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你甚麼時候來的？”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下,夏油矢研醒了過來，他一如既往的去洗漱，卻發現夏油傑正在準備早餐。
夏油傑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彷彿用盡了此生所有的力氣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半夜回來的,見哥哥已經睡下了我就沒有叫醒你。”
夏油矢研對昨晚發生的事情只有模糊的印象,他似乎又犯病了。
好在傑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恢復了正常，矢研微微的鬆口氣。
夏油傑指尖死死的掐著掌心,面上卻淡淡的微笑著，“哥哥,今天就喝點熱蜂蜜水吧。”
“啊…好。”
夏油矢研本來想拒絕的，蜂蜜水雖然是甜的,還養胃,但到底是沒有咖啡加糖合他心意，可看著弟弟不容分說的樣子，他還是點了點頭。
夏油傑點頭，轉身，走進了廚房，臉上平和的笑容一下子扭曲成凝重的樣子。
明明已經這麼嚴重了,為甚麼不和自己說呢？
他那時候還小,很多事情都是母親後來才告訴他的。
比如哥哥的親生母親對他做的畜生事,還有哥哥曾經在心理醫生那裡待過一段時間的事情。
後來在他和父親母親的努力下，哥哥的精神狀態明明越來越好,為甚麼還會發生昨天晚上那樣的事情？
難道哥哥一直都是在忍耐,隱瞞？
他是哥哥最親近的人,卻一點都沒有看出來,如果不是昨天晚上他臨時決定回來,哥哥還會隱瞞多久？
當他握住哥哥冰冷的雙手，然後看見他慌亂無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樣子，夏油傑心中像打翻了所有的調味瓶，令他心慌心亂害怕恐懼。
哥哥不再是那個一直站在自己身前，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哥哥了。
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哥哥需要自己的時光。
唯獨這一點，令他又悲傷，又隱秘的欣喜。
“傑！不要離開我。”
哥哥緊緊的抱著他，像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一瞬間，夏油矢研所有的失常彷彿都以同樣的絕望，傾瀉給了夏油傑。
那時，夏油傑才終於明白，一直以來，哥哥所承受的一切有多麼的沉重，而他的精神，又有多麼的脆弱。
哥哥從來都沒有變過，只是為了他，逼著自己走出安逸的狹小空間，為了自己在看不見的地方，流著血淚戰鬥。
夏油傑習以為常的一切，都是哥哥拼命將自己從破碎的內心中拽出，即使所有的骨頭被破碎，所有的血肉被碾壓，也要保護的存在。
為甚麼他到現在才發現呢！
明明是年幼無知的他為了父母的期待才接近哥哥，為了得到‘理想’中溫柔的哥哥才跨出的那一步。
‘我的哥哥長得很好看，他的頭髮看起來是黑色的，但實際上是有些深的灰色，哥哥的眼睛是綠色的，我總以為是兩顆綠寶石，我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雖然他總是不理我，但我知道他不討厭我，我永遠喜歡哥哥！’
現在的他再回望過去，只看見一個自私，殘忍，渴望從他人身上汲取溫暖的惡魔。
但唯獨最後那句話，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啊。
“…傑？”
“傑！”
“傑，水開了！”
開水咕嚕冒泡，和蒸汽一起頂開了鍋蓋，鍋蓋和灶臺碰撞，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音。
夏油傑如夢初醒。
他趕緊蹲下將鍋蓋撿了起來。
“你還好嗎？”夏油矢研擔心的看著弟弟，他沒能看見背對著自己的夏油傑臉上的表情，心裡卻依然有些不安。
夏油傑毫無異常的搖頭，隨後露出一個溫柔微笑回頭，“我沒事，只是在想事情，有些心煩。”
“那你願意和我說說嗎？”夏油矢研以為是高專的事情，便試探性的問道。
“嗯。”夏油傑轉身，“哥哥，你先去外面等一等吧，早飯馬上就要做好了。”
――
餐桌上的氣氛莫名的沉重。
“哥哥，前幾天，我和悟接了一個任務。”
夏油矢研點頭，示意著傑繼續說下去。
“我們要護送一個女孩前往天元大人所在的位置，讓她與之同化。”
“同化…是付出生命的那種嗎？”夏油矢研捧著味增湯，喝了一口後，發出來自內心的喟嘆，“傑的手藝又進步了。”
夏油傑笑了笑，“哥哥喜歡就好。”
隨後，他又繼續說，“是的，所以我和悟決定，尊重那個女孩的選擇。”
說到這裡，夏油矢研微笑著，彷彿很清楚夏油傑的選擇。
“最後，她想要繼續活下去，於是我和悟決定幫她。”
但這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選擇。
