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何從宮裡出來,見了陳青。現在青衣幫的走私案,涉及吳王謀逆,青衣幫一眾人等,也因此案從雲洲押往京城。
吳王謀逆案仍在審問,各方勢力都在插手,成景帝今日勃然大怒,也是由於此事。
剛才在御書房中,宴云何吞下苦澀的桃花酥,便重新跪倒在地。
成景帝見他模樣,神情有些危險:“淮陽,怎麼不吃了,是不喜歡朕賜你的這道桃花酥?”
宴云何搖搖頭:“臣有比桃花酥更重要的事情,要跟陛下彙報。”
烏雲散去,成景帝饒有興致道:“說來聽聽,究竟是甚麼重要的事,叫你連桃花酥都不吃了。”
宴云何便趁機提起了青衣幫一事,他說當初這條線索能被發現,是由於青衣幫的陳青將功補過,主動提供了不少情報。
他在成景帝面前求情不過數句,成景帝便煩悶揮手,他沒工夫關心小小青衣幫。
但看宴云何焦急神情,成景帝還是鬆口道:“朕不會要他們性命。”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成景帝說。
宴云何面上一慌:“陛下!”
成景帝覺得宴云何給他找事,怒視他一眼,又作出為難狀:“發配充軍,這總行了吧!”
宴云何鬆了口氣,露出今日來第一個笑容:“陛下聖明。”
自古以來,犯人被流放,多數是發配充軍。
路上環境惡劣艱苦,許多犯人都熬不過去,這才有了被流放不如去死的說法。
但樹挪死,人挪活,只要能保住性命,萬事皆可商量。
何況宴云何多的是辦法,讓流放路上的條件變得沒那麼艱苦。
發配之地是宴云何的地盤,到時候在戰場上立了功,還是有機會回去的。
雖然這不是宴云何最開始和陳青作下的保證,但在這種情況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不錯。
他見到陳青以後,立刻被陳青的模樣嚇了一跳,只因對方在短時間內瘦了一大圈,都有點形銷骨立。
陳青自從知道吳王謀逆後,便知道事情要糟。
青衣幫眾人都會被判謀逆,罪至凌遲,連命都保不住。
哪怕他來的路上,已經想過最壞的可能,但事情真的發生了,他還是感到了非常絕望。
宴云何心中一直記掛著此事,只是前段時間他才被排除在走私案外,十分被動,又因祁少連,他更加沒法在成景帝面前替青衣幫眾人求情。
宴云何雖然怕成景帝,在一定程度上,他是瞭解成景帝的。
成景帝御下甚嚴,成為其心腹後,宴云何被罰了許多次,被警告了無數回。
每次敲打完他過後,又會適當給予宴云何安撫。
青衣幫之事,就是對宴云何的安撫。
謀反的確是重罪,但要放過青衣幫,也不過是成景帝一句話的事,對宴云何來說,卻是賣給他一個天大的面子。
宴云何有時候都在想,成景帝真是天生做皇帝的料,不會有人比他更能坐穩這個位置。
他本以為陳青不會收到風聲,畢竟雖然抓吳王的陣仗大,但這案子目前還在審,涉及天家醜聞,不會即刻傳到坊間。
可他還是低估了京城這地訊息流傳的速度,見陳青這個模樣,宴云何也有點愧疚。
他不敢耽誤,立刻將青衣幫眾人的後續,還有他之後所做的安排,盡數告知陳青。
說罷,宴云何又道:“抱歉,我只能做這麼多。”
他明白,這與他跟陳青保證的並不一樣,陳青若是怪他怨他,他能接受。
哪知道他話音剛落,陳青竟然雙腿一軟,險些倒了下去。
宴云何立即將人拉住,還未扶到椅子上,陳青便激動地跪在地上,他腦袋重重磕在石板上,磕得極狠,一下就將血撞了出來。
“你這是做甚麼!”宴云何大聲道。
陳青眼含熱淚:“恩公,你對我們青衣幫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還你。”
宴云何扶著他雙臂:“你先起來,別這麼說話。”
陳青用力搖頭:“這罪太大了,他們能活下來太不容易,我知道這全仰仗恩公,我陳青這輩子唯恩公馬首是瞻!戰場上你讓我殺誰我就殺誰!”
