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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酸湯魚

2022-09-09 作者:荔簫

 裴硯好笑地看看她,硬把笑意繃回去,道:“情形不好,已病入膏肓了。別怕,咱們慢慢治。”

 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可楚沁是眼看著他將笑意收回去的,心裡一點緊張都沒有,反倒皺了皺眉:“不可能,你少蒙我。“

 說罷她又看向邱大夫:“到底怎麼了?“

 邱大夫拱手:“娘子有喜了!”

 楚沁愕然:“你說甚麼?”

 “娘子有喜了,剛兩個月。”邱大夫說得更清楚了些,“娘子身體康健,胎像極好。只是現下月份還小,娘子還是多當心、少操勞。”

 楚沁整個人都是懵的,耳朵聽著邱大夫的話,心底卻在鬼使神差地揶揄:說好的子女緣都是天定呢?

 她於是就這樣直勾勾地盯了邱大夫好久,才又問出一句:“真的?”

 “……”邱大夫無語了下,“老夫不敢欺瞞娘子。”

 裴硯笑了聲:“多謝大夫。”說罷遞了個眼色,示意清秋請大夫出去。清秋明白他的吩咐,從鋪紙研墨請大夫寫藥方與醫囑、到給賞錢連帶送大夫離開的差事就都擔下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裴硯隔著榻桌伸手,摸了摸楚沁的額頭:“別發呆了。”

 楚沁低著頭,啞聲囁嚅:“怎麼會這時候有孕呢……”

 一定是這一世的他太“熱情”了!三天兩頭地折騰她,難怪孩子都會來得早!

 但這話落在裴硯耳中卻成了另一個意思。他只道她還在發愁錢的事,因而覺得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便踱過去坐到她身邊,攬著她寬慰道:“孩子既然來了,就是咱們的福氣。你只管好好安胎,錢的事有我。”

 楚沁漸漸回過神來,知道他想岔了,還是道:“商鋪與田宅我還是要去瞧瞧的。”

 裴硯說:“別去了,費神。"

 “哪就那麼嬌貴了?”楚沁歪頭,執拗地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我聽說有孕的時候若一直悶著不動,生孩子的時候反倒會難。”

 “可現在是頭三個月。”裴硯說邊抓住她的袖口,就這麼一個小動作,就有了耍賴的意味,“你便是要管,也等等,好不好?等過了三個月,我陪你一起去。”

 說完他不待她答就雙臂一張將她抱住了,這回連口吻裡也帶了耍賴地勁兒:“聽我的吧,我不能讓你出閃失啊。說得難聽些,孩子留不住不打緊,你若傷了身那就……”

 “呸!”楚沁趕緊制止了他這不吉利的話,臉悶在他懷裡,暗暗嫌他的口吻肉麻。

 為免他繼續軟磨硬泡,她勉強同意了:“行吧,那就等等,我先養養。”

 “乖。”裴硯滿意地笑了聲,繼而忽地起身,將她打橫抱起。

 “啊!”楚沁驚然輕呼,定神間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杏目圓睜,“別亂來!”

 裴硯自知她說的“亂來”是指甚麼,眉宇不快地挑了挑:“我送娘子上床早些歇息,娘子在想甚麼?”

 “……”楚沁繃著臉,“我沒有,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裴硯點頭:“那我記住了。”說著在她眉心一啜,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平平穩穩地把她放下。

 上了床,楚沁睡得極快。但多半跟有孕沒甚麼關係,只是今天忙的那些事實在太勞神了。

 沉睡中夢境浮現,楚沁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上輩子初次有孕的時候。那是在幾個月後,夏末秋初之時,府裡的黃大夫告訴她,她有喜了。

 說來好笑,當時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她比今日還要高興些——因為當時她沒在走神,更沒有像今日這樣篤然地覺得“孩子不會這時候來”,聽了大夫的話立刻喜上眉梢。

