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站在庭中,看著僕從們來來往往,給宴云何收拾行李。
宴夫人雖然生氣宴云何回京沒多久,又要離開,但是她的貼身侍女紅芸,卻同宋文站在一塊,幫宴云何收拾行囊。
常用的茶,愛吃的點心,穿慣的衣服,還有路上消遣用的話本,連薰香都給備上了。
也是因為宴云何此次出行,雖說是前往雲洲剿匪,但也不像在邊疆待著那般苦,準備的東西路上也能用得著。
宴云何好不容易從房間出來,被親孃訓得滿頭是包,正不悅著,看見放在庭中的幾個大箱子:“帶這麼多做甚麼!我是去帶兵剿匪,不是遊山玩水!”
宋文看宴云何那模樣,就知道他挨訓了,哄道:“都是大人日常用慣的,路上不一定能買到,多備些以防萬一。”
“準備幾套換洗的就成。”宴云何皺眉道。
宋文看了看那些箱子:“總要準備一輛馬車吧。”
宴云何往箱子裡翻出幾套衣服:“就帶這些,馬車腳程太慢,我要騎馬。”
去雲洲前,他需從兵部領調兵用的旗牌。到了地方,還要探清雲洲局勢,才能決定下一步該如何做,是否要從與雲洲相鄰的開平調兵。
此行不可過於張揚,以免打草驚蛇。能折騰到當地知縣被迫求助朝廷,這些流寇不可小覷。
宋文見宴云何這也不帶,那也不帶,心都涼了半截,忍不住問道:“大人,那你會帶上我嗎?”
宴云何嫌棄道:“帶你做甚麼,你功夫不好,要是遇上流寇埋伏,還得分心救你。”
雖說太后派虞欽同他一塊前往雲洲,顯然不懷好意,可虞欽武功高強,起碼不會拖他後腿。
宋文垮起個臉,轉身進屋了。
宴云何被自個長隨甩了臉子,尷尬地望著紅芸:“你看看他,說都說不得了。”
紅芸掩唇而笑:“少爺你去邊疆這麼多年,不止夫人掛念你。”
宋文同宴云何一塊長大,情誼深厚。宴云何當年參徵是偷偷去的,沒有經過任何人同意,自然也沒帶上宋文。
一走便是多年,直至今年才回京城。
紅芸不解問道:“少爺,繼承永安侯的爵位不好嗎,為何要這般拼命。”
她雖是女子,卻也知道戰場無情,更何況宴云何一開始隱瞞了身份,是從小兵做起,更是危險。
宴云何無所謂地笑了笑:“永安侯不過是虛名罷了,真出了甚麼事,一點用都沒有。”
紅芸不懂甚麼是有用,她只知世襲爵位,只要不犯嚴重過錯,皆能安然無恙。
八年前那場令京中風聲鶴唳的謀逆案,永安侯府都沒被捲進去,這正是說明,不入朝堂才能安然無恙。
宴云何偷偷參軍,令侯爺勃然大怒,一度要斷絕父子關係。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宴云何在邊疆掙得一身功名,侯爺便鬆了口,數次送信到邊疆,宴云何都不肯回來。
最後還是侯爺過世,宴云何才回了趟京城。
卻也只在京城待了一個多月,那段時間,紅芸能明顯感覺到宴云何變了。
曾經肆意的少年,被淬鍊得一身鋒芒,僅僅是坐在那裡,都氣勢迫人。
她聽過夫人嘆息,說宴云何肖似祖父,連性格都一模一樣。
宴夫人出身名門,祖父曾是開朝名將,為她訂下與永安侯府的娃娃親。
她知道兒子選擇了多艱難的路,要見屍山血海,得經殺戮無數,被無盡的痛苦與孤獨磨練。
但總得有人帶兵打仗,保家衛國。
如果宴云何有這樣的天賦,她不會阻止,侯爺與她不同,他不明白宴云何為甚麼不能安分守己,娶妻生子,平平穩穩度過一生。
紅芸仍記得宴云何剛回府的時候,異常沉默寡言,變得很愛飲酒。夜間也不許有人候在房中,只獨自抱劍入睡。
後來才逐漸好了些,少爺臉上多了笑容,同他們也會說話打趣了,看起來像恢復成從前模樣。
可紅芸總覺得,與其說是恢復,不如說是偽裝。
宴云何不知紅芸心中的擔憂,他在箱子裡挑了些配飾,就算要輕裝上陣,打扮還是不能少的。
他沒有和虞欽約定在哪會面,待他騎馬來到城門口,就見虞欽已經候在那裡了。
同他一般輕裝便行,騎著頭高大黑馬,換了身樸素青衣。
宴云何沒停下同人打招呼,實際上他跟這人也沒甚麼好說的。
虞欽隨在他身後,一路無話,直至需要過夜休息時,兩人第一次產生交流與分歧。
“驛站本就為出差官吏所用,為何不用?”虞欽不滿道。
宴云何甩著腰間的玉佩,一副公子哥毛病發作的模樣:“我就是要住客棧,還要睡上等客房,你若不願同我一起,也可以選擇留在驛站過夜。”
開玩笑,驛站條件這樣差,住就不提了,他可不想在辛苦奔波一天後,還要從飯裡吃出蟲子。
宴云何從不在這方面為難自己,哪怕在邊疆那般寒苦之地,他也會想方設法改善條件。
虞欽眉心皺得更深,他打量著宴云何,估量著第二日宴云何偷偷離開的可能性。
宴云何和虞欽分工不同,互相獨立,彼此牽制,簡單來說,便是宴云何負責兵馬剿匪,虞欽負責監察處決。
但若是宴云何甩開他獨自行動,對宴云何來說無過,對虞欽來說卻是失職。
宴云何不耐煩等他回答,馬鞭一揚,疾馳而去。
直到進了鎮裡,發覺緊跟其後的虞欽,宴云何才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
深冬夜裡寒冷,虞欽學的那破爛功法,本就糟踐身子,整天面無血色。
若還要在驛站那種地方待著,無需宴云何親自動手,怕一晚上過去,就凍得一命嗚呼。
宴云何同掌櫃的要了一間上房,轉頭等虞欽也開好房,再一同用膳。
哪知虞欽要了一間下房,旁邊就是通鋪間,人來人往,隔音不好,晚上睡覺呼嚕震天動地,這人能睡著?
宴云何沒正形地靠在櫃檯上,涼涼地說:“虞公子,你是故意睡在樓梯旁邊,好守著我嗎?要真想守著我,睡在我房裡不是更好?”
掌櫃忍不住看了看站在櫃檯前的兩位公子,果然都長得一表人才,人中龍鳳。
尤其是這青衣男子,面貌實在優越,掌櫃開了這麼多年的客棧,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男人。
方才剛一進客棧,喧鬧的人聲都靜了靜。
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此處,明裡暗裡,皆在打量。
且聽另一位黑衣公子所說之言,這位虞公子竟是個好男風的,還苦苦糾纏?
掌櫃八卦地豎起了耳朵,然而虞欽卻沒滿足掌櫃的好奇心,將銀子壓在櫃檯上,仍道:“一間下房。”
掌櫃剛想收下銀子,那少得可憐的碎銀,被人狠狠一拍後,納於掌中。
宴云何掏出一錠元寶,面色不好道:“兩間上房。”
剛進入客棧時,多少人在偷看虞欽,不僅是掌櫃發覺,宴云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又沒瞎,更不是死人,怎麼會感覺不到。
若目光似箭,虞欽怕都要紮成刺蝟了。
這人還要睡下房,睡甚麼睡!等著被人夜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