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傑小小年紀,承受了他不該承受的一切。
雖然他樂在其中。
每天早上一定鑽被窩,然後等哥哥將自己提溜出去,再拉著哥哥一起吃早飯。
出門前也一定要哥哥到門口送。
中午回來和哥哥一起吃飯。
晚飯也一定要和哥哥坐在一起吃。
因為他知道哥哥不吃飯會胃疼。
夏油矢研也嘗試過鎖門,但見到夏油傑靠著自己的門睡著一次之後,就再也沒那樣做過了。
他的話還是很少,只有夏油傑問他問題的時候,才會開口說上一兩句。
但這也足夠讓夏油媽媽夏油爸爸欣慰了。
矢研對傑總是沒轍的。
明明夏油傑才是年幼的那個,可卻總是照顧著比自己大那麼多的夏油矢研。
但夏油傑把這當做理所應當。
現在的他還不太瞭解甚麼是精神異常,只知道哥哥生病了。
夏油傑也生過病,躺在床上頭暈目眩,就連媽媽說的話都聽不清,冷汗直冒,知道生病很難受,所以他每次看到哥哥難受的捂著胃,還有強忍著的每一次嘔吐,都感同身受。
自己一定要照顧哥哥才行。
——
京極矢研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大概是和這個身體同調了,每一次的胃疼,還有每一次的嘔吐,痛苦都是真切的反應給他了的。
夏油傑懂事的令人心疼,京極矢研不希望給他再添別的麻煩。
但在夏油傑的眼中,哥哥雖然接受了自己的接近,卻不是因為喜歡他,更像是在忍耐。
哥哥哪裡不舒服了也不說,哪裡需要幫忙也從不講,拒人於千里之外。
夏油傑不覺得難過,或者說,他並不因為自己被拒絕了而難過,而是為哥哥的抗拒難過。
——
對夏油矢研來說難熬的畢業假期終於要結束了,他無比的慶幸自己選擇的是可以寄宿的高中。
其實大家對他都很好,夏油爸爸只要一回家就會關切的詢問他這段時間過的如何,感覺怎麼樣,待在家裡的夏油媽媽也對他噓寒問暖,即使每一吃都吃閉門羹,也不放棄。
更不用說夏油傑,他的弟弟了。
因為夏油傑的堅持,他的胃病好了很多,只要按時吃三餐,就不會鑽心的疼了。
每天早上他都能得到弟弟的早安,每天都能得到他的微笑,還有他的關心。
那些以前只會看一眼就扔掉的藥,也在他的注視下全部嚥了下去。
夏油傑就像是故事中的天使一樣,從他那雙清澈純真的眸中,夏油矢研只能看見面目可憎的自己。
誰都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他自己。
只要一想到這句話,夏油矢研就開始自我撕扯。
對他人的厭惡和對自己的厭惡幾乎要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
為甚麼爸爸要把媽媽逼死,還娶了別的女人呢?
突然,身上傳來了被打的幻痛,他嗚咽一聲,卻始終記不起那個憎恨到想要殺死自己的人是誰。
記憶混亂,他難受的蜷縮在床上,雙手緊緊的按壓在頭的兩側,彷彿這樣就能減輕自己的痛苦。
“哥哥,你怎麼了?沒事啦沒事啦。”
夏油矢研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另外一雙小手覆蓋,睜開眼,發現夏油傑跪在自己的床前,滿臉擔心的看著自己。
他一下子被嚇的清醒了,腦中的胡思亂想一下子消失。
往後‘蠕動’了好幾下,夏油矢研直接從另一邊掉下床去。
“哥哥!”
一陣兵荒馬亂後,矢研重新趴在了床上,看著夏油傑滿臉的無奈。
但他的內心似乎沒有這麼抗拒了。
夏油傑似乎感受到了,立刻‘得寸進尺’,“哥哥,你明天就要去學校了,我…”
矢研的心跳隨著弟弟的停頓也停頓了一瞬。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嗎?”
