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江遙亦步亦趨跟著賀鳴,賀鳴不說話,江遙也不敢出聲。
直到快走進居民樓的時候,江遙才終於忍不住攥住了賀鳴的手腕,顫聲問,“為甚麼要我回去?”
他眼睛紅通通的,看著賀鳴似乎是馬上就會哭出來。
賀鳴越過江遙的身後看了眼謝知謹,一語戳破他的心思,“你很擔心謝知謹。”
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江遙抽了下鼻子,沒有欲蓋彌彰地否認。
“所以就算你留下來,在我的身邊,你也會想著謝知謹。”
江遙解釋道,“我已經勸謝知謹回去了。”
賀鳴沉默幾瞬,忽而轉了個話題,“你知道為甚麼我明明不會對蔥過敏,那次卻還是起了疹子嗎?”
賀鳴過敏的那個晚上是他們第一次接吻,兩人躲在宿舍狹窄的床上,呼吸交纏。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江遙和謝知謹之間出現了裂縫。
時過境遷,賀鳴再一次說出對江遙表白的話,“因為太喜歡你了。”
帶著滾燙的熱忱,燙得江遙眼睛的溫度更加灼人,與此同時,江遙也捕捉到了賀鳴說這話時揮之不去的哀慼。
“我不想你去找謝知謹,只好想方設法留住你。”
“對蔥不過敏,那就故意吃會過敏的食物,你這麼在乎我這個朋友,一定會愧疚得留下來陪我。”
“我果然如願以償,嚐到了甜頭後,就想從你那裡得到更多。”
“我跟你表白,挑撥你跟謝知謹的關係,我做的所有的一切一切,有意也好,無意也罷,卑劣的手段、陰暗的想法,只是為了離你更近一點。”
在賀鳴的言語中,江遙仿若認識了另外一個人。
對方鬱氣沉沉的眼神更是讓他感到陌生,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鬆開賀鳴的手。
賀鳴眼睫微垂,看著江遙錯愕的神情。
“可是我對你再好,做得再多,都比不上謝知謹向你招一招手。”
“他一生病,你就急得六神無主,他跟在我們身後,你就總是偷偷去看他,我當然可以假裝不知道,但是江遙,我能裝得了多久呢?”
“一年、十年、二十年?”
“還是說,你覺得我可以因為愛你裝一輩子?”
江遙不知道賀鳴是這樣的沒有安全感,他身為對方的戀人,卻讓賀鳴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實在失職。
他擔心謝知謹是真,但他同樣也在乎賀鳴的情緒。
江遙哽咽道,“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比不上謝知謹.....”
“那你能徹底放下他嗎,不管他出甚麼事情,你都不在意?”
“我.....”
賀鳴慢慢把自己的手從江遙的掌心裡抽出來,澀然道,“江遙,不要騙自己,也不要騙我,從始至終,你未必有多喜歡我,你只是在逃避。”
江遙斬釘截鐵道,“不是。”
他怎麼會不知道喜歡是甚麼滋味?
也許曾經懵懂彷徨過,但如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對賀鳴是怎樣的感情——他希望對方快樂,看見對方難受也跟著痛苦,失落時有對方的陪伴就覺得全世界的難題都迎刃而解。
他唯一對不起賀鳴的,是他無法坦坦蕩蕩地對賀鳴說一句“我只愛你”。
但他切切實實、毋庸置疑地愛著賀鳴。
有風吹過,賀鳴說,“分手吧。”
江遙聽見這三個字,猶如被人潑了一盆水,冷得心驚,“你說甚麼?”
賀鳴偏過臉,沉默。
江遙一直強忍著不想哭,在聽見賀鳴說分手時瞬間淚流滿面,他死死抓著賀鳴的手,泣不成聲,“不要分手。”
賀鳴卻出奇的冷硬,說,“你家人都很擔心你,回去吧。”
不遠處的謝知謹聽不見兩人的談話,但見江遙哭得肩膀抽動,顧不得其它快步上前,走近了才聽清江遙在說甚麼。
連謝知謹都暫時摸不清賀鳴的意圖。
賀鳴看向蹙眉的謝知謹,說,“你來得正好,帶江遙回家吧。”
他說著想要把江遙交給謝知謹,江遙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整個人都撲到了賀鳴身上緊緊抱著,哭道,“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賀鳴把扒拉著自己的江遙扯下來,似乎是怕自己後悔,快步往前走。
江遙慌了神,想追上去,謝知謹卻拉住了他的手,他頓時寸步難行。
賀鳴回頭哀傷且不捨地看了他一眼,悽清的背影消失在江遙模糊的視線裡。
無論江遙怎麼喊,賀鳴都不曾再轉身。
—
江遙不肯跟謝知謹回去,在寒風裡冷得一抽一抽的,只要前方出現動靜他就伸長了腦袋去看,可是每一個人都不是賀鳴。
天漸漸暗了,他凍得四肢冰冷,想念的人都沒有出來見他。
打出去的電話、發出去的簡訊石沉大海,賀鳴鐵了心不理他,那句不捨的“分手吧”江遙想一次就痛一次。
是他辜負了賀鳴。
一瓶溫牛奶遞到江遙面前,他抬起頭,見到光暈裡謝知謹煞白的臉色。
一個是跟他要分手的賀鳴,一個是必須回去接受治療的謝知謹,江遙簡直是進退兩難,嘴一抿,眼淚又要落下來。
謝知謹甚麼都沒說,拉過他的手握住牛奶。
他碰到對方比霜雪還要冰人的指節,到底無法坐視不理,甕聲甕氣說,“你去車裡吧。”
謝知謹道,“不用。”
江遙聽見對方又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氣惱不已,鼓足勇氣抬起淚涔涔的眼瞪著謝知謹。
他向來溫軟,此時卻哽咽地埋怨起眼前人,“你為甚麼要跟過來?”
