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川……”
“夏川結花。”
亮堂堂的教室裡, 坐滿了肆意嘲笑的學生。對於這個新來的轉校生,他們都不是很待見。在國小五年級這個年齡段的人,都過分從外表看待一個事物的美麗與否, 越是光鮮亮麗的, 他們就越是覺得好看、討喜。
顯然。
這個站在講臺上穿得髒兮兮的小女生,並不是個討喜的存在。
“她背的是甚麼啊, 是書包嗎?”
“破破爛爛的,她的父母不會是撿垃圾的吧?”
……
夏川結花捏緊袖口,十分緊張。
最終還是老師打斷了學生們的議論,“好了, 大家都不要吵了。夏川同學, 你就坐在第三排那個空位上吧。”
“噢……好。”
她剛要走過去, 一道嫌棄的聲音就迫使她停下腳步:
“老師!我才不要跟她坐鄰座!”
“她父母是撿垃圾的, 身上肯定有甚麼奇怪的味道,如果坐在我旁邊, 我怎麼可能集中注意力學習。”
說話的, 是名眉頭緊蹙的男生。
夏川結花膽怯地垂下頭, 不敢再動。
說話的男生是班裡排名第一的學霸, 老師也不想耽誤他學習,便想給結花安排別的座位, 但無一例外全都遭到了鄰座的拒絕。
老師開始覺得難辦起來。
直到有個溫柔的女生舉起手, 她眉眼彎彎:
“老師, 讓她坐我旁邊的位置吧。”
老師擦了擦額頭的汗, 十分感激這個向來乖巧聽話的學生,“謝謝你, 祈本同學。”
“沒事。”
結花坐到座位上, 掏出課本, 以及表哥用剩下的塗滿塗鴉的本子,如果用其他顏色的筆的話,還是可以當做課堂筆記使用的。
她滿臉認真。
能再次來到教室上課,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她一定要努力學習。
只是被表哥打傷的右胳膊,迫使她寫起字來很吃力,老師都將黑板上的內容擦掉了,她都才只寫到一半……
下課。
結花很沮喪。
這時,她的桌子忽然被人敲了敲,同時,一個字跡工整的漂亮筆記本放在了她的課桌上。
結花抬頭,就看到一張明媚的臉,她聲音也如細雨般輕柔:“沒記錯的話,你是夏川對嗎?不僅是憂太的鄰居,還是憂太的朋友。”
結花微愣住。
憂太……
她記起那個總是很溫柔的男生來。
會在她落水後,幫她喊來遠處的大人;
會在她餓肚子時,給她端來熱粥;
會在她被趕到院門外時,朝她伸出手,邀請她去他家玩。
結花眨眨眼,“嗯,我是他的朋友。”
祈本里香笑盈盈的,“那就是了,我也是憂太的朋友哦,叫祈本里香。你如果遇到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祈本里香。
結花記起來,憂太跟她說過,他最好的朋友叫祈本里香。
原來就是她啊……
長得好漂亮,好溫柔。
結花無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校服和書包,一時間,一股名叫‘失落’的情緒充斥她的內心。
怪不得祈本同學能成為憂太最好的朋友……
如果她也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話,是不是也可以成為憂太最好的朋友?不可能的吧,她怎麼可能會變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舅媽沒有給她買校服,她身上穿的是表姐穿舊的、丟失了紅色蝴蝶結的校服,揹著的書包還斷掉了一根揹帶。
舅媽才不會給她換新的,而她現在也沒有能力買新的。
結花的眼眸逐漸黯然,但很快,就在祈本里香牽住她手的瞬間重新亮起來幾分。
裡香笑起來很好看,像太陽一樣溫柔,“我們去隔壁班找憂太玩吧。”
結花愣愣的看著她。
一時間都忘記了回答,只知道點頭。
乙骨憂太跟她們雖然在同一所學校,卻是不同班級。
她和裡香在C班。
憂太在B班。
每節課後,裡香都會帶她去隔壁班找憂太,然後一起去操場上玩。
祈本里香蓄著長髮,眉眼溫柔。即使還是十歲的年紀,但長相已經顯出了絕色。最讓結花羨慕和憧憬的是,即使在操場上跑著玩,她的裙子也依舊整潔。面板也不像她一樣,有很多被同學和表哥表姐欺負留下來的青紫痕跡,而是細嫩的、如同白色的瓷碗。
在陽光下,她整個人都像被渡了層明淨的光。
好像天使啊……
在一次體育課摔倒後,裡香朝她伸出手。
看著那隻乾淨的手,結花猶豫了下,才將自己髒兮兮的小手遞過去。
裡香一點也不嫌棄地牽住,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後,就帶她去衛生間,用手帕給她清洗因為摔跤而變得髒兮兮的手和臉頰。
結花感覺很溫暖。
裡香,就跟憂太一樣,溫溫柔柔的,會很細心地對待她。
她喜歡憂太,也喜歡裡香。
她目光仰賴親近,全然沒注意裡香把她的臉頰擦乾淨後,在細細的摩挲。半晌,裡香輕輕捧起她的臉,將她的額髮撩開,柔和的眸光注視著她的。
“結花。”
“其實你長得很好看哦,只是大家都沒注意到而已。”
她長得好看嗎?
