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太后勉力撐了這些時日,終究到了油盡燈枯這一刻。
見著匆忙趕來的帝后,她眼皮抬了抬,明亮燭光下那張枯瘦蒼老的臉龐竟詭異地多了幾分光彩,甚至還能沙啞出聲:“皇…皇帝……”
晉宣帝上前:“母后,兒子在。”
雲太后眯眼看了看他,面上露出個複雜又和藹的笑:“你…你是個孝順的,哀家沒看錯……”
她斷斷續續與晉宣帝說了兩句,其實並沒甚麼好交代,晉宣帝登基多年,是個穩重賢明的君主,她沒甚麼不放心的。
作為大晉朝的太后,她已盡心盡責,便是到了地下見到先帝,也問心無愧。
但作為雲家的女兒,她仍有放不下的事。
“陛下,哀家還有些話……咳……交代皇后。”雲太后帶著幾分請求看向晉宣帝,言下之意,想與雲綰獨處一會兒。
晉宣帝眸光稍斂,並未立刻應下,而是轉臉看向一旁站著的小皇后。
因著事發緊急,她顧不上梳妝盤髻,換了身素雅品月色裙衫,烏髮以一根皎白玉蘭花簪固定,便匆忙趕來嘉壽宮。
此刻她雙眸含淚,神情哀婉地站在一側,手指緊捏著袖擺,那麼無措,又叫人生出憐愛。
沉吟片刻,晉宣帝起身:“小十六,你陪太后說話罷。”
雲綰屈膝,垂眸低應:“是。”
晉宣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抬步離了寢殿。
待那橐橐腳步聲走遠,雲綰也壓抑不住情緒,撲到床邊,緊握住雲太后的手:“姑母…嗚……我都沒來得及好好孝敬您,您再多陪陪我吧,求您了……”
“別、別哭。”那雙渾濁的老眼勉力睜開:“沒時間了……綰綰,你擦乾淚,且聽我說……”
許是迴光返照,雲綰覺得雲太后握著她手的力氣也重了不少,再對上那張嚴肅鄭重的臉龐,她頓時不敢再哭,抬袖囫圇抹了把眼淚,乖乖點頭:“您說,綰綰都聽著。”
雲太后這才虛弱出聲:“綰綰,我撐不住了。唉,你莫要悲傷,活到這把年紀,其實也夠了,然我心頭放不下雲家……你是我打小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你是個聰穎剔透的孩子,是以雲家要送個娘子進宮,我最先就想到了你。”
“也是我這身子不爭氣,叫你進了宮,卻無法護你,許多事也來不及教你。好在有金嬤嬤在你身邊幫襯,我也能放心些許。”
她緊抓著雲綰的手,牢牢盯著她:“但有件事,是金嬤嬤教不了你的,只得靠你自個兒。
雲綰雙眼茫然:“姑母?”
“子嗣。”
雲太后薄而乾癟的嘴唇吐出兩字,目光幽深地掃過雲綰纖細的腰肢:“若想保雲家榮華不衰,最好的法子是你儘快誕下嫡子,日後大皇子以長兄身份輔政。”
雲綰一怔,在雲太后一錯不錯地注視下,一種莫大的壓力與慌張如巨石壓上心頭。
她張了張唇,想說萬一她沒誕下皇嗣,或者只生下了公主,那該怎麼辦?
雲太后似是看懂她的神情,嗓音嘶啞地給出第二個法子:“如若不然,便想辦法將五皇子弄到你膝下養著,扶他坐太子位。”
雲綰又是一愣,第一反應是五皇子年已十四歲,且他生母安昭儀尚在,怎麼弄到她膝下養?
“只要你想,自會有辦法。”
雲太后語氣篤定,那過於肯定以至有些陰鷙的目光叫雲綰心底生出幾分蝕骨寒意:“姑母,我……”
雲太后神情陰鬱:“綰綰,你得明白,後宮不比別處,容不下優柔寡斷的好人。”
雲綰眼睫猛顫兩下,一時覺得害怕,又覺得自己是否太過無能。
“咳咳……”雲太后重重咳了兩下,語氣幽怨:“如若……如若這也不成,那你須得記住最後一條,無論哪個皇子上位,二皇子也好,四皇子也罷,除了三皇子!”
她語調忽的拔高,呼吸粗重而急促,咬牙道:“那就是個黑心狠辣的狼崽子,他日若叫他登上帝位,便是雲家滅頂之日。綰綰,你記住了,千萬要記住了……誰都可以,絕不能是他,絕不能!”
