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傍晚沈景遠才從急救室出來, 醫生跟在後面,安撫晏輕南說只是因為疼痛暫時休克,但這同時代表著治療的整體進度要放慢。沈景遠是個很聽話的病人, 但是面對治療的心態有問題。時間還長還早, 他真的不能一直這樣。
醫生說的話晏輕繃著神經在聽,心裡還牽掛著病床上的沈景遠。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沈景遠正坐在病床上和一個小護士聊天。身上別的管子都取了,就剩一條打營養液的輸液管。
小護士看到晏輕南進來就走了,病房裡剩下他倆互相看著。
沈景遠朝晏輕南抬起手, 晏輕南就走過去坐床邊椅子上把他抱進懷裡。
“我也沒想到能有那麼疼,你看我之前不都忍過來了嗎?”沈景遠聲音很輕地說著話,“只是這一次而已。”
沈景遠太堅強了, 堅強得晏輕南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
他把所有的事兒都自己扛了, 除此之外甚麼也不說。
那麼痛苦為甚麼還要忍著,沒有誰比晏輕南更知道理由。
“下次能別忍了嗎?”晏輕南拍了拍他後背,問。
沈景遠一下沒說出來話,晏輕南把人鬆開,盯著他眼睛,接著說:“我要嚇死了,醫生把你推出來的時候真的快嚇死了。”
沈景遠膝蓋屈著,慢慢靠過去, 頭枕在他肩膀上。
晏輕南沒抬手搭他, 說:“有甚麼事兒你得讓我陪你一起擔著, 不然我出現在這兒沒意義。”
“誰說沒意義的?”沈景遠抬手把他嘴捂了, “你要不在這兒我可能不會治了。”
這句話就是衝動說的,事實上應該不是這樣。
沈景遠沒想過晏輕南不在的可能, 但當時話趕話就那麼說了, 說完才覺得不對, 說岔了。
他這麼一句講完兩人都沉默了,尤其是晏輕南。
沈景遠想道歉想哄人,晏輕南只是眼睛發直地看著他,聲音都抖,說:“沈景遠你主意太大了。”
這個關頭不能讓沈景遠情緒波動太大,但晏輕南也承受不住。
最後落了個吻在他掌心讓他安心一些,晏輕南站起來:“醫生說你這幾天先休息一下,他們馬上進來給你做檢查,之後我們就可以回去幾天了。”
說完他就轉身出了病房,醫生和護士隨著就進來了。
醫生說可以走了的時候沈景遠還有點恍惚。他是自己走出病房的,晏輕南在門邊靠著等他,見他出來了朝他攤開掌心。
沈景遠牽上去,被晏輕南半抱進懷裡。
回去路上都很沉默,晏輕南就問了他一句想吃甚麼。其實沈景遠甚麼都不想吃,還是說了幾道晏輕南的拿手菜。
晏輕南嗯了聲就專心開車了。
下了車沈景遠才看到小院子被重新打理過了,枯木全被清理了,一片耕好的土壤顯得很乾淨。
“春天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裡種花啊?”沈景遠問。
“嗯。”晏輕南應了聲就蹲下去把他打橫抱起來,大步走進了屋裡。
暖氣是開好了的,晏輕南一直把人抱上床,被子甚麼的都掖好,才說我去做飯。
說走是真走了,沈景遠盯著門口望了好一會兒,才捂了下臉。
因為覺得眼淚快出來了。
他把晏輕南拖進這個泥潭,現在要讓他把痛苦分出去,他怎麼做的到?
要這樣不如讓他直接死,沈景遠就根本做不出這種事情。
他手搭在膝蓋上,沒用力氣地抓握了幾下。
手背上好像就只剩下一層皮,瘦骨嶙峋的,還全是因為打針留下的青紫痕跡,時間越長越顯得可怕。
就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他晏輕南?