可除了裡香和憂太外,那些同學不都在說她是醜八怪嗎?儘管她蠻勤快洗澡的,也還是說她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結花眨巴了下眼睛,不太理解地與裡香對視。
裡香動作輕柔地替她將額髮別到耳後,慢慢低頭,貼近她,輕輕說了句:“結花,你知道接吻是甚麼嗎?”
“接吻?”
“嗯,很好玩的一件事哦。”
“有多好玩?”
“我陪你試一次,你就知道了。”
結花向來信任裡香,一點也沒思考,就同意了。
裡香捂住她的眼睛。
黑暗中,感官放大。溫軟的觸碰落在她的唇上,很香,很輕,這樣保持了一會,溼潤的舌尖就探出,輕輕舔了她的下唇一下。
結花感覺癢,所以往後縮了下,躲開。
裡香也沒有不高興,她始終笑盈盈的,“怎麼樣,好玩嗎?”
不太好玩....
但結花不想掃興,所以點頭,“好玩。”
“那我們以後經常玩這個遊戲吧,好不好?”
“……好。”
那次午後,裡香就經常牽著結花,躲在安靜沒人發現的角落裡,進行秘密遊戲。還拿出一枚戒指和一隻非常漂亮的耳環,問她想要哪個。
結花猶豫,最後選了耳環。
裡香笑得比往常更開心了,對她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接受了的話,結花以後就是屬於裡香的了,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哦。”
一直在一起……
結花看著陽光明媚的裡香,忽然覺得這樣也沒甚麼不好。
裡香不會欺負她,不會嫌棄她。她還能從裡香那裡得到能讓肚子變得飽飽的蛋糕和餅乾。最重要的是,裡香是憂太最好的朋友,如果一直跟裡香在一起的話,也就是說,她也會一直跟憂太在一起。
所以她鄭重點頭,“好。”
裡香牽住她的手,笑容燦爛,“那這枚戒指就給憂太好啦。”
可“一直在一起”的承諾並未實現,在此不久,裡香就遭遇了車禍。
裡香去世後,周遭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就連憂太都變了一副模樣,從原本的溫柔陽光,變得膽小怯懦。
一旦有人靠近他,他就很緊張。
這副表現使得高年級的人開始以欺負他為樂。
但儘管被欺負得滿身淤青,比起疼痛和憎惡霸凌者,他更像是緊張著某些存在。等那些霸凌者安然無恙離開,他才會鬆口氣。
沒多久,他就轉學了,還從家裡獨自搬出去住,跟結花之間的距離,也在他的刻意之下逐漸拉遠。
至於那隻漂亮的耳環。
在表姐學會愛美的時候,就被搶走了,再也沒還回來。
從國小到初中這段時間,是結花最難熬的。
沒有憂太,沒有裡香。
只有她一個人。
她知道,如果惹怒了表哥表姐,被攆到院子外面一整晚,不會再有人收留她了。
她知道,如果幹了錯事,被罰餓肚子,不會再有人給她東西吃了。
她知道,如果惹怒了同學,被推到水裡,也不會再有人跑去喊大人來救她了。
……
所以在她進入初中,發現自己長得很漂亮,又無法下定決心毀了自己的臉時,她就決定了接下來的生存方式,向他們擺出馴順的姿態,用楚楚可憐的語氣說著祈求討好的話。
在被他們觸碰身體時,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地方,都儘量忍著。還要隨時隨地帶著小刀,但一定不能胡亂使用,因為她的體術不好,如果割傷了對方沒能成功逃脫,等待她的命運就會很糟糕。
被她們拉拽頭髮時,再疼也不哭出聲,忍著眼淚小聲誇她們、貶低自己。
直到她再次遇見憂太。
他在隔壁學校,因為將校霸推下了樓,而被議論紛紛,甚至連她所在的學校都有很多人討論。
那天,她替代每天都急著回家的同學做值日,又要被拜託去打掃走廊。等她揹著書包走出校門,天色已經快黑了。