 可那個時候,她卻沒見到裴硯的喜悅。

 因為裴硯當時不在正院,而她聽說了這個訊息之後也沒有及時告訴他。

 那時她覺得,剛有孕時既然胎像不穩,就有可能會失了孩子。若直接讓他知道了,後來這孩子卻沒了,他一定會很失望。

 所以她告訴他有喜的時候,身孕都快五個月了。其間她不僅要瞞他這件事,還要拐彎抹角地婉拒他偶爾的“動手動腳”,活得實在心累。

 現在想想,那會兒她可真是學賢惠學得走火入魔了!其實這樣的事她何必瞞他?又何必怕一旦小產會讓他失望?這也是他的孩子,生死病痛都該讓他知曉,便是真有甚麼閃失也不該是她一個人擔著!有孕時的喜也好悲也罷,他都很應該跟她一起嘗。

 楚沁被這夢境攪得心神混亂,加之前一日又累著了,她這一覺睡得分外的長。

 裴硯倒照例起得很早,起身時見楚沁睡得正沉,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不待更衣,就幾步走出了臥房,喚來王宇:“三件事,你記清楚。”

 王宇豎起耳朵:“公子請說。"

 裴硯道:“第一,拿我的腰牌去東宮稟話,告訴太子殿下我娘子有喜了,我要告假三日;第二,去府裡告訴父親母親沁沁有孕的事;第三……”他做賊似的回眸睇了眼臥房,壓低聲音,續道,“去跟清秋把娘子嫁妝裡的地契都要來,讓各個商鋪的掌櫃、宅子的租戶和管家、還有田莊的管事都找來,在書房等我。”

 “諾。”王宇仔細記下便去照辦。裴硯舒了口氣,沒回臥房,直接去西屋更了衣,又喚來昨晚值夜的清泉問:“制好的鞦韆,娘子昨日可看了?”

 清泉想了想,低頭:“好像沒有。娘子昨日一整天都忙著看賬本,沒顧上別的。”

 裴硯撇嘴:“那我便直接給她打上了。”

 是以裴硯在用完早膳後就先聽王宇回了話,首先是東宮那邊,王宇說太子準了假,還說讓他再多歇幾日也無妨;其次是定國公府,定國公與胡大娘子都說要來看看,可能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至於裴硯要見的掌櫃租戶管家,王宇說有些住在京郊,得著人專門出去知會,今天大抵是來不了了,便索性讓他們都後天下午來見。

 裴硯很滿意,聽完回話就去了院子裡,讓人取來那鞦韆,親手往栽紫藤的小竹廊上裝。

 那鞦韆做得很大,能供兩個人並排坐,說是個吊椅也不為過。材質是一根根粗壯的翠竹,用麻繩緊緊綁在一起,又好看又結實。

 可鞦韆是要坐在上面來回晃的,只椅子這部分結實不夠,吊上去時也得綁好。裴硯平日又不做這些事,前前後後費了近半個時辰才綁好。

 彼時已是八點多,沉睡一夜的楚沁終於醒了。聽說裴硯在外面給她打鞦韆,她草草梳洗一番就跑出來,興高采烈地往廊下奔。

 裴硯原本正自己坐在鞦韆上歇息,見她跑出來,他含笑讓開,楚沁迫不及待地坐上去,一邊握住吊在兩側的繩子,一邊側首細看椅子上刻的字。

 刻字是她的主意。為免鞦韆看著太單調,裴硯本想讓她挑些圖樣讓工匠做上去,但她覺得圖樣沒新意,就說讓他寫字。

 方才她遙遙一看,成品還挺好看。他寫出的字大小正好,既不笨拙也不侷促,工匠先用陰刻在竹面上刻出了淺淺的凹槽,然後填上黑漆,遠遠瞧著頗有些仙風道骨的韻味。

 楚沁猜,他大概是寫了甚麼詩吧?田園牧歌那樣的詩詞刻在這種地方,再合適不過。

 然而定睛一看:

 左邊扶手上沿著竹子刻下去的蒼勁有力的大字依次是:辣子雞水煮魚毛血旺烤全羊……草草一數大概七八道。

 右邊扶手是灌湯包擔擔麵回鍋肉涼拌麵……差不多也是七八道。

 楚沁扭頭再看身後的靠背,毫不意外地從右到左也全是菜名。靠背很寬,足足刻了又三四十道。

 楚沁一下子跳起來,雙手並用地打他:“你這寫的甚麼啊!”

 “多好啊!”裴硯繞著鞦韆躲她,“我仔細想過了,每一道都是你愛吃的!日後若犯饞又不知吃甚麼,還能來鞦韆上挑呢!”

