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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2022-08-22 作者:池總渣

 方知州清楚宴云何是甚麼意思,這也不是宴云何第一次提起這樣的疑問。

 “你還是覺得,陛下跟虞欽私下另有交集?”方知州道。

 宴云何也不敢肯定:“這只是我的猜測。”

 成景帝喜怒不形於色,這是他們的共識。就連他們這些跟隨已久的下屬,有時都分不清楚他喜怒的真假。

 何況是從他的神情,去猜測其對一些事情的看法。

 要不怎麼說,天威難測。

 方知州沉吟道:“要是陛下真跟虞欽有聯絡,太后這樣謹慎的人,又怎麼會讓虞欽坐到都指揮使的位置?”

 “太后未必沒有懷疑,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心急,把殺我的任務交給虞欽。”宴云何反道。

 “你想想看,先是錦衣衛彈劾我軍中飲酒,反倒讓我得了利。後來在黑嶼亂山上救我的那一命…… ”宴云何還未說完,忽地抬眼望著方知州。

 方知州搖著扇子,見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便主動道:“我知道,你讓隱娘去查了三個地方,其中一處便是你墜崖之地,前後結合一想,還有甚麼猜不到。”

 宴云何一時無言,不過隱娘作為皇城司之人,要是提舉官都不知道底下人在查甚麼,也就掌控不了整個皇城司。

 方知州仔細一想,也覺得虞欽的確是處處透著可疑。

 “但你我在這裡多想無用,現在最重要的是幫你脫罪,還有把在背後作亂之人找出。”方知州用扇子敲了敲桌面:“我倒真想虞欽是自己人,這樣查起來還方便些。”

 宴云何輕輕碰了自己臉頰,火辣感仍未退去:“你說得對,或許是我想多了。如果他真是自己人,又何必處處跟我過不去。”

 方知州聽了他這話,搖頭嘆息:“我倒希望你能跟他一般理智,還能少操心些。”

 ……

 隱娘從永安侯府回來,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

 嚴公公候在外頭,等她許久。進門時隱娘被門檻絆了一跤,險些摔倒。嚴公公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隱娘抓住對方手腕,還未道謝,便瞧見上面纏著繃帶。

 “嚴公公,這是怎麼了?”隱娘驚訝道。

 嚴公公攏起袖子,四平八穩道:“無事,只是處理宵小時受了點輕傷,隱姑娘這邊請。”

 隱娘攏了攏鬢髮:“這京都還有人能傷得了嚴公公?”

 嚴公公仍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模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隱姑娘高看咱家了。”

 隱娘沒再深究,步入大殿,成景帝正在看奏摺,手裡把玩著一排象牙所制的籌碼。

 她還未行禮,成景帝便招手令她上前。

 隱娘看著成景帝手裡的東西,象牙制的籌碼上,刻著京城最大賭坊的字號,成景帝這是私自出宮了?

 成景帝注意到她的視線,將籌碼往她手裡一塞:“知道你喜歡象牙制的玩意,拿去吧。”

 隱娘握著籌碼道:“陛下,這是哪來的?”

 成景帝嗤笑道:“元閣老的孫子獻給朕的,還教了朕不少現在京城時興的賭局玩法。”

 隱娘聞言皺眉,她聽說這個元閣老的孫子也進了金吾衛,竟這麼快就搭上成景帝,還教對方這樣的東西,真是不知所謂。

 成景帝目露精光:“不過賭這種東西,還真有意思。”

 他從隱娘手中捻去一枚籌碼,在她面前搖了搖:“賭桌上只有一條規則,押下籌碼,再論輸贏。”

 隱娘勸誡道:“陛下,你若想尋些樂子,不如……”

 成景帝搖頭道:“朕只賭這一局。”

 他將籌碼拋擲桌上:“入場的本錢要得再多,朕也賭得起。”

 ……

 宋文小心地給宴云何裂開的嘴角上藥,還是弄疼了大人。

 他忙收了手,埋怨道:“虞大人下手真重!大人你對他一片真心,他卻…… ”

 “你等等!”宴云何躲開了宋文的手:“你怎麼知道是虞欽揍的?”

 “剛才我端茶水上來的時候,你和方大人正好聊到虞大人,我不小心聽見了。”宋文理直氣壯道:“大人下次如果要跟別人密謀,記得把門關好。”

 宴云何沒好氣道:“沒事,下次真有了不得的內容被你聽見,直接殺人滅口好了。”

 宋文一個激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著臉道:“大人你不能這樣無情啊,我可是跟了你幾十年!”