她走在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裡,除了她外,只有一個人還揹著書包。
他走在前面,看起來是一副剛被欺負過的樣子。
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上面還淋著水,純白的校襯沾了很多泥土,暴露出來的胳膊上遍佈淤青。他低著頭走路,一副畏縮、害怕周圍的表現。
是憂太。
結花的目光下意識追隨他。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更喜歡憂太了。一看到他,就想到被趕到院子外面挨凍時,他朝她伸出的手有多溫暖;一看到他,就想到他遞過來的餅乾和粥有多好吃。
她好喜歡好喜歡這種溫暖。
她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了支傷藥膏,隔天放學後,一直跟在憂太身後。
他今天受傷的地方是額頭。
她跟了很久,直到憂太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她。
他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流,從結花的角度,直感覺那鮮血將他的眼白都染了點紅。
她靠近幾步。
乙骨憂太卻緊張地不斷後退,“別、別過來。”
結花懷抱著傷藥膏,有些不理解地歪頭,“你是討厭我嗎?”明明裡香去世之前,他們的關係雖然不是那麼熱切,但也還是不錯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
所以結花嘗試繼續靠近,想要接近這像太陽一樣溫暖的存在。
憂太像是在害怕甚麼,就連眼睛都緊閉上了。
直到結花抓住他的手,將藥膏塞進他的手心,他才驚訝地睜開眼。
結花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乾淨的、屬於裡香的手帕,沾了點水,就開始給他擦臉上的血。
憂太全程都緊張地動彈不得。
直到結花衝他揮揮手要回家了,他才愣怔著抬起手,說了句‘再見’。
這次事情過後,結花就經常跟憂太放學一起走。他們在各自的學校裡,都屬於容易被欺負的型別。
每次放學,在廢棄公園的滑梯下面,他們就互相分享那隻藥膏。
憂太不止一次跟她說:
“裡香喜歡你。”
“只有你能靠近。”
“你聽到了嗎?她在說,最喜歡憂太,最喜歡結花。”
結花聽不見、看不見,但她會附和憂太。
每當得到她肯定的回答,憂太都會露出輕鬆的表情。等傷處理好,就跟她一起寫作業,遇到不會的題目,會很有耐心地教她,然後再一起靠著滑梯牆壁睡覺,直到天色實在是太晚了,才回家。
因為知道她有很嚴重的胃病,還經常吃不飽飯。
所以憂太會貼心地給她準備便當。
因為知道她經期時候,痛得直不起來腰。
所以憂太會提前為她準備好止痛藥物,幫她揉肚子。
她好喜歡這種相處,也越來越喜歡憂太。
他們的相處是秘密的。
對結花來說,也是無比心動和期待的。期待著放學,期待著視線周圍只有憂太一個人。
他們會互相摸摸對方的傷口,給予安撫。慢慢地,撫摸性的安撫演變成擁抱。
憂太很清楚,她甚麼時候需要擁抱。在她輕輕揪住他腰部衣服的時候,在她嘴角往下撇的時候。
結花有時候也在想,憂太說的會不會是真的,裡香真的還在。
當他們再次躲在廢棄的滑梯下面擁抱、互相安撫時,他說了句乾澀奇怪的話:“裡香在你身後,她也在抱你,還說,好喜歡好喜歡結花。”
她明明甚麼都沒感覺到。
憂太抱她的力氣也很輕。
但回去洗澡的時候,卻看到腰上有一圈紅色的印記。
結花逐漸對這件事好奇起來,再次蹲在滑梯下面的時候,結花學著憂太的樣子,雙手抱膝蹲著,側頭看他問:“裡香還在嗎?”
