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唯揉了揉眉心, 示意奉玉將沐歌抬下去,靜默良久,趙文瞻將他們之前的對話重新捋了一遍, 瞳孔緊鎖著:“若照你們的意思, 溫老是研究了子母生死劫這種毒蠱和解藥, 趙焯為了滅口, 才汙衊了他毒死了皇后?”
他抬眼與鳳唯和令羽對視一眼,見他們沉默不語,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的跳動著,是一種震撼的憤怒和恐懼:“皇嫂死的時候趙焯還是十三四的少年郎啊!”
正是如此,年紀輕輕邊如此心思縝密歹毒,如何叫人不心驚:“他到底想做甚麼?”
鳳唯捏緊了手指, 他在儘量讓自己平靜:“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皇位和蔓蔓......”他抿緊了唇,緩了一下才道,“這也是從令羽進宮刺殺之後, 我所調查的結果, 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佈局,讓溫老研究控制蔓蔓的毒藥, 再毒死了皇后, 除掉溫老,至於放過令羽,自然是為了牽制你,你當時已經站在了皇權的中心, 利用令羽將你貶為庶民,攬過你的政權,將神策軍掌握在手中,恐怕......他早已得知自己並非皇后親生, 所以佈局了這一切,皇上倒了,他便迫不及待將二皇子放逐。”
令羽剋制著眼底的怒火,溫家的仇,父親的死,在灼燒著她的心,沉聲道:“他給蔓蔓下了蠱,恐怕是為了牽制你,他要蔓蔓對你一點一點死心,蠶食蔓蔓對你的那份情有獨鍾。”
趙文瞻再也不想聽他們的分析,怒然拍案而起:“既然你早已得知真相,為何不事先告訴皇上?”他憤然瞪著鳳唯。
鳳唯抬眼,看向趙文瞻的目光冷然而凌厲,噙了一抹弒殺:“皇上明知他不是皇后的親兒子,為何立他為太子?皇上對皇后的深情,我們都看在眼裡,他不會輕易廢了太子,況且,醫神溫老開給皇后的藥量怎麼會有問題,那皇后被毒死肯定另有隱情,沒有證據,皇上怎麼會相信?”
“隱情?甚麼隱情?”趙文瞻問道。
鳳唯目光幽深,緩緩道:“恐怕這個隱情便在沈卿瑗身上。”那日沈卿瑗衝撞了他和沈顯知的談話,事後恐懼的模樣鳳唯都看在眼裡,讓他不得不懷疑,沈卿瑗也是知情者。
“沈卿瑗?”令羽訝道:“她也在宮裡,有傳聞,太子會在她和方菲菲之間選一個立為太子妃。”
“沈卿瑗離京多年,此時回來,立刻被議為儲妃,看來,她的確知道些甚麼。”
至此,三人心中都有了數,趙文瞻問道:“那現在我們怎麼做?”
“先找到蔓蔓。”鳳唯凝聲,目光漸漸遠視。
**
趙蔓蔓醒來後就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軟煙輕紗,水梨薰香,一應陳設都是自己喜歡的,可是兩天了,除了幾名侍女,她再也沒見過任何人,剛醒來時,她還吵鬧著要找鳳唯沐歌,可是那些侍女竟像是木頭人一般,任由她鬧。
她吹著自湖面襲來的風,心裡煩亂極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把她帶到這裡來,這種未知讓她害怕不安,她想念鳳唯,想念皇帝伯伯,不知道皇帝伯伯怎麼樣了,想著想著,她就掉下眼淚來。
侍女走了進來,替她關上窗戶:“郡主,湖面風大,入秋了,仔細著涼。”
她怒氣沉沉地瞪了她一眼,用力再次推開窗戶:“你是在教我怎麼做事嗎?”
“奴婢不敢。”
趙蔓蔓狠狠推了她一把:“滾出去!讓你的主子來見我!”她看到侍女明顯的為難,冷笑一聲,“怎麼你的,主子見不得人嗎?”