像是怕雲綰忘記般,雲太后那雙迸現精光的眼眸死死盯著雲綰,緊握的手指也深陷皮肉,掐得雲綰直吸涼氣。
不過此刻她也顧不上這皮肉刺痛,只噙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姑母,綰綰記住了。”
雲太后沒立刻放手,與她對視一陣,確保她是真的聽進去了,這才鬆開手。
下一刻,就如抽了精氣神的一具枯萎軀殼,重重躺倒在錦繡堆間:“記住了就好。”
雲太后雙眼無神地望著虛空,無力呢喃:“如此,我也能瞑目了。”
雲綰見她這樣,也知死別即將來臨,淚水不可抑止地滾落:“姑母!”
雲太后已精疲氣竭,只覺眼皮愈發沉重:“綰綰,對不住了……”
現在這份重擔要落在你身上。
想她當年入宮時,也正是這般天真爛漫的好年華啊。
這些年走下來,她也累了,現下總算可以歇一歇。
耳畔的哭聲漸漸遠了,眼前彷彿亮起一道絢爛白光,猶如多年前選秀那日,碧瓦朱甍之上那蔚藍晴空,三月春光。
***
大興十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太后雲氏薨。
是日,晉宣帝素服舉哀,文武百官入宮,宰輔宣遺誥已,內外舉哭,極盡哀思。
國喪天下知,長安內外一片縞素。
親眼目睹雲太后逝世,雲綰哭暈兩次,再次轉醒,已是午後。
金嬤嬤一襲深青色宮服,圓髻以素色銀簪固定,那張一向穩重的老臉掛著掩不住的哀慟,但在小皇后面前,她還是儘量壓著悲傷,冷靜勸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裡難過,可您是皇后,此刻除了掉眼淚,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內宮之中涉及太后喪儀的大小事都需您來主持局面,皇子公主及王公女眷們巳時就入了宮,這會兒都在皇儀殿跪靈……”
說到這,她深皺起眉:“從昨夜您便暈著,陛下見您這般,只好先點了寧妃、德妃暫理喪儀,說是等您醒了,再由您主持。”
還好是“暫理”,並未直接讓寧德二妃主持,否則將置皇后於何地。
雲綰雖還有些渾渾噩噩,但也聽出金嬤嬤話中的意思,眼圈兒忍不住泛紅,那種“我實在是沒用”的自厭念頭又湧了上來――
昨晚姑母與她說那些事時,她就這樣覺著了。
她原本以為進宮只要伺候好陛下,處理好後宮事務,便算是個“好皇后”了。
事實證明,她之前的想法是那麼天真。
想要當好皇后,不僅僅要做到那些,還要顧著前朝後宮那些錯綜複雜、息息相關的人與事。
而給她適應的時間,少得可憐。
進宮第三天,太后姑母就撒手人寰,留下她獨自在皇后這個位置,被迫接受眼前這一切。
“嬤嬤,我……”雲綰唇角微撇,有些想哭。
“娘娘,您朝老奴掉眼淚沒用。”
金嬤嬤看出小皇后的軟弱與退縮,不由硬下心腸,板起面孔:“現下太后不在了,後宮得靠您自個兒撐著――”
雲綰紅著眼望著金嬤嬤,金嬤嬤目光堅定而沉穩,就如昨夜姑母望向她那般。
是了,自己昨夜答應過姑母,要接替她的位置,守好雲家。
現在哭哭啼啼,作這番小女兒姿態,又有何用?她再不是那個只需父兄庇護、便可萬事無憂的雲家十六娘。
“我…我不哭了。”
雲綰抬袖擦了下淚,烏眸逐漸從迷茫變得清明,嗓音卻還是帶著些抽噎哭腔:“姑母在天有靈,定然也不想看到我這副模樣。嬤嬤,您叫人進來伺候我梳妝吧,這大半日過去,我這皇后也該露面,沒得叫后妃與王室宗親們看笑話,覺得我不孝不悌,不堪其用。”
“您能這樣想就對了。”金嬤嬤一臉欣慰:“老奴這就喚人進來。”
*
皇儀殿裡,哀聲一片。
白幡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逶逶垂下,那一口巨大華麗的描金黑漆棺槨停在大殿正中,天氣逐漸熱了,怕遺體生出異味,四周都擺上了冰盆,每隔一段時間都有宮人更換。
死人有冰用,活人齊刷刷跪在熱氣裡哭得一腦門汗,也不敢露出半分勞累不敬之意。
跪靈總是難熬的,若說最開始對死者還有些哀悼傷痛,跪久後漸漸也麻木了,只想著日頭怎的還不落山,怎還不到歇息的時候,以及,那位新皇后怎的還沒來?