憂太很肯定,“嗯。”
“她現在在甚麼位置?”
“她在你旁邊,在摸你的頭髮。”
結花沒感覺到,她朝憂太湊近一點,琉璃眸子微閃,“我們現在初三啦,跟以前比長高了不少,裡香是不是也長高了?我們現在誰更高一點?”
“裡香更高。”
說著,他用手指在沙地上畫起畫來。
結花有些沒看懂他畫的甚麼。
好在他畫完之後,解釋:“這是裡香。”
“裡香?”
結花左右都從這幅畫裡瞧不出裡香的任何影子,這明明是一隻怪物,怎麼可能是漂亮的裡香。
但憂太卻十分肯定。
還給她講解:
“這是裡香的牙齒。”
“這是裡香的手,很大,她擔心弄傷你,所以每次都只用這根手指擁抱你。”
…
……
狗卷棘將結花抱回家,才發現她早就趴在他肩上睡著了。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十分可憐。
他將臥室門開啟。
輕手輕腳地將她抱放到床上,正要起身離開。
他的脖子卻被圈住。
結花眉頭微擰,一副睡得很不安穩的表現。
狗卷棘不得不雙手撐在結花身體兩側,保持著低脖子的姿勢,打算等結花睡眠穩定下來,再將她的胳膊從脖間取下來。
這種姿勢迫使他們的距離捱得很近,到了呼吸相纏的地步。
結花的呼吸淺淺的,好像一不留神,就會停住。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地看護她,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也不得不增多、再增多。
他始終記得去鎌倉出任務那次,不過十四個小時沒在,她就哭得差點斷氣。
自那以後。
他就清楚了一件事。
他不能離開她太久,否則她會害怕。
狗卷棘感覺得到,一股‘被結花所需要的’的喜悅和滿足正一陣強似一陣地在他內心洶湧著,他控制不住地伸出一隻手,將結花黏在臉頰上的髮絲拂開。
卻不想這細微的觸碰,引起了睡夢中結花的恐懼。
她非常惶悚不安地擰著眉,雙肩拱起,脖子微縮。一副想要醒來,但又被夢境困住的表現,額頭都冒出了冷汗。
狗卷棘有些慌,不敢再碰她,紫眸緊張地注視她,希望她的情緒能夠儘快安穩下來。
但結花的冷汗還在往外冒。
他不得不出個下策,伸出手,輕輕摸她腦袋,小聲安撫:“大芥大芥……”
沒想到這樣真的有用。
結花的情緒逐漸安穩下來,急促的呼吸也轉為平穩。
狗卷棘鬆了口氣,繼續摸她腦袋,安撫她。
可他卻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呢喃:
“憂太……”
*
隔天。
結花醒來的時候,只感覺視線好模糊。
她想揉一揉。
結果剛觸碰一下眼睛,就疼得她‘嘶’了一聲。昨天哭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每次哭的時間還都很久,眼睛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但是模糊的視線,真的好難受啊……
她眨動眼睛,想讓乾澀的眼睛舒服一些。走出房間,就看到狗卷棘在疊衣服。
因為是冬天,經常有衣服一整夜下來幹不了的情況,慢慢地,狗卷棘留在她家裡的制服外套也多了起來。
見她醒來。
狗卷棘就停下來,朝她靠近。
結花也早就適應了狗卷棘的視線、狗卷棘的體溫、狗卷棘的觸碰,所以站在原地沒動。
他伸手,輕輕碰了下她的眼睛。
好痛……!
