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鏡有塵埃,心無太一
鏘的一聲,知命鏡落在高歡手中的時候,竟然憑空自鳴,發出一聲帶著殺氣的銅音。
許是神鏡上殘留的天籟餘韻。
又或者是藍田距離首山太近,打造這黃帝十五鏡的銅材和不遠處的首山共鳴。
大方真人嘆息一聲:“原來,他真是劫數中人。”
黃帝五鏡懸空,鏡背面斑駁的銅鏽頗為樸素,便是鏡面也不甚光亮,只能模模糊糊映照出一個人影。
高歡回頭對花黛兒笑道:“這黃帝十五鏡終究是銅鏡,既然是銅鏡,當然要上鏡藥仔細磨過,才好用啊!”
他對下方眾多看客道:“諸位且容我磨鏡一回……”
高歡仰天長笑:“圓滿光華不磨鏡,掛在青天是我心!”
姜尚心中一動,《文始真經》五鑑篇,一開頭就說‘鑑者,心也。’
看來道門送來的道書之中,真的有很多東西。
甚至可能包括了黃帝五鏡的用法,比如這磨鏡,銅鏡用久了會生鏽,黃帝五鏡掛在小有清虛天三千年,當然也要磨了才能用。
而且這磨鏡之舉,極有可能是太上道給予底下弟子的一次極大機緣。
他轉頭看向寧青宸,卻見寧師叔也有些尷尬,轉過了頭去。
姜尚暗自嘆息一聲,他不知道寧青宸為何不許他們看那些道書,以至於花黛兒上場完全是手忙腳亂的。
但他相信,寧師叔不會害他們。
這邊姜尚還在困於道書。
那邊雷珠子卻已然了悟:“物我交,心生;兩木摩,火生。不可謂之在我,不可謂之在彼,不可謂之非我,不可謂之非彼,執而彼我之則愚。”
“這黃帝神鏡的研磨亦是一種祭煉,而且是極高明的心祭之法。”
“研磨之物,便是我心……只是這鏡藥是何物啊?”
旁邊天爐子忽而開口道:“我等送來的道書,你是不是一本也沒看過?”
雷珠子感嘆道:“大比在即,不敢分心。”
“哼!”
天爐子冷哼一聲:“你們倒是傲慢,真以為錢晨傳下的道統,在樓觀九法之上真的更為正宗嗎?還是不屑於佔我道門這個便宜?”
“所謂磨鏡藥,在我派丹沉子送去的那本《黃帝古鏡丹法》之中便有記載。”
“其上有九種鏡藥,亦是一門奇門丹法,鏡中丹的煉製之法。”
“若是煉成其上任意一種鏡藥,比你那天籟音丹要好用許多……”
他話裡微微一頓,繼而道:“當然,天籟音丹以無聲為至聲,化無相為有相,在丹道之上成就也更高。”
“丹道上求其難,或許並非是一件壞事。”
他忽而狠狠瞪了圍觀的道門弟子一眼,冷笑道:“他們就是現成的丹方太多了,前人研究的太完善了!導致丹術日進的同時,丹道上卻駐足不前。我兜率走九轉金丹大道,本是因為本門若是結丹,幾乎必成上品金丹,唯恐弟子就此懈怠,生了自大之心,這才走了還丹,轉丹的九轉金丹道。”
他頓了頓:“但現在嗎?門中弟子結成的丹胚,雖然還是上品,但能達到一品金丹的卻也不多了!”
“門中真傳金丹一轉沒能生出大神通者十之八九,他們竟還不知反省……”
他看向場中的高歡,感嘆道:“倒是太清門下這個高歡,心志堅毅,是個乾材,只是心性稍微入世了一些,但我道門並不全講究出世。”
“他能煉成九種鏡藥之中,難度排在中游的望月鏡藥,這份丹術,在兜率宮亦可作為真傳了!”
場中的高歡手中捧著一抹月光,這便是用照夜、降雲、望月三種靈犀之角,於定境之中磨月,成就的望月鏡藥。
關鍵在於要在滿月之時。
用帝流漿調和三種靈犀角,在月相之上將其磨成最為細膩的月光。
姜尚暗暗嘆息,若是高歡都能煉成中游,自己出手怎麼也能煉成其中最上游的幾種鏡藥,這般小師妹就不會輸了!
