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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2022-09-01 作者:西大秦

 墨星一下愣住:怎麼不是醫院?

 現在絕大多數人應該都是在醫院出生,即使嬰兒時期不記事,但只要有意識就會形成記憶。

 可現在,穆玄清最初的記憶竟然是一個怪人。

 他的記憶果然是被動過手腳,不僅是他本人失記的問題,甚至在這之前的記憶都被徹底地清洗掉了。儘管墨星並不明白,清洗一個沒記事的孩子的記憶有甚麼意義。

 而且,那個人臉上戴的面具,還和墨星曾見過的那個古讎國面具非常相似!不過,也能明顯得看出來,那是現代做工,應該是個仿製品。

 從墨星現在的角度看過去,那人是彎著腰壓下身子在觀察穆玄清,背後是遠遠的天空。

 墨星可以從面具的目孔中清楚地看到對方那雙渾濁的眼睛,眼珠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暮氣沉沉,周圍的眼白泛著淡青色,從面具後方垂下來的些許頭髮也是白黑相雜的花白。

 那人看著挺高,不過現在的穆玄清是個孩子,這個做不得準。他――枯瘦的脖子上能看到明顯的喉結――穿著一身寬大的衣袍,形似江湖騙子們愛穿的那種,衣上不知是印還是繡著奇怪的圖案,看著像是古讎國那種變體鳥篆文字的某一部分。

 墨星想要捏破手中的蛋,將這段錄下來。可不知為甚麼,雙手卻無法動彈。

 面前的人認真觀察了穆玄清許久,似乎感覺到滿意,直起身,說了句:“起來。”

 這聲音嘶啞得似乎聲帶受過重創似的。

 小小的穆玄清慢慢爬起身。墨星這才發現他應該是躺著,從手腳來看,他此時的年紀大概也就三四歲。

 穆玄清站起來後保持著平視,墨星看到此處是一片平臺,還有點眼熟,像是瀧山頂上那片平臺。

 那人又道:“跟我下山。”

 穆玄清便邁步跟上去。只是,也不知是因為年紀太小,還是躺得太久,他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時不時就拌一下,視野也就晃得厲害。從石階走下山的時候更是嚴重,走幾階就跌倒,有時甚至直接滾下一段。

 墨星忍著讓人頭暈的視野,心中心疼得厲害,不斷咒罵走在前面的那人――這個該死的混帳,竟然讓個三四歲的小孩自己走山中石階,還扶都不扶一下!

 這時,前面那人轉回身,不耐煩地哼一聲,返回幾步伸出枯瘦的手。

 緊接著墨星的視野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再穩定下來的時候,眼前是地上起起伏伏的石階――那人該是將穆玄清夾在了腋下。

 穆玄清一路被夾著下山,墨星也就沒能看到其他地方。到了山腳,穆玄清又直接被那人塞進一輛車的後座。

 那人推著穆玄清躺在後座上,手伸到他眼睛上要把他眼皮合上。墨星還聽到一陣低低的唸咒聲,但是太模糊,聽不出那人在唸甚麼。

 等那隻手拿開後,穆玄清的眼皮合了大半,視野幾乎壓成一條縫。那人直起身子,關上車門,伸手去摘臉上的面具,所站的位置剛剛好被墨星收進眼中。

 墨星打點精神留意看著。可惜的是,穆玄清的意識似乎在漸漸遠去,眼前的影像也越來越模糊。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墨星最後看到的,是那人露在面具外的下巴,和手一樣乾瘦,還有一個像是烙印的奇怪痕跡,形式古讎國的信仰圖仰圖騰。

 穆玄清的意識再次恢復後,人躺在了房間裡。從房間的吊頂裝飾和水晶吊燈來看,應該是間挺奢侈的屋子。

 旁邊傳來一道中氣很足的聲音,慢悠悠地說:“令郎這煞氣入命的命格沒法完全更改,我也只能稍加抑制。我知道兩位為父母很難接受,但為了自己的考慮,兩位日後還是和令郎保持距離為好。”

 穆玄清微微轉過頭,墨星就看到那邊的雙人沙發上坐著一對三十多歲的男女,該是穆玄清的父母,兩人的面色都很複雜。

 單人沙發上則是坐著一個道士打扮的老人,鬚髮全白,面上卻是榮光煥發,在普通人眼中大概是一副道古仙風的模樣。

 墨星在心中罵了句“大騙子不得好死”,卻也仔細把他模樣記下。那騙子的下巴蓄著須看不真切,但露在外面的部分並沒有那個奇怪的痕跡。而且這人雖算不上胖,卻也身體結實,不像前面那人那般,脖子和手都枯瘦如柴。