結花嘴角開始往下撇。
他摸摸她腦袋,將她拉到沙發上坐下,就去準備溼巾給她敷眼睛。
她敷眼睛期間,狗卷棘就去疊衣服,等所有的衣服疊好,收進櫃子裡,他就開始給她扎頭髮。之後,又將廚房煮著的食物盛出來,裝進便當盒。
這麼一系列事情做完,眼睛也敷得差不多了。
結花洗漱一下。
就可以拿著早飯,直接出門了。
今天兼職的地方是餐廳。
不是特別遠,走路就可以到達。
結花將左手塞進狗卷棘的口袋,右手拿著飯糰吃。
他們就這樣沉默走了一路,她沒發覺狗卷棘的情緒不對勁,因為在她的印象裡,狗卷棘向來是沒有甚麼表情,也沒有過多的話。
所以直到跟他揮手再見,她都沒有任何要安撫他的意思。
可剛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就被輕輕抓住了。
熱熱的、帶著繭的手掌。
結花幾乎瞬間就能分辨出來,這隻手是屬於狗卷棘的。
所以她沒有掙脫,只是回頭,用詢問的眼神注視他,“怎麼了?”
狗卷棘與少女毫無安慰想法的雙眸對視,半晌後,有些失落地垂下腦袋,鬆開了手,“木魚花。”
結花眨了下眼睛,有些沒聽懂。
對於他的飯糰語,她是昨天才開始接觸的。目前也只知道大芥是安慰她的意思,其他的類如‘海帶’、‘木魚花’之類的,她還不太明白……
但為了避免尷尬,結花踮起腳尖摸摸他的白髮,假裝聽懂了地輕聲細語:“嗯,晚上吃木魚花哦。”
狗卷棘用頭髮蹭了蹭她的掌心。
語氣依舊低落:“嗯。”
再不快點進去就要遲到了,結花只好跟他揮手再見。
狗卷棘站在原地,直到結花的身影從視線裡消失,他才垂眼,將衣領往上拉了拉,臉埋進去,往高專的方向走。
可還沒走幾步,他就被一道清脆的聲音喊停了。
是結花。
狗卷棘連忙轉頭看去。
結花小跑過來,停在他跟前,用試探的口吻說:“小白,你是不是不開心呀?”是因為她沒有立馬聽懂飯糰語的緣故嗎?
狗卷棘的視線在結花關懷的臉上游離了一會,才緩緩點了下頭。
目光暗含期待。
結花也沒讓他失望,就像平時他安慰她那樣,抱抱他,拍拍他的後背,摸摸他的腦袋,甚至為了表明自己一定會學好飯糰語的決心,還聲音溫柔地說著:“大芥大芥。”
狗卷棘耳廓微紅,有些害羞。
但又不想很快結束這場親近,於是他低頭,腦袋蹭進結花的脖頸處,假裝自己的情緒依舊很低落。
結花就不得不繼續安慰他。
直到上班快要遲到了,狗卷棘才依依不捨地跟結花分開。
他目視結花走進餐廳,才轉身繼續往高專的方向走,只是越走,他的臉就越紅,最後不得不將衣領往上扯到最高。
……
結花原本以為請假一天,就沒事了。
可沒想到今天來兼職的時候,其他同事一看到她就議論紛紛,還異於往常的主動上前來找她搭話,他們七嘴八舌的,結花只感覺到腦袋嗡嗡的。
她不太敢動,臉上保持著僵硬的笑。
直到店長過來,把其他人都趕去做工,只留下結花一個人。那種被人群包裹的恐懼才總算散去。
店長是個慈祥的五十多歲奶奶,“夏川,網上的事情你瞭解過了嗎?”