他陳青是個莽夫,但不是全然不知事的傻子,他知道宴云何究竟幫了多大的忙。
宴云何看他激動落淚的模樣,心裡的苦悶也消散了些。
陳青在謝過宴云何後,便要主動投案,宴云何將他攔下:“你妻子不是即將臨盆,你何必如此著急。等他們到了大同鎮,你再過去也不遲。”
陳青回過神來,抹了把鼻涕眼淚,用力點頭。
宴云何說:“晚些時候,我派人將你妻子接過來,你好好照顧她。雖然兄弟是你的責任,但妻子也是伴你一生之人,不可輕忽。”
陳青眼淚汪汪地說好,瞧著恨不得給宴云何跪在,再乓乓兩下把自己的腦袋磕破。
晚上宴云何在府裡飲酒,宋文在不遠處憂愁地望著,又不敢勸。
宴云何一個人獨自對月亮喝了會,便舉杯朝向屋簷的位置:“景色這麼好,下來陪我喝一杯。”
屋簷的地方靜悄悄的,沒人說話。
“別逼我上去抓你。”宴云何道,
還是一片安靜,彷彿宴云何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宴云何:“你應該知道你跑不過我吧,隱娘。”
稱呼一出,屋簷方向才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隱孃的腦袋冒了出來,尷尬地看著宴云何。
她翻身而下,默默地走到了石桌旁邊,坐了下來。
宴云何飲著酒,分神道:“我讓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隱娘從袖子裡摸了摸,她不愧是皇城司中掌握訊息渠道的人,不過數日,便尋來了答案。
一個密封的信筒擺在宴云何面前,隱娘沒有看。
宴云何伸手接過信筒,將紙條從裡取出,卻沒有立即展開來看。
隱娘喝了點酒,被苦得直皺眉:“你為甚麼要喝那麼苦的東西。”
宴云何握著那張紙條笑了:“苦嗎,看來不是我的錯覺,我今天吃甚麼都覺得苦。”
隱娘沒出聲,宴云何將紙條放在了桌上,沒有看,而是重新拿起酒杯飲酒。
“你不看嗎?”隱娘問。
宴云何嗯了聲:“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隱娘:“你不看怎麼知道答案?”
宴云何望著隱娘:“每一個地方,都可絕處逢生。”
隱娘當然是看過信筒裡的內容了,她現在萬事都要跟成景帝報備,只是在宴云何這邊,她身為其好友,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宴云何見隱娘表情:“看來我說對了。”
隱娘再次喝了半杯酒,五官扭曲,悶悶道:“嗯,都有。”
宴云何沒再出聲,他看著月亮,突然跟隱娘說:“我拿很重要的東西作為交換,救下了不少人命。”
隱娘不清楚宴云何指的是甚麼,但不代表她看不出現在的宴云何,有多落寞。
“這個東西比很多人命還要重要嗎。”隱娘問。
宴云何恍惚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重不重要,對他來說,這東西應該是個麻煩。”
看著紙條,宴云何忽然又搖頭道:“或許也重要,但又沒那麼重要,畢竟人這一輩子,還有許多事情比這更重要。”
隱娘要被繞暈了,她飲了酒的腦袋也有點暈。
她強打精神,眼裡是宴云何的側臉,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宴云何的難過。
隱娘皺了皺眉頭:“就不能搶回來嗎!很重要那就去搶,用盡一切辦法奪回來!”
宴云何被她說得一怔,隨後笑了:“這世上哪來這麼多得償所願。”
他們喝了許多酒,隱娘中途趴在石桌上,一張臉通紅,她愣愣地跟宴云何一起望著月亮:“我曾經也有過一個很重要的人。”
“後來我為了救他,放棄了很多在世俗看來非常緊要的東西。”
“其實那些我都不在乎,只是最後我用盡方法,也沒能幫到他分毫,還被人白白玩了一場。”
宴云何握杯的手一頓,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隱娘說自己的事。
他認識隱娘,還是在他父親去世後,他回到京城,遇見成景帝,併為他所用。
隨後他便第一次見到隱娘,那時的隱娘已經在成景帝身邊待了許久了。
宴云何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這個女子:“那是你甚麼人?”
隱娘懷念笑道:“我的兄長。”
宴云何聲音極低:“另外的又是誰?”
隱娘看到宴云何握緊酒杯,泛起青筋的手,灑落一笑:“輪不到你給我報仇,早就被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啦。”
宴云何心頭卻無法感覺痛快,他看著隱娘,不知對方的笑容底下,是否真的全無陰影。
隱娘眨了眨眼,笑道:“我哥哥幫我報了仇,陛下也幫我報了仇。”
宴云何笑不出來,他心情沉重,難受異常。
隱娘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點輕鬆的吧,我最近發現,我哥哥好像有喜歡的人了。”
宴云何勉強地笑了笑:“你兄長鐘意的人,一定要對你很好才行。”
她看著宴云何,目光溫柔:“我很慶幸,那個人非常好,是個值得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