好歹也是太后的親侄女,過去這麼久竟還未出現,實在太沒規矩。
有這念頭的不止一人,殿內的皇室子弟、後宮妃嬪、王公女眷,見主位之人遲遲未來,只寧、德二妃忙前忙後,心底也都好奇。
大公主私下也不禁與大皇子咕噥:“小姨母今日不會不來了吧?”
“怎麼可能。”大皇子皺眉沉吟:“許是悲慟過度……”
大公主道:“可這會兒都快未時了。”
大皇子也不知是何情況,只無奈嘆道:“且等著吧。”
跪在兩人身後的二皇子聽得隻言片語,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嗤,換來身側縞素麻衣的三皇子淡淡一瞥。
二皇子有所察覺,一抬眸,就見到這個被父皇“發配”邊疆多年才回長安不久的三弟正意味不明盯著自己。
別說,這野小子年紀不大,但這雙眼睛看人的時黑幽幽的,怪邪性。
二皇子心底雖對三皇子很是不屑,礙於場合,還是解釋了一句:“剛嗓子有些癢,咳了一聲,擾著三弟了?”
三皇子薄唇微勾:“沒有。”
“那就好。”二皇子說著,就見對方轉過臉,繼續跪著。
同樣是披麻戴孝,司馬濯肩闊修頸,身姿筆挺,愣是把這粗糙扎人的衣裳穿出一種清貴孤冷的氣質。
二皇子盯著那輪廓分明的側顏,不禁暗想,難怪母妃每每提起宸妃時,一口一個妖姬賤人,老三作為男兒,都生得這般容色,可見其母宸妃是何等豔麗姝色。
可惜死得太早了,若是生出個皇妹也好……
忽然,殿外傳來一聲通稟:“皇后娘娘到――”
霎時間,死氣沉沉的靈堂猶如注入一股生氣,眾人紛紛膝行退至一側:“恭迎皇后。”
隨著一陣環佩撞擊聲,渾身縞素的皇后宛若輕雲從俯首的眾人眼前走過,腳步輕而緩,所經之處好似還有淡淡清香。
不多時,上頭又響起那道清靈哀婉的嗓音:“本宮來晚了,叫諸位久等,都免禮罷。”
眾人謝恩。
二皇子漫不經心朝前看去,不曾想這一看頓時直了眼。
只見那青春正茂的小皇后一襲素衣,頭簪白花,未施粉黛,大抵之前哭狠了,一雙烏眸微微紅腫,低頭與寧德兩妃交談時,清眸流盼,仿若初雨梨花,清婉明麗。
這副模樣比之前日請安所見,更為撩人,猶如枝頭花苞一夜綻放,光豔四射。
“難怪說女要俏,一身孝。”二皇子低嘖,難掩羨慕:“父皇可真是好福氣。”
話音才落,面上驀得感到一道冷冽寒意。
他眼皮猛跳,下意識轉過臉。
身側的三皇子依舊跪著,目視前方,並未看他,唯有薄唇輕動,以只有他們倆人聽到的嗓音說道:“靈堂之上,皇兄慎言。”
稍頓,那溫潤眉眼間似劃過一絲極淡的戾色:“小心招來口舌之禍。”
這座宮殿空懸十六載,搬進新主後,煥然一新,再次有了人氣。
諸位妃嬪按照位份依次入住,見正主還沒出來,先姐姐妹妹虛與委蛇寒暄了一通。
德妃素來與寧妃不對付,瞥了眼空置的鳳椅,揚唇看向寧妃:“往日寧姐姐代掌鳳印,諸位姐妹都習慣去你永寧宮聚。沒想到隔了這些年,竟還有來鳳儀宮請安一日……這會兒見寧姐姐坐在下首,實在怪不適應呢。”
寧妃捏緊手心的繡帕,皮笑肉不笑:“妹妹還真是少見多怪,這有何不適應的。待會兒在皇后娘娘面前你可別這般,免得叫娘娘覺得咱們這些潛邸舊人淺薄,這個不適應,那個不適應,不知道還當你對她有何不滿。”
德妃一噎,剛想嗆回去,寧妃直接扭過臉,端杯喝起茶來。
這真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把德妃憋個夠嗆。
好在沒多久,兩名宮女打扇而出,另有兩宮婢掀開珠簾,一道語調高昂的唱喏在寬敞軒麗的花廳響起――
“皇后娘娘到。”
壓著尾音,花廳一干妃嬪齊齊起身,屈膝行禮,口中呼道:“臣妾/嬪妾拜見皇后娘娘,娘娘福壽連綿,金安萬福。”
一陣清脆的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待這聲響止住,隨之響起的是一道清甜輕軟的少女嗓音。
“諸位免禮,都入座罷。”
這聲音太過年輕,以至於廳內不少妃嬪忍不住悄悄往上打量。
昨日大典隔著一段遠距離,她們也瞧不真切這位新皇后的模樣,現下見到了,眾女心頭詫異,又忍不住感嘆宮中歲月催人老,眼前的人鮮嫩明豔,而她們已是昨日黃花,韶華不再。
在後宮,一張年輕絕美的臉,便是一張強而有力的籌碼。
雲綰姿態端莊往鳳椅那麼一坐,在座妃嬪們心裡對新皇后的那份輕視,霎時散了一大半。
黃毛丫頭又如何,她既是雲氏女,又有這般容色,何愁陛下不寵,後位不穩?