這時另有一名侍女走了進來,勻稱身型,鵝蛋臉龐,這兩天,趙蔓蔓也瞧出來了,這個侍女,便是她們的老大,她們喚她一聲:玉梨姐姐。
玉梨不苟言笑地將剛燉好的湯恭敬地端在手裡,穩聲道:“郡主稍安勿躁,主子若是來見您,您便會知曉,郡主喝湯吧。”
趙蔓蔓最討厭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冷冰冰地看著她,接過湯碗,抿了抿唇,然後狠狠摔了出去,一旁的侍女驚呼一聲,趙蔓蔓愣住了:“你,你為何不躲?”
那湯碗結結實實砸在了玉梨的身上,湯汁灑了她的一身,幸虧現在是秋日了,衣裳也多穿了幾層。
玉梨卻滿不在乎地蹲下身子撿起了碎片,淡然問道:“郡主是主子氣了惱了拿奴婢撒氣是應該的,奴婢不該躲,還請郡主息怒,彆氣壞了身子。”
她這幅樣子說出關心的話也讓人覺得生硬,高興不起來,可趙蔓蔓也不再為難她,不耐地擺擺手,讓她出去。
屋外是一眾侍女赫然請安的聲音:殿下!
趙蔓蔓眸光一閃,立刻從屋裡跑了出來,百花叢中,趙焯愣了一瞬,然後看著她嘴角噙滿了笑意,趙蔓蔓意外地愣住了:“太子哥哥?”
趙焯朝她走去,目光瞬移而下,她纖細白皙的雙足正**著踩在地上,他不由分說,忽然將她抱起,趙蔓蔓驚惶不定,掙扎起來。
“別動,摔了可疼了。”趙焯輕輕在她耳邊說道。
這種輕哄呢喃讓趙蔓蔓心裡一怔,她忽然彆扭起來,趙焯將她放在床上,她立刻拉了杯子蓋住自己的身子,靠到一邊的床欄,那雙美麗的眼睛看著他,無辜又謹慎:“太子哥哥,怎麼會是你?你為何將我關在這裡,皇帝伯伯呢,我要見皇帝伯伯。”
雖然她在極力掩飾,可趙焯敏銳的捕捉到她的一絲害怕,這種害怕讓他心痛:“父皇沒事了,這幾日朝中有些事,將你安置在這,是為了你的安全。”
“那鳳唯呢?我可以和鳳唯在一起,他會保護我的,我也不用關在這。”她弱弱說著,在看到趙焯的目光變得陰沉沉痛時,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鳳唯?鳳唯!這麼多年他對你的傷害還不夠嗎?在他的心裡柳若嫣永遠比你重要,你為何還要如此執念,他愛的始終是他表妹,蔓蔓,放下他,別再去想他。”趙焯從一開始的嗔怒,到最後的幽緩,他像是在命令趙蔓蔓,又像是在引導她。
趙蔓蔓搖著頭:“不,鳳唯愛的是我,只因為柳若嫣牽制著我的性命,他才緊張她。”
趙焯愣了一瞬,繼而瞳孔緊縮一瞬,眼底的憤怒和不甘在恣意生長:“他告訴了你,他居然告訴了你,他任由你擔驚受怕卻還是一意孤行告訴了你!”趙焯激動地握住了她的雙臂,他的樣子嚇到了趙蔓蔓,趙蔓蔓牴觸著他的一步步靠近。
他震驚於他的知情,更害怕於他的知情,鳳唯說過,這件事,只有他和沐歌知情。
“太子哥哥,你弄疼我了。”趙蔓蔓扯著他的手,趙焯恍然,立刻鬆開了她,緊張地檢視著她。
“蔓蔓,我一時手重,傷著你沒有。”
他的緊張關心看著趙蔓蔓眼裡更讓她害怕,這不是她認識的太子哥哥了。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輕輕開口十分委屈的模樣:“太子哥哥,我甚麼時候能出去?這裡好無聊,我也想皇帝伯伯了。”
趙焯輕撫著她的臉頰,趙蔓蔓握緊了被褥,強迫自己不要躲避,趙焯眼底攢起一抹笑意:“蔓蔓乖,快了,就快了。”
這樣的趙焯不再是平日裡溫柔體貼的趙焯,眼前的趙焯詭異易怒的讓她竟生出幾分厭惡之感。
**
沐歌醒來後,鳳唯和趙文瞻幾人都不見了,他找了一圈也不見人影,忽然想起龍輕霧的書肆被封一事,他便出了相府,在書肆方圓一圈問了個,才知龍輕霧被抓了!