高歡將月光仔細塗抹到了五面銅鏡之上。
姜尚還在那裡嘆息,五面銅鏡性質不一,哪好用一種鏡藥的,只看那神鏡的反應,望月鏡藥最適配的還是通幽鏡,其他都要差一些。
若是他來一定用五種不同的鏡藥。
而且他好似隱隱悟出了鏡中丹的煉製之法。
這是一種光丹,因為光華最難以煉丹,世人所言的金銀承露法,幾乎是最常見的一種三光煉丹之法。
但如此也是取三光之精而用!
雖然煉成靈露,乃是天生的靈藥,但論藥性卻不突出,或者說根本沒有藥性,全仗著日月精華本身的作用而已。
丹道之妙,便是用性,便是毒害也能入藥,如何只去溫養之性?
所以這鏡中丹,需取神鏡捕獲的光化,映照神形,然後以靈藥調和鏡藥研磨而成。
如此煉假成真,有一種別樣的妙用。
那便是若是遇到極為稀少,乃至世間僅見的靈藥,便可以此法捕捉其真形入鏡,然後以鏡藥神光煉之,煉成具有三分到五分神效的鏡中丹藥。
說白了,便是可以複製靈藥神丹的一種丹法。
高歡捧著神鏡,看到其上月光流轉,知道鏡藥已經起作用了!
當即顯露神魂,卻是被包裹在金丹之中的一團,混混然,暈暈然,他取來通幽鏡,在神魂之上磨過一道,鏡面肉眼可見的清晰了一點,但高歡卻臉色一白。
鏡面之上的那層銅鏽,宛若塵埃。
卻是神鏡高懸地仙界最高處,映照萬丈紅塵而沾染上的。
此時也開始剝離脫落,顯露的些許鏡光,神光凜然,讓人真正看見了一絲黃帝神鏡的鋒芒。
天爐子站起身來,指著高歡道:“誰教他用神魂磨鏡的?以心照鏡,用心磨鏡,心入鏡中體會三千年來的地仙界的紅塵永珍,以紅塵煉心,難道沒有人教過他嗎?”
下方諸弟子讓開一條道路,顯露出一個頭上有玉角尖尖,面色微微蒼白的女子。
天爐子看著她,那女子卻不卑不亢,拱手道:“高郎欲以此鏡磨己!”
天爐子嘆息一聲,轉頭對花黛兒道:“他若磨不成,你就贏了,他若磨成了,你就認輸吧!”
花黛兒語氣堅決道:“那可未必!”
天爐子微微一愣,繼而笑道:“好好好……我太上道真是人才濟濟,各個都是頭角崢嶸,心氣不凡的高才啊!我看你們這一代,成就不好說,惹的禍一定夠大,若是活下來了幾個,說不定真能出一兩個道君呢!”
時間不長,高歡已經磨到了第四境。
只見他神魂暗淡,金丹亦不復圓滿光化,原本的金性之丹,金暗淡了!
丹也被磨得只剩下指頭大小的一個。
姜尚這才驚醒:“他在以自己的金丹神魂,也為一種鏡藥,將神鏡上的塵埃磨到自己身上。那般塵埃,幾如大道之塵,沾染神魂金丹,猶如自廢道行,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結局!”
“為何如此啊?”
姜尚不解。
寧青宸卻想起了錢晨讓燕殊為蒼天拂垢,煉成不死神藥的場景。
那時候人人都去奪不死神藥,唯有孫恩在找燕殊留下的拂垢之葉,最後被錢晨當成僧袍穿到自己身上去了。
而錢晨在六鎮全程穿著那件滿是汙垢塵埃的僧袍,莫不是也在煉己?
寧青宸低聲喃喃道:“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大方真人眼睛一亮,回頭看向她,卻見寧青宸微微出神道:“這般做法,很有師兄的影子啊!”