 楚沁氣笑,打不到他更急得瞪眼:“你站住!”

 說完已繞到鞦韆背後的她先定了腳,站在鞦韆前的裴硯也隨之停住。

 兩個人隔著一方鞦韆互看,裴硯明擺著隨時準備著再度逃跑。

 楚沁咬牙:“你幼稚!”

 “啊,是啊。”裴硯理直氣壯。

 楚沁目瞪口呆,無語凝噎。

 他沒臉沒皮:“你就說你喜不喜歡?”

 “我……”楚沁想矢口否認,“不喜歡”三個字卻卡在了喉嚨裡。

 可惡,她竟然真的喜歡!

 .

 小打小鬧之後,兩個人握手言和,一起坐到鞦韆上慢悠悠地晃。裴硯忽而聽到耳邊有笑聲,側首看了眼,便看到楚沁笑意清甜,眉目彎彎,也不知在自己高興甚麼。

 他眉心輕跳:“你幼稚。”

 “討厭。”楚沁抿唇,接著便往他身邊靠了靠,他就勢倚向靠背,將她攬在懷裡,問她,“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楚沁篤然。

 她上輩子就想要女兒,但兒子連生了三個,愣是一個女兒也沒有。她還一度去廟裡求過,可廟裡的師父說她沒有女兒緣。

 三個兒子沒女兒,這架勢看著也的確是沒女兒緣。楚沁本覺得既然沒緣就彆強求了,但如今連有孕的時間都有了變數,她就忍不住地又期待起來。

 她又反問裴硯:“你呢?”

 裴硯神情微凝,目光低下去,思索了一會兒,吐了兩個字:“都好。”

 這兩個字很平和,可他的神情卻讓她覺得有點怪。她蹙著眉望一望他,懇切道:“你有話就說,不要瞞我。”

 “嗯?”他淺怔,與她目光一觸,發覺她好似誤會了甚麼,苦笑,“真的都好。”

 楚沁望著他撇嘴,意思是:若真覺得都好,你才不會是這副表情。

 裴硯兀自搖頭,緩了口氣:“比起去想要女兒還是兒子,我更想弄清楚,如何才能當個好父親。”

 楚沁啞然,便知自己是真誤會了,想了想,寬慰道:“你會是個好父親的。”

 “不必哄我。”裴硯又笑了兩聲,“我都沒見過好父親是甚麼樣。等過幾日,我再去你家看看,跟岳父大人討教討教吧。”

 楚沁禁不住一哂,可他看向她,目光深沉。她滯了滯:“你當真的?”

 “嗯。”

 她心絃顫了顫,往他懷裡一撲,手臂抱住他。

 裴硯:“怎麼了?”

 她悶在他胸口上呢喃:“你這樣我心疼。”

 “沒甚麼好心疼的。”他反倒無所謂起來,抬手溫柔地撫過她的秀髮,緩緩道,“我都這麼大了,那些事早就過去了。但我們的孩子……不能讓他跟我一樣。我已經想好了,你有孕的事不能瞞著府裡,今晨就讓王宇先去向父親母親回了話,他們果然說要來。等過兩天應付完了他們,便讓人去你家回話,若岳父岳母方便,就直接接過來住,這樣他們可以陪一陪你,也管一管我。”

 “也管一管我”。

 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楚沁攏在裴硯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緊。

 她發覺他是真的很不自信,不自信到了極致,打從心眼裡覺得自己在做父親這件事上會跟定國公一樣,也是真的害怕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可循理來說,人都是會往好裡欺騙自己的,總會自欺欺人地讓自己相信自己能行。

 自我懷疑到這個地步,他之前得受多少委屈?她上輩子從來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卻也無從開解。

 兒時受的傷,或許就是註定要跟一輩子的。

 她於是只得先接受他的好意,再勸他別心事太重。可這樣的規勸與那樣的舊傷相比也實在不疼不癢,她說了兩句就說不下去了,伏在他懷裡,眼眶紅紅的,還得他反過來哄她。

 晌午時,膳房按楚沁的吩咐做了酸湯魚。

 酸湯魚是雲貴的口味,與酸菜魚一字之差,口味其實截然不同。酸菜魚顧名思義,酸味主要是靠酸菜,而酸湯魚所用的紅酸湯,主料是自西域傳過來的番茄,京裡也叫西紅柿,所以這酸湯吃起來便有一種獨到的柿香。