至於寧妃德妃這些高位妃嬪,去歲除夕家宴,還見過這位十六娘子。
印象中是個清秀俏麗的小丫頭,不曾想半年功夫,竟出落成得這般殊麗,這般一裝扮,哪裡還有半分孩子模樣。
寧妃德妃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一片無可奈何的荒蕪。
紅顏未老恩先斷。
她們老了,恩也斷了,也只能靠子嗣搏下輩子的安穩與榮華,哪能與這年輕的小姑娘比較。
后妃們打量上方時,雲綰也在打量她們。
與宮牆之外的女人們相比,這群囿於深宮的女人保養得更好,膚白細嫩,錦衣華服,雖難抵歲月痕跡,卻依舊不掩姿容風韻。
按照金嬤嬤所教授,雲綰與她們寒暄一番,又微笑道:“本宮雖執鳳印,領六宮事,但入宮時日尚短,對後宮情況遠不如諸位瞭解,日後打理後宮,若有何不周之處,還請諸位多擔待,若需協助,也要有勞諸位。”
這話客氣有度,又給了諸位年長妃嬪體面,她們自是順臺階下,連連應著:“旦憑娘娘吩咐。”
眾女小坐半盞茶功夫,便有太監來報:“皇后娘娘,皇子公主們已過安禮門,很快便至鳳儀宮。”
雲綰應了聲“知道了”,讓妃嬪們先行退下,自個兒也施施然起身,由玉簪玉竹扶回後殿。
上一刻還氣定神閒的皇后娘娘,一到後殿,立刻舒了口氣,抬手撫著胸口:“可算過了一關。”
說著,她還轉臉問玉簪玉竹:“我剛才表現如何?可有皇后的風範?”
玉簪玉竹兩婢重重點頭:“娘娘方才處處得體。”
雲綰又看向金嬤嬤:“嬤嬤?”