就在此時,高歡的神魂和金丹已經消磨殆盡,沾染了無數地仙之垢。
高歡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光身和塵身無比的接近。
他也是無可奈何,修成光、塵法身之後,他參悟玄同和光,知道下一步要將二身合一。
但二身合一,卻需要無上心境。
也就是《文始真經》上所說的:無一心,五識並馳,心不可一;無虛心,五行皆具,心不可虛;無靜心,萬化密移,心不可靜。 借能一,則二偶之;借能虛,則實滿之;借能靜,則動搖之。
惟聖人能斂萬有於一息,無有一物可役我之明徹;散一息於萬有,無有一物可間吾之云為。
這暗藏了玄同和光的無上心法:心無太一,心無太靜,心無太虛……
只有修成這般無上道心,才能和光同塵將二身合一,但這般道心卻違逆了高歡的本性,把他逼得快瘋了,也未能常駐此心,只能短暫停留在這般心境,讓二身合一避開五色神光。
他苦苦參悟玄同和光,便是因為他的道途到了這一步幾乎斷絕。
光塵不能合一,陰神便無路可去。
要麼只能墮入魔道,畢竟魔道來者不拒,只要入了魔道,再怎麼沒有前途,它都能找出一條道路來。
要麼就只能廢掉他辛苦修成的兩種大神通!
兩條路他都不願意走,只是悟出想要塵光合一,他的修為,神魂,金丹已經成了阻礙,因此看到這黃帝五鏡上的塵埃,他了悟這是塵身修行的一種無上神異,若是以此磨練塵身,幾可神通小成。
但這般必然讓塵光二身徹底失衡,玄同和光之道必然被廢。
而事到臨頭,他靈機一動,磨塵身不行,那磨光身呢?
這才有他消磨神魂,金丹之舉。
這一刻,塵身光身無比的靠近,但是和光同塵,卻差一線。
還是心境……
心為神我,用的外力再多,都不如心中一動。
但偏偏高歡之心,就是不動。
高歡最後磨完了知命鏡,自身的神魂已經衰微到只剩下一線,金丹亦幾乎磨滅,但就是那一線,那幾乎,讓塵身和光身依然隔著猶如薄紙,卻宛若天譴的距離。
高歡廢修為,磨神形,道心搖搖欲墜,精神衰微幾乎滅亡。
看到最後這一線天塹,看到心神再也維繫不住身邊已經祭煉,磨礪成功的五鏡,搖搖欲墜。
他頭腦昏沉,瞧見天上的日光都昏暗了起來,竟以為是日食,不由得大笑道:“日食其為我耶,死亦何恨?”
臨死之前,他看的並非臺下的愛人,亦非是唯一能救他的太上道五老,而是指日狂笑……
天爐子轉頭對花黛兒道:“你贏了!”
花黛兒頓時無語,這麼輕易的嗎?
大方真人嘆息道:“痴兒……墮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道,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
他點化高歡道:“回頭坐忘,尚有一線生機。”
“便是不能修成心無太虛,亦可儲存性命。”
高歡沒有回頭,只是痴痴地看著太陽。
臺下婁昭君突然大喊道:“高郎!”
其反手拔釵,抵在咽喉:“高郎去,我亦去,勿救也!”
高歡迷迷糊糊,看著太陽落下,卻聽到耳邊有人輕聲道:“去看鏡子!”
他回頭看向飛到自己面前的知命鏡,鏡中的自己蓬頭垢面,眼神渙散,儼然一乞丐一般,渾然於眾人之中。
哪是自己心目中神采飛揚,卓然眾人的自己?
“這是我嗎?”
高歡捧著鏡子,看著鏡中認不出來的自己:“原來人死前,任由何等英雄豪傑,都是一樣的啊!”
鏡中的自己突然笑了,神魂上的無盡塵埃,都是一段段凡人喜怒哀樂的人生。
他早已在其中迷失了自己。
因為他原本覺得自己獨一無二的部分,原來人人都一樣。
人人都愛高頭大馬,都愛權勢天下,人人都想要披甲帶兵,會獵神州。
失去了這些,我還是我嗎?
不如回頭,墮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道,或許更能看清我是誰。
高歡這一刻,終於心靜了,心虛了,距離心無太虛只差一線,那塵光之身也幾乎合一,但他還是笑了笑,沒有這些,我還是我,但有了這些,我更是我!
