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偏就這樣巧,晉宣帝牽著雲綰在外走了一陣,見她腳步虛浮、昏昏欲睡,想著水榭視野開闊,可觀水月之景,便帶她來此處歇息。
隨行宮人剛要多點亮幾盞燈,晉宣帝制止:“燭光太亮,反倒毀了月色清明的意境。你們在外候著,朕與皇后小坐片刻。”
聞言,宮人們躬身退下,掩上門扉。
“小十六,隨朕來這邊。”
雲綰卻是暈暈沉沉,挨在長榻上不大願動,她扯著袖子,餳眼望著晉宣帝,帶著幾分小娘子的任性嬌蠻:“頭好暈,想睡了……”
晉宣帝挺喜歡她這副模樣,也願意耐著幾分心去哄:“中秋怎能不賞月?皇后乖,那邊也有桌椅可坐。”
“好吧。”縱然醉得迷糊,對晉宣帝的話,她不敢不從。
晉宣帝將她從榻上拉起,擁著走到臨水欄杆處:“小十六,看,此間可賞兩輪明月。”
雲綰醉酒無力,綿軟靠在他懷裡,抬眼朝前看。
只見一輪明月如冰輪,掛在漆黑天際,而那水光瀲灩的池面,也映著一輪淡溶溶的月影兒,微風拂過,池裡的月亮泛起皺褶。
醉酒讓雲綰的腦子都變得空白簡單,見著上下兩輪月,如同天真孩童般笑道:“真的有兩輪月亮!”
說完,又像發現甚麼似的,睜著烏眸看著晉宣帝的臉:“陛下怎麼有四個眼睛了?”
晉宣帝攬著她的腰身,失笑道:“哪有四隻眼睛,朕看你是真的吃醉了。”
“我沒吃醉。”
雲綰晃了晃腦袋,似要證明般,伸出一根細白手指,戳著晉宣帝的臉數起來:“喏,一個,兩個……”
“三個、四個……是四個吧。”
她抬起下巴,神情有些小驕傲:“臣妾一筆字不成,算學還是可以的。”
晉宣帝笑出聲,將她的手指反握在掌心:“你個小東西,膽子這麼大,天底下也只有你在朕面前指指點點。”
“誰叫陛下對我好呢。”雲綰笑了笑。
晉宣帝啞然,待垂眸看到這嬌滴滴的小皇后柔弱無骨地伏趴在自己胸前,雙頰酡紅,朦朧而視的模樣,眸色不禁暗了暗。
美人在懷,任君採擷,他沒有坐懷不亂的理由。
攬在那纖細肩上的手掌逐漸往下,晉宣帝另一隻手抬起雲綰的臉,讓她與他對視。
雲綰被捏著臉有些不大舒服,半睜開眼,神情迷茫:“陛下……?”
長指按在她的唇瓣,嫣紅口脂都被蹭花了些,晉宣帝俯身,銜住這似薔薇花瓣的朱唇。
檀木屏風之後,一雙隱在暗處的黑眸靜靜看著這一幕。
隔著垂花門,他看不到朦朧月光下倆人唇齒廝磨的吻,只看到晉宣帝高大的身軀將那嬌小的人完全籠住,裙衫交疊,仿若一團豔麗的紅色被強勢融入一團陳舊的紫。
四周無比靜謐,有風拂過池面,偶爾吹來輕微的曖昧聲響。
司馬濯摩挲著虎口處的疤痕,眼底不禁升起一抹冰冷嘲意。
朝中官員還在宴上,老頭子倒在這邊偷香竊玉了,真是荒唐。
他偏開臉,心頭煩躁地等他們親暱結束,好趕緊離開。
時間卻莫名變得漫長,他強迫思緒去想些正事,譬如明日該如何奏答,勢頭越發強盛的劉家該如何剷除,驃騎大將軍霍家怎般拉攏……
這時,欄杆那頭傳來小皇后的一聲驚呼:“陛下!”