對上皇后娘娘那雙期的烏眸,金嬤嬤好笑,心想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語氣也不禁放軟:“娘娘應對得很好。”
得到雙重肯定,雲綰眉開眼笑:“那便好。”
說著抬手扶住高髻,匆匆往妝臺走去:“玉簪,玉竹,我這髻好似有些鬆了,你們給我簪緊些,待會兒可不能在皇子公主們面前失儀――”
畢竟,她現在是他們的母后了。
不過,年紀輕輕,忽然多出一大堆兒子女兒,這種感覺還真是異常的古怪。
***
半炷香後,雲綰理好衣冠,重新端坐於鳳椅之上。
望著下首那一堆朝她躬身拱手,嘴裡念著“母后金安”的皇子公主,她仍舊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
晉宣帝共有五子三女,除了五皇子十四歲,三公主十一歲,其餘皇子公主皆比雲綰年長。
雲綰不動聲色握緊鳳椅扶手,自我安慰著,便是他們不叫母后,她原就比他們高一個輩。孝安皇后親生的大皇子和大公主,不是喊了她這麼多年的十六姨母嘛。
“都起來吧。”
雲綰謹記皇后身份,強裝鎮定地露出個和善笑容,又回想著大伯母王氏對待族中小輩的態度與口吻,溫聲關懷:“暑熱難耐,你們進宮請安辛苦了。快坐下飲些茶水,吃些果子,在我這裡不必拘禮。”
皇子公主們聽她這話,面面相覷,眉眼官司走了幾個回合,最後還是大皇子出聲:“給母…您請安,是兒臣們該做的,不辛苦。”
雲綰知道讓大皇子和大公主喊她母后,實在為難,何況她自個兒聽著也彆扭。
於是她道:“凇兒,永興,你們照從前一樣,喊我十六姨便是。”
視線又掃過另外幾位皇子公主,她道:“你們也一樣,若是覺得喊母后實難開口,便喚我雲娘娘或是皇后娘娘,都成。”
這話一出,底下一干人神色又變了變。
屏風後觀察情況的金嬤嬤卻是暗道不好,她是中宮之主,皇嗣一律要喚她一聲母后,怎可亂了禮數呢,
不過她這會兒只得乾著急,總不好衝出去糾正皇后。
前廳內宮人們奉上茶水糕點,皇子公主們依次入座。
雲綰端起茶杯品茗,其實藉著杯蓋遮掩,不動聲色打量下座的“子女們”。
方才她還有些緊張,只掃了個囫圇,都沒仔細看。
現下視線一點點往下掃過,由左手邊的大皇子伊始――
大皇子司馬淞,她是再熟悉不過的,畢竟是雲家嫡親的外孫,生的清秀斯文,是個踏實本分的性子。
雲綰曾聽大伯父唏噓過,若是大皇子腿沒瘸,當個守成之君綽綽有餘。
大皇子之後,便是二皇子司馬滄。
今年二十歲,容貌酷似其母寧妃,生得膚白俊逸。
雲綰對二皇子印象算不得太好,長安貴女八卦圈裡都知道,二皇子是個貪花好色的浮浪子,不但藏了一院子的鶯鶯燕燕,還偏好生過孩子的婦人。
略帶鄙薄的視線越過二皇子,雲綰繼續朝後看去,不曾想打從進殿開始便一直垂首的三皇子忽的抬眼。
陡然間,兩道視線在夏日潮悶的空氣裡撞個正著。
那是一雙形狀好看的桃花眼,眼尾細長且尖銳,高眉骨,眼窩愈發深邃,漆黑的瞳仁宛若點墨,乍一對上滿是淡漠。
意識到她在看他,男人非但不避,反倒眯起了眼。
雲綰很難形容他眯眼的感覺,原本的清冷霎時消散,取而代之是令人膽顫的熱度與野性,以及一陣銳利的複雜難辨的……惡意?
雲綰為自己辨出的情緒所驚愕。
她與他無冤無仇,他為何會對自己有惡意。
就在她再想探究那雙黑眸時,身著暗紫色斕袍的高大男人已然低下頭。
面如冠玉,眉眼恬淡,彷彿剛才那可怖一瞥只是她的錯覺。
可剛才那個眼神,實在太令人心驚,而且……有點熟悉?
雲綰盯著那姿態恭順的男人,皺眉想了一會兒,忽然腦海中閃過一個無比相似的眼神――
月初她去慈恩寺進香時,在坊市縱馬的那個頭領!
雖然她已記不太清那頭領的面容,但那個眼神卻是印象深刻。
難道當日縱馬之人,便是三皇子司馬濯?
“皇后娘娘,兒臣可有不妥之處?”