 除此之外再搭上蔥薑蒜與小香芹,又以足量的紅椒提出辣味,一鍋紅豔的湯汁色香味俱佳,除卻煮魚片外,放豆花、菌菇也都好吃。

 楚沁叫膳時專門吩咐了膳房要“夠辣夠酸”,小章雖然才十五歲,但作為廚子對“孕婦口味古怪”這事心裡也有些數,得了這吩咐就一點沒客氣,一鍋酸湯魚做得還沒端進臥房裴硯就聞得皺眉。

 待得魚端上桌,楚沁一口下去就幸福起來,就著米飯吃得大快朵頤。

 裴硯也吃了一口,頓時被酸辣刺激得五官扭曲,捂著臉緩了半天才沒讓眼淚流出來。

 翌日一早,裴硯在用早膳時命王宇找出了一篇文章。楚沁下意識地湊近看了看,看到文末處有太傅硃砂批改的字跡,問道:“功課啊?”

 裴硯“嗯”了一聲,隨意地將文章折了兩折,收在袖子裡:“我跟父親沒甚麼好說的,見面怕是就要問功課,拿給他看看。”

 “哦。”她點點頭,一時並未多想,自顧自地繼續用膳。

 差不多十點鐘的時候,定國公裴康誼與胡大娘子不出所料地來了。

 出乎意料的是,來的不止是他們,還有裴硯已成婚的三個兄弟以及他們各自的娘子。

 裴硯無意把他們請進楚沁的正院,眾人就去待客的正廳落了座。胡大娘子拉著楚沁的手,一臉的欣慰,還不忘熱絡地跟楚沁解釋:“聽說你有孕,家裡那群弟弟妹妹本也都要來。我怕他們年紀小不懂事吵著你,應是給攔下了。”

 楚沁客客氣氣地頷首說:“多謝母親。我近來的確身子懶怠,也怕沒心力招待他們。”

 裴硯則是和兄嫂說上了話。長嫂於氏是生養過的人,準備了一肚子話叮囑楚沁,但楚沁一進門就被胡大娘子拉著客套起來,她就只得跟裴硯說。

 裴硯邊聽邊記,記得認真,偶有聽不懂的地方還追問兩句,於氏不由欣慰,笑道:“三弟也不必太緊張,我瞧弟妹身子挺好,稍加註意也就是了。三弟對弟妹如此上心,就不會有甚麼事過不去。”

 裴硯頷首:“多謝嫂嫂。”

 一派融洽裡,坐於主位的定國公倒顯得格外沉默。他從落座起就在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好像是因為兒子兒媳都在各自聊天,他插不上話,又好像是因為根本不想開口,便索性這樣自得其樂。

 裴硯懶得理會,聽完於氏的叮囑,就轉頭看向坐在身邊的四弟:“最近功課怎麼樣?”

 “啊……”裴燁吃著點心人都傻了,心說我來探望嫂嫂,好端端的你怎麼突然問功課?

 十六七的男孩無論功課好壞,沒有不怕問的,一被問就心虛。他於是下意識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二哥,下一瞬眼見著二哥避開視線,他才忽地意識到二哥三哥已陣營不同,只得硬著頭皮回答裴硯:“挺好的……”

 裴康誼終於皺了眉。

 他的目光在沒話找話的裴硯與心虛躲閃的裴燁之間蕩了個來回,淡聲一咳:“老三。”

 裴硯眸中的情緒不自禁地淡了下去,回首看他:“父親。”

 裴康誼四平八穩地坐在那裡:“我這趟回來一個多月了,倒也沒見你回家來。”

 裴硯含笑:“四弟大婚那日我回去了,只是父親忙著,沒顧上多說話。平日裡東宮事情又多,也不得空回去。”

 他這般說著,四下都靜了。坐在胡大娘子跟前的楚沁緊繃起心絃,目不轉睛地看他。

 這樣深宅大院裡的人家,都是善於粉飾太平的。但或許是因為裴硯對父親的不滿太深,這樣粉飾太平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平白有一種怨懟的意味。