司馬濯薄唇緊抿,他知不該看,也知這些與他無關,卻仍舊控制不住,轉過了頭。
只見晉宣帝將小皇后打橫抱起,一邊低頭親著一邊抱到殿內,而她像是怕掉下來,牢牢勾著皇帝的脖子。
這般親密相擁的姿勢,宛若連體兒,待走到長桌一側,晉宣帝順勢將人擱在上頭,託著腰親得愈發纏.綿。
不同於方才在池邊欄杆,現下這張書桌,正對著屏風。
從屏風框邊的鏤空處,司馬濯可清晰看到桌邊的一切,包括小皇后酡紅的臉頰,被動又笨拙地承受著久經風月老男人的撫弄,一雙烏眸含著一汪水兒般,青澀眉眼間流露出的媚意,如同羽毛撩撥著男人的身與心。
司馬濯死死盯著那張春色滉漾的眉眼,喉頭乾啞。
原來私下裡,卸去那層裝模作樣的端莊,她在父皇面前竟是這副模樣,乖得像小貓兒。
就連叫聲也似小貓兒,嬌嬌弱弱,斷斷續續。
恍惚間,似有一根纖細棉線纏住他的心臟,隨著那交疊身影的動作而扯動,深深陷入肉裡,帶著無法忽略的不適。
紗燈內的燭光不知晃耀多久,忽的一聲清脆的“叮”聲在呼吸混亂的殿室內響起。
司馬濯眉心一跳。
那邊廂雲綰也嚇得抖了下,細白手指揪緊男人的衣襟。
“別怕。”晉宣帝低啞安撫:“是小十六的簪子掉地上了。”
“陛…陛下……”雲綰細細的嗓音透著些哭腔:“髮髻弄散了,待會兒還要回宴上……”
“無妨,朕替你挽發。”晉宣帝俯身親親她緋紅的臉頰,只覺愛不釋手:“你知道朕會挽發的,不是麼。”
雲綰羞怯唔了聲,但還是不放心地往玉簪掉落處看去,今日這玉簪是她挺喜歡的一枚,若是碎了,怪可惜的。
不曾想剛轉眸,恍惚看到屏風後有一道影子閃過。
雲綰霎時渾身繃緊,晉宣帝悶哼,按住她的肩:“疼了?”
“不…不是。”雲綰緊緊攀著他的肩,烏眸驚詫地盯著昏暗燭光後的那扇屏風,嗓音發顫:“那邊好像有人?”
晉宣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扇屏風靜立,許是後頭的窗開著,有風吹入殿內,幔帳的穗輕晃兩下。
“你太緊張了,那是風吹的影子,此處只有你我,並無旁人。”
晉宣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知在此處不合時宜,亂了規矩,一開始倒也沒這念頭,只想著與懷中嬌嬌親暱一會兒,許是酒水作用,又或是醉酒後的小皇后格外誘人,親著親著便遏不住身上的火。
與她在一起,他好似也變得年輕,回到十七八歲孟浪的年紀,忽的就生出放縱一回的心思,這才將人抱到桌邊行了這事。
雲綰仍是緊張,晉宣帝也不大好受,愈發溫柔哄著:“乖,抱緊朕,很快便好了。”
雲綰的注意力很快被身前風月拉回,意識又顛了個破碎。
到底是在外頭,不能全然盡興,草草要了一回,晉宣帝替雲綰整理好衣袍髮髻,便帶她離了水榭。
門再次合上,室內的蠟燭積了厚厚一層燭淚,空氣中彷彿還瀰漫著那令人厭惡的綺靡氣息。
在那月光都照不進的屏風後,鬼魅般晃出一道暗紫色身影。
他走到那張凌亂的長桌前,眸光閃爍。
方才,便是在這張桌上。
這桌上可還殘留她的體溫?