他坐了會兒想得差不多了,站起來往樓下走。
廚房裡傳來丁丁當當做飯的聲音,走近了聞到鮮美的骨頭湯的味道。
晏輕南繫著圍裙背對著他,沈景遠走上去從後把人抱著。
“好香啊……”
“香等會兒就多吃點。”晏輕南手上還是忙著,抽出空來拍了拍沈景遠放他小腹上的手背。
沈景遠鬆開他站在旁邊看他做飯。
從前他這麼看著晏輕南的時候也多,現在想來到重慶之後沒幾頓飯他是在外面吃的,幾乎都是晏輕南親手做的。
他就那麼沉醉地看著晏輕南做飯的背影。
他的肩膀他的腰,他偶爾側過臉來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現在這麼熟悉的人,他不知道還能看多久,不知道死了是甚麼感覺,還有沒有下輩子,能不能記住晏輕南。
他越想神越遠,晏輕南迴過頭來看到他眼神,湊上來親了一口他嘴唇。
“你是想吃飯還是想吃我?”
沈景遠笑著推了他一把,說:“好好看著火。”
晏輕南做的一桌全是他愛吃的,還給他盛了一碗米飯。
要是平時沈景遠說不定能吃好幾碗,但今天真是一點胃口沒有。
沈景遠握著筷子遲遲不動,晏輕南垂眸給他夾菜,問:“不好吃嗎?”
沈景遠笑了聲說不可能,把他給自己夾的都塞進嘴裡。
其實他甚麼味道都感覺不出來,醫院裡住一回出來,嘴裡全是藥味兒,要麼就根本沒味兒。
才嚥下去沒多少,胃裡就被一股暖流包裹,慢慢沿著食道浮上來。
沈景遠覺得自己想吐了,緊緊捏著筷子,一動也不敢動。
晏輕南偏頭看他一眼,握著沈景遠手把筷子抽出來,就那麼牽著帶他站起來往廁所裡走。
“吐吧,我去給你倒熱水。”晏輕南把人送進去就轉身走了。
聽到他腳步聲小了沈景遠才趴在馬桶邊吐起來。
他根本就沒吃甚麼所以也吐不出來,最後只剩酸水,胃抽著抽著地痙攣。
晏輕南端著水回來的時候沈景遠都清理好了正在刷牙,滿口泡沫朝他笑。
晏輕南就站旁邊看著他,沈景遠三兩下吐了水,接過晏輕南手裡的杯子喝了幾口。
“沒事兒了……”沈景遠說。
晏輕南把杯子拿過來在洗手檯邊上放好。
“小遠。”他這麼喊他的時候聲音都是啞的,無力的,因為晏輕南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從你進醫院開始你就只會跟我說沒事,我就想知道沒事是不是真的沒事。”
沈景遠一下不會說話了,因為晏輕南句句話戳著他,他這些天瞞的全講出來了。
“你是真的想好了嗎?”晏輕南垂眸牽起他的手,那枚戒指在無名指上閃著光。
因為沈景遠瘦了不少,戒指的大小其實已經有點不合適了,在他手指上鬆鬆垮垮的,像甚麼都套不住。
“你是後悔了嗎?”晏輕南又問。
他這句話一出來沈景遠就憋不住了眼眶紅了,把手一用勁抽出來,說:“我後悔甚麼?我讓你跟著我一起承受那麼多,你覺得我好受嗎?我多難才忍住不後悔,你是不是在這兒等著氣我呢?”
晏輕南攬著他腰把他往自己懷裡拖,沈景遠知道自己力氣沒他大,就靠過去讓他抱。
晏輕南在他懷裡哭那回,兩人的心就已經夠碎了,但誰都知道這場架必吵無疑。不吵心裡都長著疙瘩,這疙瘩比沈景遠的病還可怕。
沈景遠一向是不喜歡把愛不愛的提嘴邊的人,愛不愛能感受不到嗎?不可能的。
他心裡想甚麼晏輕南不知道嗎?不會的,他知道。
他知道但不代表接受這種愛的方式。
晏輕南摸著他後腦勺的頭髮,說:“我更希望你可以依賴我,我知道你習慣一個人很久了,但是現在不一樣,我們都說好了的,你如果這樣就是在拋棄我。”
“我看見你躺在病床上就已經夠難受了,我甚麼也做不了,你也可憐可憐我,你想想我……”
沈景遠腦袋往他胸膛一埋,兩隻手拽著他衣角。
“南哥……我現在其實沒那麼害怕死亡,我怕的是留下你一個人。這個事兒以前我們沒聊過,都不敢聊,我知道的,但是也快了吧,都到這裡來了,我們說一說好嗎?”