他著急忙慌趕到了大理寺,收買了獄卒,進了大牢,就聽到龍輕霧仰天長嘆一聲:“民女冤枉啊。”然後輕了輕嗓子,又換了個跪地姿勢,換了種語氣期期艾艾:“民女冤枉啊。”
沐歌抽了抽眉角,怒道:“我還以為你在牢裡快死了!沒想到你倒演起了戲碼!”
龍輕霧聞言赫然回頭,見到沐歌,忍不住扁了嘴,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委屈得不行的樣子,沐歌愣怔一瞬,呆呆問道:“現在是甚麼戲碼?”
龍輕霧嗚咽著,雙手抓住了牢門:“你個沒良心的,終於回來了,我被關進牢裡好幾日,都沒吃上肉,你看我都瘦了。”龍輕霧捏了捏自己的臉頰,這撲朔的眼淚也不知是真是假,沐歌有點懷疑。
“快,快開門,帶我去醉霄樓大吃一頓。”龍輕霧激動地扯了扯鎖住牢門的鐵鏈,然後撞上了沐歌心虛的樣子,她頓然心裡一暗,“你別告訴我你不是來救我出去的?”
沐歌乾咳一聲:“目前不是。”
龍輕霧咬咬牙狠狠瞪了她一眼,轉過身不去理他。
“喂,你犯了甚麼事被抓的?”沐歌拍了拍她的肩,正色問道。
龍輕霧沒好氣地回他:“我一個寫話本風月的,能犯甚麼事?”
“該不是你寫了某個大官不能說的秘密吧?”沐歌眼風瞥了她幾眼。
龍輕霧白了他一眼:“你和蔓蔓都不在盛京,沒人撐腰,就算有風月,我也不敢寫啊。”
這倒也是......
龍輕霧嘆了口氣,才道:“我也不知我為何被抓,反正那日我正睡得香呢,就被扒拉起來,送進了這裡,也不審問也不升堂,就把我撂在這裡,好像忘了我這個人一樣。”
沐歌聽了已經有幾分煩躁:“那你最近到底幹了甚麼?”
“我能幹甚麼,就寫了個話本啊!杜撰的話本,太子風月二三事。”
聽到“太子”兒子,沐歌忽然敏感起來,鄭重道:“你具體寫了甚麼?”
龍輕霧奇怪地看著他,他從前對她的話本向來都是不屑一顧的:“就寫了太子喜歡上了自己的親妹妹,波折重重,為了親妹妹算計了很多,最後把親妹妹關了起來,發現親妹妹不是他的妹妹,皆大歡喜這種。”
沐歌忽然臉色就白了,龍輕霧察覺到不對勁:“難道是因為我寫的這個話本,可是以前我還寫過皇上皇叔一類的,都沒甚麼問題啊,都是杜撰的啊。”
“現在不能寫了!”沐歌怒道。
龍輕霧被他的發怒唬的一愣一愣的。
**
鳳唯回府,就見到趙焯身邊的內侍總管等在了大堂,手裡高舉的明晃晃的聖旨格外扎眼。
內侍總管輕笑一聲,帶著點輕蔑:“鳳相,下跪接旨吧。”鳳唯氣勢凜然,人人都畏懼他七分,可今日他是代表了太子而來,他又何必怵他。
鳳唯沉靜地目光冰冷覷著他,喚了聲奉玉,奉玉立刻了解,轉折離開,不一會雙手捧著金鞭恭敬而來。
“先皇御賜金鞭,殿前免跪。”鳳唯涼涼說道,這金鞭他從未用過,今日請出來,不過是知道來者不善罷了。
內侍總管臉色僵了一瞬,冷笑了幾聲,將聖旨交到鳳唯手裡,尖細的嗓子含了抹得意之色:“皇上的旨意,取消鳳相和朝華郡主的婚事,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奉玉大驚失色,惱怒地瞪著內侍總管。
鳳唯緩緩合上了聖旨,淬了冰的眸子冷凌紮在了內侍總管的身上:“皇上至今昏迷不醒,不知何時下的旨?”