“有一個教派，叫做盤星教，他們僱傭了殺手來殺死那個女孩，悟差點被殺死。”
夏油矢研心裡一緊，“那你呢？你還好嗎？！”
夏油傑看著哥哥猛地站起來，隨後開始扒拉自己仔細的觀察著。
話語中是極其容易察覺到的慌亂。
他很高興，卻又充滿著自責，還有發自內心對自己的厭惡。
哥哥一直都把自己當做最重要的存在，所有的一切都細緻入微。
“我沒有受傷，敵人最後離開了，說是錢沒給夠覺得虧了，不想打了。”
夏油矢研：…恰恰相反是你哥哥錢給夠了呢。
於此同時，夏油矢研也慶幸著，幸好自己錢給夠了。
“沒事就好，那麼那個妹妹呢？她還好嗎？”
“悟安排她去了國外，現在是安全的，只是我們被總監部問責了，所以我才會回家。”夏油傑又解釋了一下自己回家的理由。
隨後，肩膀傳來哥哥輕輕拍著的觸感，他看見哥哥的微笑。
“哥哥？”
“傑，你做了正確的事情，哥哥為你感到高興。”
現實和理想總是有衝突的，夏油傑一直以來都想要保護弱小的人們，而這一次他不得不為了更弱小的人與之前自己所待的地方對抗。
夏油矢研希望弟弟不要為此悲傷難過，甚至胡思亂想。
但夏油傑在意的，自始至終都是哥哥啊。
――
夏油傑想帶哥哥去看心理醫生，可哥哥仿若失憶的樣子讓夏油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如果哥哥知道自己的反應被他知道，會怎麼樣，他不敢賭。
只是，在家裡，他能明顯的感覺到夏油矢研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大概是因為他在家裡的原因。
這讓夏油傑更加的自責。
夏油傑在家裡，夏油矢研就不敢喝冰水了，但光是看著弟弟在眼前，他就非常開心，覺得自己的壓力都沒了，吃得好睡得香。
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胃偶爾還是會疼起來。
只要哥哥臉色一白，手不自覺的捂著腹部，夏油傑就知道哥哥又胃疼了。
“吃藥了嗎？”夏油傑心疼，恨不得以身替之，可同時他又忍不住責怪哥哥為甚麼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他可是悄悄的問了秘書，哥哥之前竟然會喜歡喝冰水。
明明胃不好！！！
“吃了。”夏油矢研也心虛，不想被弟弟發現自己那些操作，“其實這段時間都好多了，傑你不用擔心。”
夏油傑滿臉的不贊同，可也捨不得責怪哥哥，“如果又嚴重了些，就去醫院看看，但哥哥你不能再亂來了，知道了嗎？”
夏油矢研瘋狂的點頭。
《好像有些敷衍，不確定，再看看》
日子日漸趨於平靜，兩兄弟彷彿又回到了夏油傑還未入學高專之前快樂的生活。
只是夏油傑的心中，始終扎著一根刺，就像在哥哥的身體裡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爆炸。
夏油傑知道不能再拖了，他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回到高專，可哥哥這邊，沒有了自己，是不是又會亂來，他真的不敢賭。
於是他鼓起了勇氣。
“哥哥，我們去看心理醫生吧。”
夏油矢研喝水的動作一頓，他的杯子裡是夏油傑專門給他倒的熱水。
他的笑容有些勉強，似乎在面對著殘酷的事實，“傑…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夏油傑也沉默了一會兒，“剛回來的那天晚上。”
夏油矢研的臉色更加的蒼白了些，他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最後也只是回應了一句，“是嗎…”
他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最不希望的，便是弟弟知道這些。
但他從一開始就沒瞞住，這段時間不知道夏油傑擔心了有多麼久。
“對不起…傑。”
“不！哥哥！”夏油傑最先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說好了要保護哥哥，卻甚麼都沒能做到，“哥哥，永遠不要對我說對不起好嗎？”
夏油矢研沉默了一會兒，將手中的水杯放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最後變成夏油傑熟悉的那個溫柔的哥哥，“嗯，我聽你的。”
可夏油傑只想哭。
――
夏油矢研的確去見了心理醫生，但他抗拒治療。
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武力抗拒，而是他下意識的逃避。
“他的很多回答，都是逃避性的隱瞞和欺騙，而且他不願意去正視，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夏油傑看著醫生出具的診斷證明，雙手都在微微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