冷不丁的一聲問詢,打破了花廳的靜謐。
雲綰心裡咯噔一下,再看下首那笑意溫潤的三皇子,神色微窘,嗓音發緊:“無、無有不妥……三皇子為何這樣問。”
“沒甚麼,只是見皇后娘娘一直盯著兒臣。”
司馬濯刻意的停頓兩息,瞧見周邊人投去上座的目光,再看那裝模作樣的小皇后漸漸漲紅的小臉,他薄唇微勾,笑意玩味:“兒臣還當是衣冠不整,在娘娘面前失了禮數。”
“三皇子多慮了。”
雲綰悄悄捏緊鳳椅扶手,想了想還是描補一句:“方才本宮並不是盯著你,而是看你身後那個紅瑪瑙花瓶。這花瓶做工精巧,本宮從未見過,沒想到叫三皇子誤會了。”
聞言,廳內眾人齊齊朝司馬濯身後看去。
果然,他身後的榆木黑漆邊櫃上,擺著一件聯珠花鳥紋紅瑪瑙花瓶。
年紀最長的大公主永興挑了挑眉,適時出聲:“小姨母好眼光,若我沒記錯,這花瓶是去歲北庭都護府敬獻的貢品,聽說是大食國工匠所制,十分珍貴,沒想到竟在您這。”
“原來是貢品,難怪別具一格。”雲綰朝大公主投去感激一眼。
大公主朝她笑笑,姨甥之間好似從前那般要好,並未因這樁老夫少妻的婚事而生出隔閡。
司馬濯不動聲色將倆人的小動作收入眼底,長指摩挲了兩下白玉茶盞,淡淡道:“看來是兒臣誤會了。”
雲綰沒再接這話茬,只順勢問起大公主的近況,輕飄飄揭了過去。
撇開三皇子突然發難的小插曲,這場請安氛圍還算和諧。
坐了半盞茶時辰,見聊無可聊,場面逐漸尷尬,大皇子拱手起身:“姨母,時辰也不早了,想來您今日定有許多事要忙,那兒臣先行告退,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因著血脈因緣,雲綰對大皇子和大公主天然多份親近,又見他們這般配合,笑意愈發溫柔:“那你們先退下吧,待有空暇,本宮再召你們進宮說話。”
大皇子開了個頭,其餘皇子公主也紛紛起身告退。
看著那一道道離去的背影,雲綰心絃微松,視線掃過其中最為高大的身影,柳眉又皺起。
那日坊市間縱馬之人,到底是不是他呢?
若真的是他,作為皇子如此這般狂妄擾民,更該及時規勸。
然而,太后現在奄奄一息,能撐多久尚且未知,自也無餘力管教孫子擾不擾民。
那這等規勸訓誡之事,豈不是落在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嫡母身上?
雲綰苦著一張小臉,心頭猶豫,到底要不要攬這事,不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從前遇到事,她總覺得自己年歲尚小,習慣依賴於家中父母長輩和太后姑母,可現下這個情況――
以後在這宮裡,得靠她自個兒立起來了。
一陣混亂思緒後,雲綰捏緊手指,小小一顆心裡盈滿“當個賢德好皇后”的澎湃志氣,也生出了無限勇氣:“三皇子且慢。”
那道華貴的暗紫色身影停住。
而後,那人緩緩側身,淡漠睨向那把高高在上的鳳椅:“娘娘還有吩咐?”
這狠絕的話語叫陳謙一時噎住。
司馬濯似是被他這呆樣子逗樂,俊美臉龐泛起一絲邪妄笑意:“陳先生憐香惜玉?”
陳謙舉袖擦汗:“不敢、不敢……”
他早知這位主子不是良善心慈之輩,但聽到“隨時可殺”,且物件是未來的國朝皇后,那輕描淡寫、宛若切瓜砍菜的輕鬆口吻,心底難免有些發毛。
“行了,不必為一女子多費心神,說正事罷。。”
司馬濯屈指敲了敲桌面,長指蘸水,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張佈防圖。
陳謙立刻挺直腰背,低語謀劃。
半個時辰後,司馬濯拂袖起身,先行離去。
陳謙跪坐在原地,聽到樓下馬車走遠,才推門出去。
大堂早換了一批新客人,但議論的話題卻沒變,任是那即將入主中宮的雲家十六娘。
想到先前三皇子的話,陳謙輕搖了搖頭,又忍不住去想,像殿下這般薄情寡性、不識情愛之人,也不知世上是否有女子能叫他動心。
***
雲太后的身體每況愈下,參湯已不足以續命,在太后的請求及晉宣帝的默許下,太醫院改用虎狼猛藥,強行為雲太后爭取了十日光陰。
時日有限,是以雲綰的封后大典一切從簡,只求在太后閉眼之前,儘快完禮。
大婚定在四月二十一,是吉日,卻不是大吉。
但沒得選,這已是欽天監本月能挑到的最好日子。
就連皇后禮服,也來不及重新繡一套,是拿已故孝安皇后的禮服按照雲綰的尺寸,司制局的女史們熬了好幾個大夜才趕製而出。
大婚前日,雲府諸位伯母、姑母、娘子們都來到雲綰的小院,添妝告別。
那些投來的目光很複雜,有心疼、有不捨,也有豔羨、嫉妒,但更多是凝肅。
作為主持中饋的宗婦,大伯母王氏拉著雲綰的手,語重心長:“十六娘,宮裡不比在家時候,不可任性憊懶,你得時刻謹記,你是雲家的女兒,更是天子之妻,大晉的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