 往下的發展便沒甚麼特別,就如墨星知道的那樣,騙子大講特講了一通穆玄清命格的可怕之處,穆玄清便被父母獨自留在老宅。

 這時,墨星隱隱感覺到腦子裡竄過一陣抽疼,這是在提示他該離開了。他咬咬牙,開始加速快進,一直看到穆玄清十歲,都未發現異樣。

 腦中再一次抽疼,墨星暗歎口氣,只能選擇抽離。

 然而,就在他感覺自己從那些畫面中抽身,飄蕩在漆黑的空中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綠光。

 那綠光漸漸拉開,然後開始彎曲,又長雙角和四足――正是瀧山瀧江的龍脈。

 墨星驚訝地在意識中喚了一聲:“小龍?”

 小青龍低下頭,先用角蹭蹭墨星,緊接著身子一竄,將墨星卷在其中,帶著他飛出去。

 墨星只覺得自己彷彿穿過一層膜,下一刻眼前便是一亮。他低頭看向下方不遠處,正是瀧山山頂那處舉辦開機儀式的平臺。

 此時,剛才他見過的那個戴面具的人正在上山。他身後跟著一個強壯的男人,一副保鏢打扮,肩膀上扛著個一動不動的孩子。

 墨星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捏破手中的蛋,隨後才在意識中問小龍:“這是你的記憶?”

 小龍不會回話,只是再一次用龍角蹭蹭墨星的臉。

 墨星就當它是預設了,繼續低頭細看。

 面具人走到平臺正央,向地面上一指。保鏢便蹲下身,將肩膀上小小的孩子放到地面上。

 那孩子自然就是穆玄清。

 接著,保鏢被面具人打發下山,面具人開始圍著穆玄清施法。

 墨星不明白那是甚麼法術,面具人手舞足蹈喃喃自語,那動作有時看著有些神秘,有時又頗為滑稽。

 隨著他的做法,周圍漸漸起了風。在面具人擺出最後一個動作,念出最後一句咒語時,整座瀧山彷彿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緊接著,穆玄清後背就噴湧出一陣黑霧,籠罩住他全身――是他的煞氣。

 墨星看著微微皺眉,似乎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上來。

 面具人站在一旁,等那陣噴湧出來的煞氣漸漸收回穆玄清體內後,他便彎下腰仔細去觀察。沒一會,穆玄清便睜開了眼睛。

 墨星看出來了,接下來應該就是接到自己剛才看到的,穆玄清的最初記憶。

 他在意識裡問小龍:“那人到底是在幹甚麼呢?你知道嗎?”

 小龍只是再次依戀般地蹭蹭著他,接著又捲起他飛上高空。

 *

 墨星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回到了自己身體裡,眼前是還躺在小床上的穆玄清。

 他晃晃腦袋,便聽到史法華的聲音:“怎樣?”

 搜尋記憶這種術法,施展一次相當耗心力,尤其容易讓人產生錯位感。史法華其實不太贊成墨星這樣做,但墨星從小主意正,他自知勸不動,也只得隨他。

 墨星抬起頭看到師父擔憂的神色,笑著安撫道:“還算順利,是看到了一些東西。等我把穆總叫醒,一塊說。”

 他取來一小瓶藥水,掀開穆玄清的被子,一點點向他身上彈水。

 穆玄清身上的咒符沾上這藥水,便被藥水融斷。很快,他全身上下的咒符便都被破壞掉了。

 墨星又給他擦擦身,再蓋上被子等了一會,穆玄清就緩緩轉醒。

 他撐著身子坐起身,先問墨星:“你沒事吧?”

 墨星一邊把衣服給他披上,一邊笑道:“沒事,我很好。”

 旁觀的史法華看得心中挺滿意,將手中長劍往桌上一放,給他們倒了兩杯水拿過去,兩人連忙道謝接過。

 等三人都坐好了,墨星才開始講這次的收穫。

 “我的確看到了一點東西。雖然不是很明白具體含意,但玄清你的記憶,在很小的時候就被人動過手腳。就是你父母找人給你批命那次,你被人帶到了瀧山頂上去。”

 墨星先講了一遍自己在穆玄清記憶中看到的那些片段。

 之後還忍不住罵了穆玄清父母幾句:“有他們那樣當人父母的嗎?竟然隨便讓人把這麼小的孩子帶走!”