 這份怨氣她聽得出,定國公自然更聽得出。楚沁眼看裴康誼眉頭倏皺,沉了沉,又道:“你成婚時為父在外病著,不是有意不回來看你。”

 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冷了。

 有的事不提也就不提了,一旦提起就讓人難以忍受。

 裴硯唇角沁出一縷冷笑,楚沁想要勸他,裴康誼卻仿若未覺:“你不回去,給你們大婚備的禮只好今日一併帶來。”說著睇了眼身邊的小廝,那小廝就出了正廳,不多時折回來,身後跟了四個人,抬了一隻沉甸甸的木箱。

 裴硯一語不發,氣氛壓得小廝們都不敢抬頭。他們低眉順目地將木箱開啟,楚沁瞧了眼,滿滿一箱子的珠光寶氣,單是一件放在面上的翡翠鐲子看著都價值連城。

 置辦這些東西,不說費沒費心吧,也起碼是真金白銀地花了不少錢的。

 但……

 她屏息看向裴硯,裴硯滿目嘲弄地望著父親:“父親是想賀我,還是想看我感恩戴德?”

 “你……”裴康誼頓顯怒色,但下一瞬還是很好地剋制住了,“自是想賀你。”

 “好。”裴硯頷首隨意地道了聲“多謝”,便跟王宇說,“收起來吧。”

 王宇聞言只得招呼了幾個自己手下的小廝進門,幾人也都死死低著頭,將箱子闔上就要抬走。

 裴康誼終是忍無可忍:“你這是甚麼態度!”

 裴硯風輕雲淡地看著他:“父親說要賀我,謝我道了、禮我收了,不知父親有甚麼不滿?父親若想看我感恩戴德……”他語中一頓,“那就把東西拿回去。”

 眼見氣氛愈發不善,裴烽趕忙一喝:“三弟!”

 胡大娘子臉色也不好看,卻不說裴硯,扭頭勸裴康誼:“公爺,算了。”

 “逆子!”裴康誼拍案而起,看著裴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氣得手都在顫,“從小你就不恭不敬,我是念你生母早逝才不曾管你……”

 裴硯笑音出喉:“現在想起來管我了?”他抬頭看著站在那裡橫眉立目的父親,自己仍安然坐著,眼中的譏諷愈發不加掩飾,“晚了,東宮的差事是我自己考下來的,宅子是太子殿下開口讓我租的。我現下翅膀硬了,父親想約束我,下輩子請早吧。”

 這話說得楚沁都聽不下去了,她啞了啞,低低喚了聲:“裴硯!”

 胡大娘子也輕斥:“三郎,你父親難得見你,你少說兩句!”

 “母親也不必在這裡做好人。”裴硯毫不客氣地睇著她道,“父親對我動怒,應該正合母親的心意。”

 “三弟!”裴煜怒目而視。

 然不待他多言,裴康誼兩步上前,厲然揚手。

 裴硯睇著他輕笑:“我過兩日還要去東宮做事,父親息怒。”

 這話有效地令定國公的手頓了一瞬,但短暫的遲疑之後,他還是一掌摑下。

 “啪”地一聲脆響,四下都為之一震,楚沁駭然起身撲過去,驚慌失措地推開裴康誼,怒喝:“你做甚麼!”

 裴康誼怒到極處,連兒子的顏面都不顧,自然更顧不上兒媳有孕,指著裴硯怒罵:“不忠不孝的東西!生下你有何用!當年你生母難產,死的怎麼不是你!”

 楚沁切齒,強忍著不與定國公爭執,只在裴硯站起身時挽住了他的胳膊。

 這是個極微妙的姿勢,既像是想勸他,又像在給他撐腰。裴硯睨她一眼,盛怒之下猶有笑意一晃而過。

 接著他拇指擦過嘴角,睇了眼指心上沾染的血跡,眼中的嘲弄不減分毫:“原來父親是這樣想的?那這一點上,我們倒是父子同心。”

 這些年來,他也時常會想,生母難產的時候,死的怎麼不是他?

 語畢他不再看任何人,一壁從楚沁懷中抽出手,反將她攬住,一壁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正廳:“王宇,送客。我不忠不孝,還是與定國公府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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