結花有些困惑,“甚麼事情……”
店長搖搖頭,說:“你前幾天在奶茶店兼職,被人拍下來一張照片傳到網上,所以很多人都慕名來找你,甚至將你所有兼職的地方以及學校都扒出來了,放到網上。”
結花嚇得臉色發白。
“不過你不用擔心。”店長伸手想摸摸結花的腦袋,卻被結花快速躲開了。她也沒在意,畢竟這麼些日子的相處,她知道結花有社恐症,“網上的熱度散得很快的,畢竟這個時代人們每天接收的資訊實在是太多了。你這一個星期就只在後廚幫忙刷碗吧。”
結花非常感激,“謝謝店長。”
“沒事。”店長擺擺手。
其實這件事的惡劣程度遠遠不止她說的那樣。在夏川結花的照片被髮到網上後,有不少人誇讚美女的同時,還有很多人以夏川結花的老同學身份自居,說了很多夏川結花的壞話,例如是殺人犯的女兒、私生活不檢點……
但這些言論並沒有擴散多少,因為隨之而來的謠言,便是夏川結花憑藉一張照片,成為了某某MV的女主角,接了多少多少廣告,還去參演了某綜藝等等等。
這麼多虛虛實實的東西堆在一起,大部分網友都是看一眼就過去了,沒人當真。
但如果告訴夏川結花的話,按照她的性格,估計會很恐慌,門都不敢出。所以店長選擇了隱瞞。
*
果然像店長說的那樣,在連續兩天沒有拍到她的新照片後,熱度就自動消退了。
她這段時間把奶茶店和射箭館的工作都掛了假,只在餐廳的後廚幫忙刷碗。見網上已經沒有再關注她後,她才跟奶茶店和射箭館的經理交涉,打算重新開始工作。
奶茶店裡。
結花忙著製作奶茶,一旁跟她同事的女生則時不時就找她聊天,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欣賞。
結花有些不適應。
自從上次蠻凶地拒絕了記者的拍攝後,這個女生對她的印象就發生了改觀,覺得她是個外表柔軟、內心很堅韌的人。
但其實不是啊……
她當時只是覺得狗卷棘在附近,她不管怎麼樣都不會遇到危險而已……
結花沮喪。
如果她真的是個堅韌的人就好了。
她這麼想著,無意識地就往狗卷棘等她下班時,常呆的那張長椅看去。結果就讓她看到了非常不想看到的人。
藤原步。
結花連忙低頭。
“椰果不夠了,我進去拿。”她聲音慌亂,一邊埋頭,一邊往奶茶店裡間走。
可藤原步已經大搖大擺走到奶茶店門口了,大聲:“夏川結花,我知道你學校在哪,你夠有膽的話,就別怕老子到時候在你學校大肆宣傳你是個甚麼樣的貨色!”
結花身體一繃。
想到來之不易的輕鬆校園生活。她藏在袖子裡的手捏成拳,強忍下心裡的噁心,最終還是妥協了。
她跟在藤原步身後,去了間巷子。
晦暗狹小的空間裡,藤原步靠牆吊兒郎當站著。也不知道他這段時間經歷了甚麼,頭髮亂蓬蓬的,臉和衣服,都看起來好多天沒洗了。他抽了口廉價煙,“限你三天時間,給老子一千萬。”
結花猛地抬頭,“我哪裡會有這麼多錢。”
“你前段時間不是還在網上出名了嗎?據說你當上了河村木業新歌MV女主角呢,還接了好多廣告,隨隨便便都是幾千萬,怎麼可能連一千萬都拿不出來!”藤原步說得理所應當,“你最好別耍甚麼花招,要知道你可是有很多把柄在我手上的。只要你惹我不順心,我隨時都能讓你身敗名裂。”
結花緊緊咬著下唇,都要咬出血來。
她深呼吸,努力使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乖巧一點,“可是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你所說的MV女主角還有甚麼廣告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跟我裝傻充愣。”藤原步啐了一口,將煙隨手丟地上,“反正我話就放這裡了,三天後你不給我一千萬,我就把你的所有資訊都放到網上。而且你應該還有幾天就開學了吧?到時候我從早到晚都在你學校門口蹲著,凡是有路過的人,我就給他們說你是殺人犯的女兒,你也遺傳有殺人傾向,口袋裡隨時帶著把小刀。並且還是個隨便甚麼人都能碰的臭□□。”
結花死死盯著他。
藤原步被看得發毛,所以推了她一把,壯膽:“看甚麼看!”