內侍總管冷哼一聲,脖子昂的高高的:“如今太子殿下監國,殿下的旨意就是皇上的旨意,鳳相還敢抗旨不成嗎?”
鳳唯怒目而視,聖旨在他手裡一躍而起,金鞭在他手裡隨意揮舞兩下,那黃綢的聖旨就碎了七七八八,內侍總管勃然大怒:“鳳唯,你好大的膽子!”
鳳唯冷瞥了他一眼:“奉玉,綁了他。”
他轉身穩步離開,大堂裡被奉玉五花大綁的內侍總管還在喋喋不休地咒罵,大概是覺得有太子未來的帝王撐腰,他也略囂張了些,卻是囂張錯了物件。
**
東宮書房,幾位內閣老臣聚首一處,看到趙焯擬定的昭告天下的退婚文書,個個驚慌失措,七嘴八舌勸道:“殿下,此事萬萬不可。”
“殿下,還請三思啊!”
“殿下,此事怕是惹惱了鳳相,後果不堪設想啊!”
趙焯眼眸抬起,陰沉看著剛剛開口的陳閣老:“你的意思是,本宮還要看鳳唯的臉色了?”
“這,這......”幾位閣老面面相覷,實在不明白這太子殿下究竟要做甚麼,如今朝廷多事,正該穩定朝臣的心,怎麼還偏偏去惹鳳相。
殿外卻傳來一片嘈雜,聽聲音應該是鳳唯擅闖了東宮,幾位閣老心知鳳唯大概是為了退婚一事而來,趁著鳳唯還未進殿,急著又道了聲:“殿下,還請收回成命。”
話音剛落,鳳唯已經衝了進來,冷若冰霜,眼底是無法遏制的怒火,幾位閣老連忙朝他行禮:“鳳相。”倒是比對著趙焯還要恭敬幾分。
趙焯冷眼瞧著,於公於私,他都容不下鳳唯。
“鳳相這是做甚麼?父皇一病,鳳相就連起碼的禮數都不在意了?擅闖東宮,這是要逼宮?”
幾位閣老一聽,立刻冷汗連連。
鳳唯頎身而立,身姿挺拔,發怒的模樣的確有震懾天下的氣勢:“我與蔓蔓的婚事,是皇上和皇后親自定下,如今太子殿下卻趁皇上病中,無故取消了婚約,臣倒是想問問殿下想做甚麼?可是要違逆帝后的旨意?”
趙焯目光灼灼,絲毫不怵:“這是蔓蔓的意思,父皇寵慣蔓蔓,自然不會拂了她的意。”
鳳唯倏然一緊,沉聲道:“那請郡主出來,當面說清。”
趙焯冷了臉色:“她不想見你。”
“那恕臣,不能從命。”鳳唯淡然丟下一句,冷睨了趙焯一眼,轉身。
身後的趙焯幽然說道:“怕是由不得你。”
寒光微閃,閣老們大驚失色:“殿下!您做甚麼!”
隨著一聲聲驚呼,趙焯手裡的匕首已經狠狠插進了自己的臂彎,他抿緊了唇,喝道:“鳳唯入宮行刺,拿下!”
此時幾位宮女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頭放置之物,皆是幾位閣老家眷的貼身之物,幾位閣老煞白了臉色,這,這是要逼他們做目擊證人啊!
鳳唯走出東宮,聞訊而來的神策軍已經團團包圍了他,裡三層外三層,城牆上還有百名弓箭手。
風雲變色,鳳唯卻面不改色,閣老門已經扶著趙焯走了出來,他手臂的鮮血直流而下,順著他的手指滴在了地上,他再次喝道:“鳳唯當眾行刺本宮,就地格殺!”
弓箭手就位,神策軍也嚴陣以待,鳳唯輕笑了一聲,泰山崩於前的雲淡風輕,可說出的話,卻叫人不寒而慄。
“本相不想動手,不想死的,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