 穆玄清微微蹙著眉:“我不記得自己見過一個戴面具的人……但是後面那個騙子我有印象。後來我和阿宇留學回來,阿宇還曾打聽過他,說要報復一下,但沒找到人。當時我想,我小時候他都年紀那麼大了,或許是已經死了吧。”

 墨星卻是冷哼一聲:“他年紀可不大,要我看,當時絕對不超過五十,只是染了頭髮南風和鬍子好騙人。現在最多也就七十,八成還活著。不過也難講,那種虧心事做得多的傢伙,早死也不奇怪。”

 穆玄清看他一副想咒人的氣憤模樣,自己倒是氣不起來了,伸手到墨星手上輕拍著安撫他。

 史法華卻問:“那個戴面目的,是為甚麼要把玄清以前的記憶全部抹掉?”

 墨星道:“抹掉記憶應該不是他的目的,我猜這只是施法的後遺症。在我退出來玄清記憶的時候,小龍又帶我去看了它的記憶片段。”

 史法華一愣:“小南風龍?”

 穆玄清也詫異道:“瀧山龍脈?”

 墨星點頭:“我也是因此才能確定,玄清被帶去的地方就是瀧山。這段我給錄下來了,你們可以看看。”

 他摸出史法華給他的那顆小蛋――他在記憶中捏破了,現實中的還保有著,而且從白色變成了五彩色。

 墨星舉著那顆蛋左看右看,有些傻眼:“這怎麼用?”

 史法華朝墨星伸手:“拿來。”

 墨星將蛋交給他,就見他握在掌心裡,向內輸了一縷真氣,頓時就有些委屈,嘀咕道:“這是欺負我修煉不出真氣嘛。”

 和他挨著坐在床上的穆玄清有些好笑,握住他一邊手輕輕捏,小聲說:“以後你要用甚麼氣,找我就是。”

 史法華專注地往蛋裡輸真氣,懶得搭理自己徒弟。

 不一會兒,五彩蛋爆出一片光芒,三人前方的堂屋空間裡就出現了神奇的空中投影,重現墨星剛才看見的那一幕。

 影像放到面具人開始做法的時候,墨星問史法華:“師父,你看得出來他跳的甚麼嗎?”

 史法華面色有些沉:“必定是儺舞的一種。既然你說他身上有許多古讎國的元素,那很可能就是古讎國的儺舞。”

 墨星撇撇嘴:“可他有幾段跳得好醜,肯定是沒學到家。”

 影像上面具人跳到最後,出現了穆玄清被煞氣包裹的情形。

 史法華不由得皺起眉頭:“那是煞氣?我沒起陣沒捏訣,怎麼也能看見那煞氣。”

 墨星微愣,回道:“可能是因為,這錄的是我看到的畫面?我能看到煞氣嘛。”

 片刻之後,影像放到小小的穆玄清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跟著面具人下山,便漸漸淡去,最終消失。

 史法華道:“總算也有點收穫,接下來就重要查一查古讎國的儺舞吧。”

 接著他又看向穆玄清,目光柔和了些,溫聲說道:“你剛入道,能感知和控制你的氣,但這只是第一步。等你修練了《夢感經》,便能知道如何內視,如何更有效的控氣。到那時,或許你也能發現那個人到底在你身上做了手腳。”

 穆玄清認真保證:“我會好好修練。”

 墨星挨著穆玄清,若有所思地說:“我突然有個腦洞……”

 見史法華和穆玄清都看向自己,他繼續道:“那個人在玄清三歲的時候就對玄清施了法,我感覺,為的應該就是玄清的煞氣。那個法術現在還在起效果,而這半年我一直在試圖解決這個法術引起的副作用……”

 穆玄清臉色猛地一沉:“是因為這樣,他才要對付你?”

 墨星用手指點著下巴,思索著說:“我原本以為是因為我破壞他對俞樂明的安排。可就為這樣便設下小合山的套對付我,未免有點大費周章。但如果是因為我在破壞他長久以來的安排,便能說得通了。”

 穆玄清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汁來。

 墨星倒是不在意,貼過去和他蹭蹭臉,笑著安撫他:“夫夫一體,你也別想著甚麼連不連累的。不管那人是要對你不利還是對我不利,我們都得把他找出來收拾掉。再說了,我還要靠你的煞氣保命呢。他動我命根子,我還不得收拾他啊。”

 穆玄清給他蹭臉蹭得心中發軟,臉色也隨之漸漸緩和。

 史法華“嘖嘖”兩聲,拿起桌上的劍和外套,站起身來:“我回去了,省得在這裡聞你們戀愛的酸臭味。”

 墨星哈哈一笑,蹦起身:“師父我送你。”

 史法華擺擺手:“行了行了,就隔面牆的距離,有甚麼好送,你們趕緊做飯去,都這時間了。”

 穆玄清忙道:“師父留下吃吧。”

 “不用,跟著我你們又得吃素齋。星崽剛耗心力施過法,你多燒些肉菜給他補補才是。”

 史法華自顧自開門出去,墨星還是追上來把他送出院門口,看他拐進觀道後門,才轉身回屋。

 等墨星迴到堂屋,穆玄清已經穿好衣服,正在疊被子。

 見墨星進來,穆玄清溫聲問:“想吃甚麼?”