 “打住!”宴云何不讓他嘴貧:“你去叮囑我院裡那幾個下人,今晚的事情別讓娘知道了。”

 其實他更想去天牢裡調查一番,只是現下的嫌疑太重,別說是去天牢,連永安侯府的大門都不該出。

 只能寄希望於方知州,能不能從天牢裡看出點甚麼。

 然而次日方知州帶來的訊息,卻讓事情陷入了迷霧重重。

 方知州說,他去了天牢以後,現場的痕跡幾乎都被清洗乾淨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通常像這樣的大案,痕跡應該都需要儲存下來,繼續查探。

 但現在甚麼線索都沒了,他也只能從牆上留下的痕跡分析些許。

 “天牢裡應該發生過一場很激烈的打鬥,牆上留下不少刀痕,還有一個深入牆面的掌印。我看那深度,沒有幾十年的內力,不可能留下這樣的痕跡。兇徒應該擅用掌法,的確不像是虞欽。”

 宴云何單手扶額:“就算不是他,他也是知道一些內情的。”

 昨夜虞欽來找他,別看話少,資訊量卻大。

 甚至精準到五天內能結案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虞欽知道的遠比他要多。

 方知州安慰道:“算了,既然他說了五天結案,那就再等等看吧。”

 說完後,方知州還眼神微妙道:“所以虞欽過來,就專門跟你說這兩句話?”

 “沒有。”宴云何道。

 方知州追問道:“還有別的?”

 宴云何:“我是說,他說了四句話,不過有用的就這兩句。”

 方知州:“……”

 宴云何放下手,挑眉反問道:“怎麼,你不信?”

 方知州竟然還點頭:“皇城司成立了五年,就監視了他五年,在我的印象中,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宴云何很好奇,從方知州的角度看,虞欽會是怎麼樣的人。

 方知州用扇子敲了敲下頜,才尋了個形容詞:“衝動。”

 宴云何贊同地點頭:“的確挺衝動的。”

 方知州:“明知道這時過來找你,決計尋不到好處。”

 說罷他轉眼望向宴云何,竟發現這人在笑。

 方知州又開始頭疼了:“你能不能正常些?”

 宴云何勉強收了點笑意,但並不成功:“虞美人好不容易下凡一遭,我還不能樂一樂?”

 方知州實在受不住他:“萬一是你自作多情呢?”

 宴云何無所謂道:“我自作多情也不是一兩回了,爺樂意,仙女就是該被捧著。”

 方知州用扇子試圖給他腫脹的臉頰再抽一回:“仙女要是聽到這話,只會後悔沒再給你一下。”

 宴云何一下躲遠了。

 等方知州走後,那同友人閒話的放鬆便悄然褪去,隱蔽的焦躁又湧上了心頭。

 對局勢的無法掌握,迷霧重重的現狀,以及虞欽,都成了無盡的煩心事。

 宴云何往榻上一靠,拿出那紫玉葫蘆,幽幽地嘆了口氣。

 也不知何時睡著,曾經的往事再次尋到了夢中。

 那一年,他因高燒昏迷了五日,險些沒了命。

 在他好不容易醒來,卻還是掙扎著要下地,前往天牢時,宴夫人才哭著說:“虞公已逝,此案已定,淮陽你別再鬧了,你鬧了也沒用啊,我們誰也幫不了他們。”

 宴云何張了張唇,唇面乾裂滲血,他卻感覺不到痛:“那……虞欽呢?”

 宴夫人眼含熱淚,衝他緩緩搖了搖頭。

 下一瞬畫面急轉,宴云何清楚這是個夢了,他不敢再夢下去,又捨不得離開。

 那是八年前,他與虞欽的最後一面。

 空蕩的虞府,桌倒椅歪。

 他沉默地在虞欽身後站著,看著對方拖著形銷骨立的身軀,將這些板凳張張扶起。

 直到虞欽看見那些倒下的牌位,才有了片刻的情緒波動。

 那些牌位有虞家祖上,有王氏,有父,有母,他將牌位撿起,用袖子擦去上面髒汙。

 這裡即將會放上一個新的牌位,確實渾身汙名,尚未洗清的虞長恩。

 世人皆知的滿門忠烈,可誰又願意揹負這四個字,親人的屍骨累累,卻換得如今這樣的下場。

 宴云何站在堂外,看著堂內的虞欽,屋外的光線彷彿無法探入那高而深的祖先堂。

 不知哪來的寒風將唯一的窗給吹上了。

 堂內驟然變得昏暗,虞欽身處其中,彷彿下一秒被這襲來的漆黑所吞沒。

 他心頭一跳,邁步而入,倉惶地抓住了虞欽的袖袍。

 虞欽身體晃了晃,他緩緩回過頭,看著宴云何。

 夢裡的虞欽,似乎透過曾經的他,看到了現在的宴云何。

 虞欽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可他卻沒有任何的表情。

 那無聲寂靜的淚,一滴滴砸了下來。

 宴云何睜開了眼,他心跳得極快,窒息般的疼痛仍然充斥著胸腔。

 不管是夢境還是現實。

 八年前的最後一面,他們甚麼也沒有說。

 一句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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