結花埋著頭,眼淚想要掉下來,但她強忍著,不想在這個噁心的人面前掉眼淚。
“我剛才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她悶聲:“知道了。”
藤原步嗤笑一聲,心裡想著果然還是這麼好欺負。
他蹲下,把結花的手機掏出來,給他們兩個的手機都錄入了對方的號碼,才大搖大擺的離開。
…
……
晚上。
狗卷棘來接結花下班。
他明顯察覺到結花的情緒不對勁,一直垂著眼看地面就算了,還沒有將手塞進他的口袋。
狗卷棘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縮排袖子裡的手拿出來,就發現她手背位置有擦傷。
“大芥?”
結花搖搖頭,“沒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狗卷棘放鬆下來,他將結花的手舉起來,衝受傷的位置吹了吹,然後又摸摸結花的腦袋,安慰她。
結花嘴角忍不住往下撇。
狗卷棘看出來了,她想要抱抱。
所以將她抱到懷裡。
結花雙手環著他緊實的腰,腦袋往他脖頸處蹭蹭,嗅著狗卷棘身上的氣息,尋求安全感。
狗卷棘拍拍她後背。
這麼被安慰了一會,結花才悶悶出聲:“小白。”
“嗯。”
“你……你殺過人嗎?”她有些忐忑地問出這個問題。
狗卷棘微愣,對於結花問這個問題有些出乎預料。但他隨即便反應過來,結花之前猜測過他是黑澀會的,經常打架,應該是在擔心他會不會誤殺人。
為了避免讓結花害怕。
所以他搖頭。
“這樣啊……”
結花輕顫著眼睫,垂下。
也是。
只有像她這樣陰暗的存在,才會連殺人都毫無愧疚感。
距離藉著‘鬼’的手殺死那三個兇手,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個多月了,她雖然一開始經常夢見他們變成鬼魂來索命,晚上害怕得不敢睡覺,但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她居然都沒有一次後悔殺死他們。
她是不正常的。
結花很早之前就發現了,她的精神有問題。
但她並不覺得自己這樣有甚麼不好的。
害怕人群、躲著人群,就能少受傷害;有被害妄想,就能隨時警惕別人的靠近,不會掉以輕心。她才不想把自己變成正常人,靠近那麼多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中就算有善良的,也肯定有心懷不軌的。
到時候她就會不可避免地被欺負。
結花再次抱住狗卷棘的腰,腦袋埋進他懷裡。
她已經那麼努力地活著了,為甚麼還要有人出來搞破壞,想讓她赤.裸裸站在人群中間,再次被注視、被討論、被靠近和欺負。
如果非要這樣的話……
就算需要再次做好多好多天的噩夢,她也一定要殺死他。她才不要失去在學校的透明人生活,才不要從妮妮的眼中看到厭惡。
*
沒到第三天。
第二天的晚上,結花就撥通了藤原步的電話,給了個小區地址,說在那裡給他現金。
藤原步樂顛顛地過去了,就發現這周圍看起來挺繁華熱鬧的,但這座小區卻顯得很陰森,不僅沒有一棟樓有亮光,小區外圍還被拉了一圈警戒線。
他心下狐疑。
但見結花信誓旦旦的保證,並且還給他發了張露肩膀的照片,他就色.欲薰陶的穿過了警戒線。
藤原步一邊往裡走,一邊滿懷期待地想著,結花現在玩得還真開放,居然約在這種地方尋求刺激,要跟他野o。
可剛往裡走了百來米。
他就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巨大怪物,嚇得暈死過去。
……
“就是這裡。”輔助監督說,“據窗觀察,裡面這隻咒靈是隻近特級,麻煩您了……乙骨先生。”
乙骨憂太“嗯”了聲,就沒話了,重重的黑眼圈使得他看起來有些陰氣沉沉。
輔助監督有些怕。
雖然外界傳言這個日本最年輕的特級,是個非常和氣的。
但是……
他看起來好嚇人!