“不說。”晏輕南皺著眉把他話掐斷了。
“甚麼時候說都不是好時間的,不會有準備好的時候,”沈景遠說著牽起他手,“跟我上去一下。”
沈景遠去找了他當時帶過來的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小袋子。
晏輕南看他一樣一樣拿出來的東西。
車鑰匙,銀行卡,存摺。
“這是我所有的東西了,房子已經賣掉了,錢在卡里,密碼改成你生日了,車你拿去開。”
原來一個人要走的時候只能留下這麼一點點東西。
“我一樣都不要。”晏輕南撥開他手把這些又裝回袋子裡,他抬頭看沈景遠的時候那眼神要把沈景遠看碎了。
沈景遠眼眸轉過去看向旁邊,又再看回來,微微笑了笑,摸著晏輕南的頭髮,說:“我早就準備好了,都是留給你和簡東的,我沒有別的親人了。”
他說我早就準備好的時候晏輕南抬手蓋著臉,他坐在床邊,手肘撐在大腿上,脊背彎下來。
腦子裡好像又浮現出沈景遠在病床上的畫面。
他這輩子不是沒見過病人,沒見過要死的人,但沒一個是他的至愛至親。
這種滋味只有到了臨頭才能感受到,這種痛苦就是凌遲。
沈景遠在旁邊陪著他,後背靠著他身側微微望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晏輕南摟著他腰把人抱上來,沈景遠坐他身上,被細細密密地親吻著心臟的位置。
晏輕南的頭髮已經不扎人了,摸上去甚至很舒服,他抵在沈景遠身前,像蓋了一張薄薄的毯子。
“不治了……不治了好不好?”晏輕南喃喃道,“剩下的時間我會陪你去所有你最想去的地方,我們把七年活成一輩子好不好?”
沈景遠沒有打斷他,只是輕緩地摸著他頭髮,讓他慢慢地說。
“對不起,我本來以為我可以的,但是到這兒了我才發現我做不到,太難了,小遠,你難道要我看著你走嗎……”
沈景遠把人抱緊了一些。
誰都知道手術必須要做,但情緒控制不住,從心理上晏輕南就接受不了沈景遠死在手術檯上這樣的結局。沈景遠住了多長時間院,晏輕南就在醫院跟著待了多少天。
隔著一扇門一堵牆,沈景遠經歷的他都經歷了一遍,沈景遠沒經歷的他好像也經歷了。
人這麼忍著總有一天會爆發的。
但爆發完了還是要面對現實。
那天傍晚天邊出現了晚霞,晏輕南朝著窗坐,沈景遠趴在他身上也往窗外看。
晏輕南把他頭髮撥到耳後,手指捻著他耳廓,說:“東西我幫你保管,你最好能自己都帶回去。”
“你走之後我會經常去看你的,”晏輕南指尖一頓,“但是以後要是帶了別的人你別生我氣。”
沈景遠聽完輕輕笑了一聲,翻身把臉貼在他小腹上,聲音沙啞地說好。
過了一會兒他蜷起身子,晏輕南感覺到幾點溼潤的溫熱。
這些就是沈景遠想聽到的話,不管心裡是不是真的想聽,晏輕南得說。
晏輕南說完了沈景遠才會放下一切面對他,痛也好,忍不下去了也好,只有這樣沈景遠才能把自己完完全全表達出來。
只有晏輕南親口告訴他,他的去世不會讓他在一個叫沈景遠的陰影裡停留一輩子,否則沈景遠一定會推開他。
五五開的機率就兩個結果都要面對。
晏輕南看著窗外不屬於故鄉的天光,眨了眨眼,一隻手抬著沈景遠腦袋,一隻手蓋上他臉抹掉他眼淚。
“小遠,我和你一樣,我準備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