看。

 銜枝眉頭緊蹙,眼前的褚聞柳真的想殺她非常。她不想繼續鬥下去,手上攥力,準備來個最後一擊。

 眾人的驚呼中,眉心一點紅的姑娘突然落地,四周狂風大作,她雙腿邁一個紮實的步,挽一個槍花,豎指,畫一圈符,指尖凝聚起一股白色氣流。

 眼尖的叫:”是驚雷決!居然是驚雷決!這豈不是化神的境界,隨時要登天啊!那人必輸無疑!“

 雲畫大驚:“怎麼可能化神!不可能!”可此時無人理她,只關注著那兩人。

 雙目通紅的褚聞柳聽得那一句化神,忽地愣住,哆嗦著唇:

 “你怎麼可能化神?不可能!!!你甚麼都不行,你怎麼可能化神啊——!你是偷的,搶的,你肯定不是自己的,你吃妖丹!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劍身伸長數米,褚聞柳狂嚎著用出最後殺招。

 銜枝一頓,只好暫時停了驚雷決躲開那劍鋒。

 可太突然,銜枝的左臂還是傷了。她當下沉臉,既然如此,那不需要留半點情面。

 她看著褚聞柳,那些一直壓抑的自卑,一直不想回憶的前塵,一直受到的嘲笑,此刻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受他的情緒波動,銜枝此刻真心很想出一口惡氣,她眼如炬,烈焰轟轟,橫槍揚聲:

 “從前不行,未必以後就不行!我已為罪孽贖罪,入凡塵,歷劫難,這些是我自己苦修來的!從未如你所言偷搶!我是有機緣,那又如何?你沒有,所以成了我的錯?!”

 “放屁!你這個靈根都不穩的貨色,你也敢這麼大言不慚?”褚聞柳恨到了極點。他瞧著她這傲然挺立遊刃有餘的身姿,真想活撕了她!

 他甚麼都不管了,他不忿:

 “從前我要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你記得你當時暗喜的嘴臉嗎?你永遠都是陰溝裡的蛆,你休想翻身!全師門上下沒有人會喜歡你!

 四下譁然。念霜咬牙,褚聞柳這是怎麼了?

 他不該說出這話的!

 銜枝動作一頓,那些怒氣隨著褚聞柳不甘不願的進攻竟然化作菸灰。她忽地站定,一言不發地盯他:

 “你,不甘是嗎。”

 她的聲音輕的好像一片葉。

 淡淡地隨風的方向飄下來,沒有一點情緒。

 褚聞柳一愣,隨後歇斯底里大吼:

 “我不甘甚麼 !我從來都光明磊落,不像你這個小人!”

 銜枝翻身踢開他雜亂的攻勢,驀地看著他,一笑:

 “你不甘被我超越,不甘我不聽你的話,不再為你是尊。你沒有了優越感,你對上我,突然之間甚麼勝算都沒有了。”

 “沒有!”褚聞柳立即反駁,手中再化出另一把劍,眾人已經驚地忘了呼吸。銜枝忽然嗙一下甩出巨大的法力,打得褚聞柳翻滾在地大大吐一口血。她指尖的驚雷決慢慢消散。

 銜枝的髮絲被吹地好似一綿密的烏雲。

 褚聞柳艱難地抬頭,紅色的眼裡渾濁不堪,抓緊地面死死看著面無表情,持槍而來的姑娘。

 她沐了層天光在身。只是一身白衣,只有一人。身後卻好像有千軍萬馬。

 褚聞柳突然害怕,迷惘。

 到底是為甚麼,她突然變成了這不可高攀的模樣?

 風吹鑼鼓喧。一聲又一聲,敲打在人心之上。銜枝抬起槍,一雙殊華的丹鳳眼,傲睨自若。無風無波。長/槍反一抹寒芒,槍與人在地上拉出長長一條喋血的黑影。

 那是一道,填滿了一幕又一幕血與淚的影子。

 她這樣走來,閒庭信步,又彷彿步步踏血。

 她挺直脊背,踩著狹窄的一條縫,從黑暗的泥濘裡走出,褪去陰霾的籠罩,倔強地用雙手生生闢出一條逐漸光明的寬敞大道。

 血滴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滋養出一朵又一朵的紅花。齊齊湧在她腳下盛開。

 褚聞柳恍惚中好像看到,這個漂亮的銜枝背後,跟著一個瘦弱矮小渾身破爛,吞著泥巴一點點向前爬的孩子。

 她睜大著眼,睜著和銜枝一樣黑白分明的眼。

 那是剛剛入天門的她,是一開始會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孺慕又仰慕地抬頭看他的銜枝。

 她嘴裡蠕動,還顯稚嫩的嗓音脆響,她不住地在呢喃:

 “我要活。”

 銜枝現在的嗓音,和那個孩子很不一樣。堅定,從容,淡泊。

 她頓住腳步,長長的睫羽壓下來,一雙眼重合又分散,恍若隔世。

 “褚聞柳。”

 他驚恐,目次欲裂。

 眼前的銜枝的臉與那個悽愴的孩子重合,分離,不住的重影。

 她即是她,從前的她,現在的她。

 她們的唇,都在說一句話,都在淡然,從容不迫地告訴他:

 “人,是會變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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