伸出手的剎那,司馬濯濃眉皺起,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他臉色陡然變得陰沉。
修長的手掌緊握成拳,死死貼在背後,牽動著右肩傷口,指關節都泛了白。
噁心。
他想,不知是在說誰。
晉宣帝上前:“母后,兒子在。”
雲太后眯眼看了看他,面上露出個複雜又和藹的笑:“你…你是個孝順的,哀家沒看錯……”
她斷斷續續與晉宣帝說了兩句,其實並沒甚麼好交代,晉宣帝登基多年,是個穩重賢明的君主,她沒甚麼不放心的。
作為大晉朝的太后,她已盡心盡責,便是到了地下見到先帝,也問心無愧。
但作為雲家的女兒,她仍有放不下的事。
“陛下,哀家還有些話……咳……交代皇后。”雲太后帶著幾分請求看向晉宣帝,言下之意,想與雲綰獨處一會兒。
晉宣帝眸光稍斂,並未立刻應下,而是轉臉看向一旁站著的小皇后。
因著事發緊急,她顧不上梳妝盤髻,換了身素雅品月色裙衫,烏髮以一根皎白玉蘭花簪固定,便匆忙趕來嘉壽宮。
此刻她雙眸含淚,神情哀婉地站在一側,手指緊捏著袖擺,那麼無措,又叫人生出憐愛。
沉吟片刻,晉宣帝起身:“小十六,你陪太后說話罷。”
雲綰屈膝,垂眸低應:“是。”
晉宣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抬步離了寢殿。
待那橐橐腳步聲走遠,雲綰也壓抑不住情緒,撲到床邊,緊握住雲太后的手:“姑母…嗚……我都沒來得及好好孝敬您,您再多陪陪我吧,求您了……”
“別、別哭。”那雙渾濁的老眼勉力睜開:“沒時間了……綰綰,你擦乾淚,且聽我說……”
許是迴光返照,雲綰覺得雲太后握著她手的力氣也重了不少,再對上那張嚴肅鄭重的臉龐,她頓時不敢再哭,抬袖囫圇抹了把眼淚,乖乖點頭:“您說,綰綰都聽著。”
雲太后這才虛弱出聲:“綰綰,我撐不住了。唉,你莫要悲傷,活到這把年紀,其實也夠了,然我心頭放不下雲家……你是我打小看著長大的,我知道你是個聰穎剔透的孩子,是以雲家要送個娘子進宮,我最先就想到了你。”
“也是我這身子不爭氣,叫你進了宮,卻無法護你,許多事也來不及教你。好在有金嬤嬤在你身邊幫襯,我也能放心些許。”
她緊抓著雲綰的手,牢牢盯著她:“但有件事,是金嬤嬤教不了你的,只得靠你自個兒。
雲綰雙眼茫然:“姑母?”
“子嗣。”
雲太后薄而乾癟的嘴唇吐出兩字,目光幽深地掃過雲綰纖細的腰肢:“若想保雲家榮華不衰,最好的法子是你儘快誕下嫡子,日後大皇子以長兄身份輔政。”
雲綰一怔,在雲太后一錯不錯地注視下,一種莫大的壓力與慌張如巨石壓上心頭。
她張了張唇,想說萬一她沒誕下皇嗣,或者只生下了公主,那該怎麼辦?
雲太后似是看懂她的神情,嗓音嘶啞地給出第二個法子:“如若不然,便想辦法將五皇子弄到你膝下養著,扶他坐太子位。”
雲綰又是一愣,第一反應是五皇子年已十四歲,且他生母安昭儀尚在,怎麼弄到她膝下養?
“只要你想,自會有辦法。”
雲太后語氣篤定,那過於肯定以至有些陰鷙的目光叫雲綰心底生出幾分蝕骨寒意:“姑母,我……”
雲太后神情陰鬱:“綰綰,你得明白,後宮不比別處,容不下優柔寡斷的好人。”
雲綰眼睫猛顫兩下,一時覺得害怕,又覺得自己是否太過無能。
“咳咳……”雲太后重重咳了兩下,語氣幽怨:“如若……如若這也不成,那你須得記住最後一條,無論哪個皇子上位,二皇子也好,四皇子也罷,除了三皇子!”
她語調忽的拔高,呼吸粗重而急促,咬牙道:“那就是個黑心狠辣的狼崽子,他日若叫他登上帝位,便是雲家滅頂之日。綰綰,你記住了,千萬要記住了……誰都可以,絕不能是他,絕不能!”
像是怕雲綰忘記般,雲太后那雙迸現精光的眼眸死死盯著雲綰,緊握的手指也深陷皮肉,掐得雲綰直吸涼氣。
不過此刻她也顧不上這皮肉刺痛,只噙著淚用力地點了點頭:“姑母,綰綰記住了。”
雲太后沒立刻放手,與她對視一陣,確保她是真的聽進去了,這才鬆開手。
下一刻,就如抽了精氣神的一具枯萎軀殼,重重躺倒在錦繡堆間:“記住了就好。”
雲太后雙眼無神地望著虛空,無力呢喃:“如此,我也能瞑目了。”
雲綰見她這樣,也知死別即將來臨,淚水不可抑止地滾落:“姑母!”