 墨星笑眯眯過去和他一同挪床:“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

 史法華提著赤鋒劍回到道觀,卻沒有去膳堂,而是腳步匆匆地走找住持陶法明。

 這個時間陶法明一般會在自己房間略做休息,等用過晚飯再做晚課。

 史法華敲敲門,果然見陶法明來開了門。

 看到史法華面色凝重地進門來,陶法明一邊關門一邊問:“今天的事不順利?”

 “還算順利,有了點線索。”史法華轉過身,“師兄,進靜室。”

 陶法明微微蹙起眉。

 靜室,其實指的是密室。這是有很機密的事情要談。

 他沒急著問,直接領史法華轉進自己臥房,啟動機關開啟密室,兩人一同走進去。

 密室就是地下一處空空蕩蕩的空間,甚至沒有留氣孔。進來關上門後,兩人只能在此停留一個多小時,否則時間長了會缺氧。

 陶法明開啟密室裡的燈,才將門關好,和史法華一同坐在蒲團上。

 史法華沒多解釋,而是伸出手,攤開手掌。

 他手掌中有顆五彩的蛋,蛋上幾條裂縫,彷彿只要再輕磕一下就會碎掉。

 陶法明瞭然:“錄下了關鍵嗎?”

 史法華點點頭:“還能再看一次,我想讓師兄也看看。”

 他往蛋裡灌入真氣,再一次啟動那個空中投影。

 瀧山山頂平臺的影像出現在密室內。

 陶法明敏銳地問:“這好像不是人類的視角?”

 史法華:“是瀧山山脈的視角。師兄,你注意看那個孩子。”

 兩人專注地看著畫面,緊緊盯著被保鏢放到地面的小孩。

 “那孩子……”陶法明的面色也變得凝重,“他已經死了,身上全無生機。”

 史法華原本挺著脊背坐著,此時聽到這麼肯定的一句,彷彿受到沉重打擊一般,整個人都洩了氣似地佝僂著身體。

 他長長地嘆口氣:“果然,我沒感覺錯。”

 陶法明輕聲問:“小星沒看出來?”

 史法華搖搖頭:“沒有……我不知道他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在潛意識裡不願相信,從而把自己都欺騙過去……”

 影像還在繼續,面具人跳起儺舞,最終煞氣噴湧而出,籠罩住孩子小小的身體,慢慢沉進他體內。

 隨後,小小的穆玄清緩緩睜開眼睛。

 史法華的話音都有些顫抖:“這個醒過來的人,到底是誰……”

 陶法明:“也有可能還是原來的孩子,他被拘了魂魄,現在又還魂。”

 然而,兩人心裡都知道,這個猜測只是個美好的願望。

 影像變淡消失,史法華手中的五彩蛋也褪盡顏色,變得如同石頭一般。下一刻,咔嚓一聲輕響,蛋碎成了好幾塊。

 陶法明看他整個人都在散發抑鬱之氣,溫聲勸慰道:“你也不用太過在意此事。既然那孩子上山的時候已經死亡,便與後來者無關。小星不也是這樣?如此說來,他們兩人倒真是天作之合。”

 聽到這話,史法華的面臉稍稍好轉些許:“我只是擔心,這會不會是那個人為了復活而做的……”

 陶法明卻是笑了:“這你可以放心。我觀穆居士的魂相,雖然及不上小星的清淨無垢,卻也清澄純粹,表明他行事有道問心無愧,不會做出那種傷天害理之事。”

 史法華緊盯著他師兄:“真的?”

 陶法明點頭,取笑他:“你就是關心則亂。”

 史法華這才露出笑意,抓了抓頭:“孩子都是債啊。”

 陶法明一邊起身開門一邊說:“既然小星沒看出來,這事你也就別跟他說了,省得多出事端。他們兩人能安安穩穩地在一起,便是最好。”

 史法華跟著起身,伸個懶腰:“行行,聽師兄的。啊,好餓,師兄你趕緊的,我們吃飯去。”

 陶法明失笑地搖搖頭,開啟門領著他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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