更何況,日本的四位特級咒術師,除了眼前這位一直在國外出差,國內沒多少輔助監督跟他相處過以外,其他的特級,例如五條悟、九十九由基,還有那個叛逃被處決的詛咒師夏油傑,全都是超級不好相處的存在。
咒術師,實力越強,應該越有些狂妄在身上的吧……
他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卻不想因為走神而沒注意控制目光,多盯了乙骨幾秒。乙骨側頭,朝他看來,那雙眼下帶著重重霧青的眼睛,沒多少情緒的跟他對視。
輔助監督心臟一緊,連忙收回視線,開始放【帳】。但可能是太慌亂了,一時間居然連【帳】的咒語都記混了,連續唸了好多遍,都不對。
天啊,他一定會被打一頓的吧嗚嗚嗚!
可沒想到乙骨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那雙在他看來森然無比的眼睛居然輕輕彎了下……?
他笑容溫和:“還是我來吧。”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汙濁殘穢,盡數祓除。”
黑色的【帳】,總算落了下來。
“謝謝……”輔助監督既尷尬又感激,還有點愧疚,愧疚自己之前居然會猜測他脾氣很差勁。
乙骨再次朝他笑笑,就將刀從武器袋裡拿出來,進入了【帳】。
【帳】內。
乙骨在小區裡尋找咒靈,直到在21棟樓前面,看到了一抹血跡。
繼續往前,就看到一個暈死過去的男生。
男生的一隻手已經缺失了,那隻近特級咒靈正圍著他,尖爪刺進他的肩膀,男生疼醒慘叫,咒靈就又斷掉他的一根腳指頭,男生再次疼暈過去,咒靈則又把他折騰醒。
就在咒靈想要再斷掉男生另一根腳指頭的時候,一把裹挾著強大咒力的刀,就將他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祓除成功。
乙骨將刀收入鞘內,半蹲下來,去檢視男生的傷勢。
卻沒想到這個男生卻是個老熟人。
藤原步。
藤原步在不知道多少次被咒靈折磨醒後,早就有些精神失常了。他兩眼發光的看著乙骨,如同看見了救命稻草,“乙骨,是你嗎乙骨?快救救我,帶我出去!只要你救我出去,我一定給你五百萬、不……是兩千萬!你不用擔心,我有錢的!都是夏川結花那個小賤人害得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只要我能活下來,我就能把她送進牢裡,她的錢就都是我的了,到時候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乙骨原本打算讓輔助監督進來處理傷患。
但在聽見‘夏川結花’這個名字,他果斷將剛撥通一秒的電話結束通話。
他雙手抱膝蹲著,與藤原步那雙快要從眼眶裡擠出來的眼珠子對視,“為甚麼說是被夏川結花害的。”
藤原步為了能夠活下去,儘管疼得動彈不得,還是拼命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朝乙骨憂太遞過去。
“是夏川結花讓我來這裡的。”
“她還故意給我發照片,引誘我,這個騙子!”
他怒罵著,沒注意到乙骨憂太翻動聊天記錄的手逐漸收緊,也沒注意到乙骨憂太逐漸陰鬱下來的神情。為了能夠說動乙骨憂太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他還主動提起當年的事情,想要引起乙骨對夏川結花的厭惡。
“她從小就是個騙子!”
“你別忘了,她之前還故意跟你交往,目的就是為了能一邊欺負你,一邊欣賞你即使被欺負也依舊信賴她的眼神,之後玩膩了,她就把你一腳踹了。這樣的騙子就該早點死!”
“乙骨,只要你救我出去,我一定幫你報……啊!”
他話沒說完。
就被乙骨憂太一拳砸中腦袋。
這一拳用的力道極重,腦袋差點當場開瓢。
藤原步暈死過去。
乙骨將那張露肩照片從藤原步的手機裡刪除,他站起來,先是交代輔助監督進來處理傷患,隨即才撥通一個從來沒儲存過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被接通。
裡面傳來唯唯諾諾的聲音,“你、你好?”
乙骨另一隻握刀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良久,就在結花即將結束通話電話,他才出聲:“你現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