高歡看著鏡中的自己也笑了出來,突然恍然:“笑為心動,縱然塵土滿面,面目全非,鏡中亦笑我……”
“我心一也!”
生死麵前,高歡坦然而坐,不忘舊我,而是靜靜等著太陽落下,但此時他神通俱廢,二身破滅,坐在夕陽之下,獨對道門樓觀眾人,和光同塵,我心一也!
他的軀殼一低頭,就此死去了……
一人執鏡從知命鏡中步出來,夕陽照在他身上,猶如琉璃一般,他驀然回首卻又是高歡,光塵二身就此合一,大神通和光同塵,小成!
“陰神一步圓滿!”
下方議論紛紛,寧原聽葛師兄悚然道:“甚至只差一步,便可陽神!”
旁邊的彭宗聞言笑道:“陰神?修成了大神通,甚至一步小成,在法修之中便是陽神功果,而且他的神魂毫無陰質,只是沒有一股純陽而已。和光同塵,何能以純陰純陽而論!在這一步,他走出自己的道了!”
天爐子又轉頭對花黛兒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哦!看來是你輸了!”
花黛兒翻了一個白眼,剛剛說我贏的是你,現在說我輸了的也是你。
天爐子捻鬚笑道:“不說他已經一步成就陰神,只是修成了和光同塵,已然步入玄同之道,這一輪你就必輸無疑。”
花黛兒不服氣道:“那他修得是原本樓觀道的清靜無為?還是……”
天爐子捻鬚的手頓了頓,對啊!自己這是贏了面子,輸了裡子啊!
不對,人家一言點化你弟子修成玄同和光,面子也沒贏啊!
大方真人恭敬地對著寧青宸一禮,道:“多謝真人救我弟子,這一比,是我們輸了!”
大方真人見到弟子活了下來,也是鬆了一口氣,利落的認輸了這一局。
但寧青宸只是微微搖頭道:“他還差一些,終究不是師兄。”
她本以為高歡也有了驚世智慧,乃是主動沾染神鏡之塵,以求破境,但沒想到高歡沾染則沾染,但心裡完全沒數,就是硬賭。而如果是錢晨,一定能裝一個大的,他在主動沾染塵埃之前,心中就有了不知道多少種變化了!
聽聞大方真人開口認輸,而臺上的高歡又並無表態,只是搖著扇子,默默收拾儀表。
花黛兒看到臺下道門眾人還在談論著寧青宸一言指點,高歡對鏡破境,一步陰神的壯舉。
無人對高歡認輸有異議。
說白了,若非寧青宸那一句,高歡已經死了。這般談論輸贏還有甚麼意義呢?
而高歡在五色神光之中就想認輸了,此時也是混不在意。
但花黛兒卻凝視著五鏡,遲遲沒有開口,許久她才回頭對寧青宸道:“師叔,我想繼續!”
大方真人微微詫異,他實在看不出,花黛兒有贏的可能。
寧青宸點了點頭,笑道:“那就繼續吧!”
大方真人只能宣佈:“比試繼續……”
花黛兒站在了擂臺之上,看著高歡隨手招來知命鏡,眼神清澈的看著自己,低聲道:“我已然領悟心無太一的道理,常駐太一之心,道行法力都再非從前那般,而且你若是要比,我不會留手的。”
花黛兒點了點頭:“切勿留手……不然我就看不起你!”
高歡哈哈大笑,對她道:“我現在有點真心喜歡你們樓觀道了……比太清活潑多了,人也更有趣。”
旁邊的杜衝真人聽聞此言,臉色一黑。
花黛兒心神沉入和諧天音之中,只聽一聲大音希聲,天地俱寂,她頓時身形隱去,與萬物同化。
現在旁觀的姜尚和崔啖他們知道,樓觀九法之中的玄同和光,最重要的便是那三種心境——心無太一,心無太靜和心無太虛。
他們所領悟的和諧天音,不過是以外物證得些許心無太靜的法門而已。
高歡只是落下知命鏡光,那天地萬物與我為一,和諧天音籠罩一切的寂靜就頓時被映照。
花黛兒的影子也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出現在鏡中。
幾無反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