雲太后已精疲氣竭,只覺眼皮愈發沉重:“綰綰,對不住了……”
現在這份重擔要落在你身上。
想她當年入宮時,也正是這般天真爛漫的好年華啊。
這些年走下來,她也累了,現下總算可以歇一歇。
耳畔的哭聲漸漸遠了,眼前彷彿亮起一道絢爛白光,猶如多年前選秀那日,碧瓦朱甍之上那蔚藍晴空,三月春光。
***
大興十九年,五月二十四日,太后雲氏薨。
是日,晉宣帝素服舉哀,文武百官入宮,宰輔宣遺誥已,內外舉哭,極盡哀思。
國喪天下知,長安內外一片縞素。
親眼目睹雲太后逝世,雲綰哭暈兩次,再次轉醒,已是午後。
金嬤嬤一襲深青色宮服,圓髻以素色銀簪固定,那張一向穩重的老臉掛著掩不住的哀慟,但在小皇后面前,她還是儘量壓著悲傷,冷靜勸道:“娘娘,老奴知道您心裡難過,可您是皇后,此刻除了掉眼淚,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內宮之中涉及太后喪儀的大小事都需您來主持局面,皇子公主及王公女眷們巳時就入了宮,這會兒都在皇儀殿跪靈……”
說到這,她深皺起眉:“從昨夜您便暈著,陛下見您這般,只好先點了寧妃、德妃暫理喪儀,說是等您醒了,再由您主持。”
還好是“暫理”,並未直接讓寧德二妃主持,否則將置皇后於何地。
雲綰雖還有些渾渾噩噩,但也聽出金嬤嬤話中的意思,眼圈兒忍不住泛紅,那種“我實在是沒用”的自厭念頭又湧了上來——
昨晚姑母與她說那些事時,她就這樣覺著了。
她原本以為進宮只要伺候好陛下,處理好後宮事務,便算是個“好皇后”了。
事實證明,她之前的想法是那麼天真。
想要當好皇后,不僅僅要做到那些,還要顧著前朝後宮那些錯綜複雜、息息相關的人與事。
而給她適應的時間,少得可憐。
進宮第三天,太后姑母就撒手人寰,留下她獨自在皇后這個位置,被迫接受眼前這一切。
“嬤嬤,我……”雲綰唇角微撇,有些想哭。
“娘娘,您朝老奴掉眼淚沒用。”
金嬤嬤看出小皇后的軟弱與退縮,不由硬下心腸,板起面孔:“現下太后不在了,後宮得靠您自個兒撐著——”
雲綰紅著眼望著金嬤嬤,金嬤嬤目光堅定而沉穩,就如昨夜姑母望向她那般。
是了,自己昨夜答應過姑母,要接替她的位置,守好雲家。
現在哭哭啼啼,作這番小女兒姿態,又有何用?她再不是那個只需父兄庇護、便可萬事無憂的雲家十六娘。
“我…我不哭了。”
雲綰抬袖擦了下淚,烏眸逐漸從迷茫變得清明,嗓音卻還是帶著些抽噎哭腔:“姑母在天有靈,定然也不想看到我這副模樣。嬤嬤,您叫人進來伺候我梳妝吧,這大半日過去,我這皇后也該露面,沒得叫后妃與王室宗親們看笑話,覺得我不孝不悌,不堪其用。”
“您能這樣想就對了。”金嬤嬤一臉欣慰:“老奴這就喚人進來。”
*
皇儀殿裡,哀聲一片。
白幡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逶逶垂下,那一口巨大華麗的描金黑漆棺槨停在大殿正中,天氣逐漸熱了,怕遺體生出異味,四周都擺上了冰盆,每隔一段時間都有宮人更換。
死人有冰用,活人齊刷刷跪在熱氣裡哭得一腦門汗,也不敢露出半分勞累不敬之意。
跪靈總是難熬的,若說最開始對死者還有些哀悼傷痛,跪久後漸漸也麻木了,只想著日頭怎的還不落山,怎還不到歇息的時候,以及,那位新皇后怎的還沒來?
好歹也是太后的親侄女,過去這麼久竟還未出現,實在太沒規矩。
有這念頭的不止一人,殿內的皇室子弟、後宮妃嬪、王公女眷,見主位之人遲遲未來,只寧、德二妃忙前忙後,心底也都好奇。
大公主私下也不禁與大皇子咕噥:“小姨母今日不會不來了吧?”
“怎麼可能。”大皇子皺眉沉吟:“許是悲慟過度……”
大公主道:“可這會兒都快未時了。”
大皇子也不知是何情況,只無奈嘆道:“且等著吧。”
跪在兩人身後的二皇子聽得隻言片語,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嗤,換來身側縞素麻衣的三皇子淡淡一瞥。
二皇子有所察覺,一抬眸,就見到這個被父皇“發配”邊疆多年才回長安不久的三弟正意味不明盯著自己。
別說,這野小子年紀不大,但這雙眼睛看人的時黑幽幽的,怪邪性。
二皇子心底雖對三皇子很是不屑,礙於場合,還是解釋了一句:“剛嗓子有些癢,咳了一聲,擾著三弟了?”