夏油矢研這才發現,弟弟是有備而來,枕頭甚至已經放在了床邊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領地在被一隻小狐狸不斷的侵略,而他就這麼看著小狐狸一點一點的進入自己的世界。
現在再趕走已經來不及了。
身旁的小暖爐源源不斷的傳來熱量,夏油矢研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沒一會兒,他就陷入了夢境。
這個夢,沒有可怕的妖魔鬼怪,沒有陰影和墜落,更沒有無休止的辱罵與痛苦。
只有淺眠看見的窗外夜空,與耳邊傳來的平穩呼吸。
然後,便是清晨的鳥叫。
夏油矢研飽受失眠的折磨,當他感覺到身體的放鬆和久違的舒適,還有些不適應。
他似乎想起了甚麼,猛地看向身邊。
與自己血脈相連的黑髮小少年還沉睡著,抱著自己的手臂,嘴角的笑容似乎意味著美好的夢境。
夏油矢研一動不敢動,就這麼愣愣的看著弟弟。
明明他都表現的那麼冷酷,甚至充滿敵意,為甚麼還是願意靠近自己呢。
原本的堅定開始動搖,夏油矢研卻怎麼都不願意放棄這抹溫暖。
“唔…哥哥…早上好。”
不一會兒,夏油傑也逐漸醒了過來,下意識的給哥哥打招呼。
但雙眼迷濛的他沒能發現哥哥從未有過的柔軟表情,還有嘴角的那抹微笑。
“早上好,傑。”
——
夏油矢研將定好的住宿改成了走讀。
他對夏油傑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因為夏油傑,矢研開始願意和家庭成員交流了,雖然只是簡單且最基礎的交流,但這無疑是超級大的進步。
現在的夏油矢研,即使沒有傑的監督,也會乖乖的吃掉所有的藥,準時的吃早中晚飯。
儘管他每次都噁心的快吐出來了,但還是忍住了。
而且,他開始在意夏油傑的一切。
包括弟弟喜歡的東西,弟弟擅長的東西。
“傑最喜歡的就是籠屜蕎麥麵,想要做這個很簡單。”夏油媽媽很高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所以當夏油矢研想要知道夏油傑最喜歡的食物,並且想要學習怎麼做的時候,夏油媽媽非常熱情。
“煮好蕎麥麵後,一定要冷水揉洗去澱粉和黏液,醬汁只需要醬油,味淋…”
夏油矢研將腦袋又埋下去了一些,“…謝謝。”
夏油媽媽笑的不能再激動了,她張嘴想說些還說呢麼,最後又甚麼都沒說,眼淚包裹在雙眸中。
第一次做的不是很好,蕎麥麵煮融了,醬汁有些鹹。
但無論是夏油媽媽,還是夏油爸爸,以及夏油傑,都讚不絕口。
這樣大家其樂融融的樣子,夏油爸爸本來以為會成為此生的遺憾。
無論如何,真是太好了。
——
現在,夏油矢研每天的工作就是放學之後去接弟弟回家。
雖然他還是不愛說話,但夏油傑從不逼哥哥說。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有他陪在哥哥的身邊就好!
“傑,你…到底怎麼了?”
夏油矢研一如既往的來接夏油傑,卻看見傑的表情並不怎麼好。
不只是今天,這一段時間都是如此,之前矢研的詢問也沒有得到答案。
“我沒事,哥哥。”
可這個笑容看起來就有些勉強了。
無論夏油傑如何掩飾,到底還是個孩子,夏油矢研才是哥哥啊——
“不要騙我,傑。”
看著哥哥侷促,甚至有些受傷的目光,夏油傑開始自責。
他不想騙哥哥,可他無法描述自己的眼前的世界。
突然有一天,他的眼前出現了許多的怪物。
那些噁心的東西奇形怪狀,有的甚至還纏在他的同學身上。
但是,除了自己,誰都看不見那些東西。
“哥哥,你看…你的身後。”
夏油傑無法確定哥哥能不能看見,但小夥伴在知道他能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目光都變得非常陌生,甚至是刺眼。
他不希望哥哥也想同學們一樣,把自己當做是怪物。
京極矢研瞭然,夏油傑這是能看見咒靈了。
“我看不見…那裡有甚麼嗎?”
夏油傑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他搖頭,“不,那裡甚麼都沒有!哥哥我們回家吧!”
他牽著矢研的手往前拉,可矢研沒有被他牽動。
“…傑,你是能…看見甚麼嗎?”
夏油傑拼命的搖頭否認,只要一想到哥哥的目光會和那些人一樣,他就止不住的害怕。
夏油矢研看著弟弟畏懼的樣子,心裡一疼。
他上前一步將夏油傑抱在懷裡,“我相信你,傑。”
這是他依賴著的弟弟,這是依賴著他的弟弟,無論他想要做甚麼,矢研都會幫他去做,無論他說甚麼,矢研都會相信。
夏油傑整整一天惶恐的心,終於穩定了一些,他回抱著哥哥,即使這個懷抱並不溫暖,彷彿反應了哥哥的狀態帶有破碎的失去感,可夏油傑還是緊緊的抱著。
“哥哥,我好害怕,那些東西好嚇人!”
夏油矢研拍著他的背,儘管他不知道夏油傑看見的到底是甚麼,“哥哥在這裡,哥哥一直在你身邊。”
無論他面對的東西何其可怕,哥哥都在他的身邊。
夏油傑拼命的抓著這根稻草,“嗯!”
有些扭曲如爛泥,有些噁心如蛆蟲。
它們發出詛咒的聲音,像是要吞噬每一個經過它們身邊的人。
但是沒關係,只有自己能看見也沒關係,哥哥始終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