如果謝知謹不跟著過來,他就不用擔心對方的病,賀鳴也不會要跟他分手。
謝知謹神情一凝,似乎因他這句責問噎住了。
江遙更加傷心,一個又一個問題發問,“你為甚麼要生病,為甚麼要暈倒,為甚麼以前不喜歡我,現在又要來喜歡我?”
說著說著,氣勢又軟下去,垂著腦袋埋怨謝知謹也埋怨自己,“我也不想喜歡你.....”
聽見江遙最後那句話時,謝知謹晦暗的眼裡閃過一絲明亮,仿若荒蕪之地墜入一顆璀璨的流星,整個天地都被點燃。
人人誇讚謝知謹天資聰穎,任何棘手的問題到他手裡都能被輕鬆解決,可是他現在面對掉眼淚的江遙,卻難能地表現出一點束手無策。
他見過江遙很多次哭泣,大部分時候是冷眼旁觀的,眼淚在他看來只是徒增煩惱的產物,可是他沒有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想法——不要再哭了,江遙。
謝知謹垂在身側的手微動,慢慢地靠近江遙,伸出雙臂將對方抱進懷裡。
焦躁的情緒被瞬間撫平。
原來愛是無法失去。
—
江遙沒同意跟謝知謹回家,但夜深了之後,在謝知謹的勸說下躲進車內避寒。
車子開著暖氣,謝知謹回頭就能見到躺著蜷在後座的江遙,黑睫微微顫動,睡得並不如何安穩。
謝知謹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即使他口頭不願意承認,但心裡卻低劣地在為賀鳴和江遙分手而開懷。
可是情感冷漠如謝知謹,也能感受到江遙如今對賀鳴的不捨,哪怕是分了手,江遙也依舊會對賀鳴心心念念。
求不得,愛別離,硃砂痣。
謝知謹忽而明白賀鳴為甚麼會突然抽身得這麼利落。
他眉峰深鎖,透過車內鏡看逐漸熟睡的江遙,半晌,悄悄地發動車子駛進了夜色裡。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江遙睡得太沉,等他醒來的時候謝知謹已經開出了幾十公里,他迷迷糊糊還不知道情況,睜著眼睛看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象,路燈一盞接著一盞打在他的臉上,微光一刺,他猛然清醒過來。
縱然江遙氣謝知謹沒有經過他同意就啟程,但還尚存不能在開車期間打擾對方的理智,只是坐直了身體扒著副駕駛座的車墊,讓謝知謹停車。
謝知謹回,“已經上高速了。”
江遙不是無理取鬧的人,做不出讓對方在高速路上停車的事情,蔫蔫地坐了回去,哽咽道,“你都沒有問過我.....”
到時候賀鳴以為他是自願走的怎麼辦呢?
江遙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機給賀鳴發資訊,敲敲打打,覺得怎麼說都不對,急得焦頭爛額,最終發出一句,“賀鳴,開學我們再聊聊好嗎?”
又補了一句,“我不要分手。”
等了好半天賀鳴都沒有回他。
謝知謹在服務區停下,對江遙說,“我去買點東西,”想了想,似乎是怕江遙跑掉,“你跟我去吧。”
兩人買了牛奶麵包返回車上。
江遙沒甚麼胃口,靠在車窗上一聲不吭。
謝知謹把酸奶的吸管遞到江遙唇邊,“我們在車上睡一覺,天亮了再走。”
他並非銅筋鐵骨,前一次通宵後開車已經是極限,這一回帶著江遙,不敢再貿然上路了。
江遙憋著氣,不喝酸奶,也不理他,只留給他一個緊繃的側臉。
在謝知謹面前的江遙大部分時間是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謝知謹沒有見過這樣鬧彆扭的江遙,一時覺得新奇,儘管很不合時宜,還是忍不住輕輕笑了聲。
江遙不敢置信地回過頭,驟然見到謝知謹唇角的笑意,一句“你笑甚麼”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自從他和謝知謹鬧翻後,他印象中的謝知謹不是冷著臉,就是一臉病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謝知謹的笑容了。
謝知謹重新把吸管遞到江遙嘴邊,斂去笑容,淡淡道,“喝點吧。”
江遙抿了下唇,在謝知謹深邃的眼神中慢慢含住了吸管,酸甜的液體直浸到心裡去。
夜色寂靜。
謝知謹摸摸江遙的臉頰,帶著失而復得的謹慎,以及一點隱約的不自在,低聲問,“回去再生我的氣好嗎?”
“江遙,我們回家吧。”
三道
小謝:苦了這麼多章,可算輪到我吃點糖了。
小賀:哦,老婆身在謝營心在賀。
小江:怎麼天天吵架啊有完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