三皇子薄唇微勾:“沒有。”
“那就好。”二皇子說著,就見對方轉過臉,繼續跪著。
同樣是披麻戴孝,司馬濯肩闊修頸,身姿筆挺,愣是把這粗糙扎人的衣裳穿出一種清貴孤冷的氣質。
二皇子盯著那輪廓分明的側顏,不禁暗想,難怪母妃每每提起宸妃時,一口一個妖姬賤人,老三作為男兒,都生得這般容色,可見其母宸妃是何等豔麗姝色。
可惜死得太早了,若是生出個皇妹也好……
忽然,殿外傳來一聲通稟:“皇后娘娘到——”
霎時間,死氣沉沉的靈堂猶如注入一股生氣,眾人紛紛膝行退至一側:“恭迎皇后。”
隨著一陣環佩撞擊聲,渾身縞素的皇后宛若輕雲從俯首的眾人眼前走過,腳步輕而緩,所經之處好似還有淡淡清香。
不多時,上頭又響起那道清靈哀婉的嗓音:“本宮來晚了,叫諸位久等,都免禮罷。”
眾人謝恩。
二皇子漫不經心朝前看去,不曾想這一看頓時直了眼。
只見那青春正茂的小皇后一襲素衣,頭簪白花,未施粉黛,大抵之前哭狠了,一雙烏眸微微紅腫,低頭與寧德兩妃交談時,清眸流盼,仿若初雨梨花,清婉明麗。
這副模樣比之前日請安所見,更為撩人,猶如枝頭花苞一夜綻放,光豔四射。
“難怪說女要俏,一身孝。”二皇子低嘖,難掩羨慕:“父皇可真是好福氣。”
話音才落,面上驀得感到一道冷冽寒意。
他眼皮猛跳,下意識轉過臉。
身側的三皇子依舊跪著,目視前方,並未看他,唯有薄唇輕動,以只有他們倆人聽到的嗓音說道:“靈堂之上,皇兄慎言。”
稍頓,那溫潤眉眼間似劃過一絲極淡的戾色:“小心招來口舌之禍。”
丫鬟玉簪手持一柄薄紗菱扇,替自家娘子扇風:“馬車應當很快便能修好,咱們定能在宵禁前趕回府裡。”
頭戴帷帽的年輕少女歪了歪腦袋,語氣悠哉,半點不急:“若真修不成,把車靷解了,我騎馬回去也成。”
“娘子今日著裙衫,騎馬多有不便。”
玉簪說著,又看向那霧白輕紗後朦朦朧朧的姣美輪廓:“往年四月都沒這麼熱,今年也不知怎的熱成這樣。也是您孝心可鑑,願意頂著這般暑熱去慈恩寺為太后娘娘祈福,咱府中其他娘子可沒這份心。”
“姑母一向最疼我,現下她身體抱恙,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帷帽間少女的嗓音清嬌如鶯,語氣透著一絲淡淡悵然:“只求她能好轉。”
玉簪自小跟在娘子身邊伺候,也清楚娘子對太后娘娘的敬愛。
雲家子嗣繁茂,老家主雲丞相共育七子七女,長女即為當今太后,入宮四十餘載。
其餘七子六女在宮外成家,生兒育女,府上嫡出庶出的郎君娘子如石榴籽似的扎堆。
而眾多小輩裡,太后最疼愛的正是自家娘子——
雲七爺的小女兒,十六娘雲綰。
“娘子別憂心,太后娘娘福澤深厚,定能痊癒康健。”
雲綰嘆道:“但願如此。”
這時,修車的家僕擦著汗走來,面露苦色:“娘子,車軸斷了,一時半會兒怕是難好。前頭安善坊有家車馬行,不然奴才去賃輛馬車,先送您回府上?”
雲綰微怔,看了眼路邊的馬車,又看了看天邊緋紫暮色,眉頭稍皺,但此刻也別無他法,只好應著:“那你去賃車,我在這等候。”
家僕垂首:“是。”
傍晚的長安散去幾分白日的塵囂,販夫走卒,趕車騎驢,出城歸家,四四方方的坊市裡升起裊裊炊煙,暮鼓聲聲作響,樹間蟬鳴交織著巷間犬吠,時不時還傳來兩下婦人喚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