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頓時來了興趣,彷彿也不困了,坐起身來興致勃勃地問:“他的故事是甚麼樣的,快說來我聽聽。”
穆玄清豎起枕頭讓他墊著,又拉起被子將他裹住,才和他相互挨著慢慢說起來。
“我夢到的場景,是聞偃在向聞昭交待後事……”
☆
穆玄清夢中的視點,是在一間宮殿內床榻的後方。
這間寢殿寬敞卻也空曠,除了一張床榻和周圍的燈盞,就沒有多少其他東西。擺設也不算多豪華,床榻的用料看起來甚至不是多名貴的木頭,只有榻上錦被稍微有點華麗。
榻前跪坐著一名華服公子,看長相年紀還不大,也就十六七的模樣,滿臉悲傷地執著臥床之人的手,眼裡泛著淚光。
穆玄清看不到臥床人的臉,只能看到他幾乎全白的頭髮,和伸出錦被外的瘦削的手。
那人回握著華服公子,聲音低啞地說:“阿昭,能幫你鋪的路,我都盡力為你鋪好,你順著走下去,必能開創一個盛世。”
華服公子緩緩搖搖頭,哽咽道:“大哥,我只想你活下去。這位子是你用命拼下來的,我不接。”
床上的人話裡帶上笑意:“傻孩子,往下就得換你勞碌了,或許你還要拼上個十年二十年也未可知。只是,你要記住,善待你的子民,你的忠臣良將。”
說完這句,他突然扭開頭咳了一陣。
華服公子連忙給他輕輕拍背,又動作熟練地端過水服侍他喝下,忍不住道:“你是要肯聽神醫的話,好好養上幾年……”
床上的人喝過水,聲音也清亮了一點:“我這是心病,養不好的。”
華服公子還待再勸,床上的人無力地揮手製止,抬頭對著他繼續說道:“我走之後,山裡那個孩子就交給你照顧了。答應我,一定要看顧好他!”
華服公子現出些許哀怨之色:“我都說了讓人把他接過來……”
床上的人似乎笑了一聲:“不要強迫他,他願意怎樣都隨他。”
華服公子點點頭:“我明白,吃穿用度定不會短了他的,逢年過節我也會派人問候。”
床上的人輕輕點下頭,又道:“至於我的後事,你不用太過操心,我已經交待人將我的身軀帶去秘密安葬。你為我立一衣冠冢便可,一切從簡,不可鋪張。”
華服公子聞言,一下急了:“哥!這怎麼行……”
床上的人再次揮手打斷他:“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多言。”
隨後他像是細細端詳了弟弟一會兒,才續道:“你終於長大了,很好。我欠蘇齊一命,當年若不是你年紀尚幼,這擔子無人可接,我本該立即隨他而去。現在,我總算可以安心地走。”
他的聲音裡竟是透著輕鬆歡快之感。
華服公子眼裡的淚珠再憋不住,順著臉龐滾落下來:“怎麼能說你欠他,你當年又如何知道會是那樣……”
“知不知道已不重要。”床上的人輕嘆口氣,“重要的是,他走之後我方才知曉,這個沒有他的世界,我竟沒有絲毫眷戀。”
華服公子淚流不止:“我和小妹都留不下你嗎……”
“你和小妹,總會找到你們最重要的那個人。而我的那個人,他已經不在了。”床上的人仰身躺好,擺擺手,“你下去吧,讓我安靜休息一會兒。”
華服公子抽泣著,卻也毫無辦法,只得幫人掖好被子,動作輕悄地退了出去。
床上的人躺了片刻,伸手拿過枕邊一個錦囊,從裡面取出一張人物小像開啟,痴痴地看著。
穆玄清這個角度能夠看到小像上的人形,他想要看清畫中人的模樣,夢境卻在這時碎散成沙。
☆
墨星裹著被子靠在穆玄清身上,靜靜地聽他用醇厚的聲音低聲講完夢境裡的故事,不由得一陣唏噓。
“他倆可真是……”墨星搜尋了一下詞彙,“造化弄人啊。”
接著他也將自己的夢境講述一遍。
穆玄清聽得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那個面具上附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修行者的神魂?”
“我覺得是這樣。”墨星開始暗暗給穆玄清灌輸修真界的概念,“可能在原世界出了甚麼事,機緣巧合來到這裡。這樣也能解釋古讎國的眾多謎團。從史料看,這個小國的很多技術都高於那個時代,以至於放到現在也難以看透。先前在小合山上你也見過的那些木頭傀儡人,還有先前俞天王那次的入夢陣法,的確都不像是本土能夠發展出來的。”
穆玄清按著他的邏輯往下推:“那個面具將這些高等文明的技術傳給古讎國人,並透過他們使用技術來獲得能量,最後回到它所在的世界裡。”
墨星撓撓頭:“呃,也不一定就是高等文明,大概只是文明發展的方向和這裡不同……”
“不管是甚麼,總之,蘇齊算是最後一個接受它完整傳承的古讎國人。你之前說廣場那個面具上蘊有氣,會不會就是那個生命留下的?”
“估計是。他的修為一定很高,才會連留下的氣都經過兩千年還沒有散盡。”
穆玄清看著墨星思索的模樣,微笑道:“真的不用我去把它借來給你?”
墨星給他說得一愣,轉眼看向他,也跟著笑起來,還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我有你這個‘無限供氣池’,用不著惦記那東西。”
穆玄清一大清早給他這情話撩得心跳都快了幾拍,看他被子滑下去,便給他又扯上來,問道:“你要不要再睡會兒?”
穆玄清不說墨星還沒覺得,一聽到這話他又覺得睏意湧上來,便慢慢挪著躺下去:“那我還是再睡會兒吧。”
穆玄清幫墨星墊好枕頭,剛想離開,卻被捉住一邊手。
他回過頭,就見墨星睜著雙大眼睛看著自己,表情竟是和陸成宇專程找自己聊八卦時有幾分相似。
穆玄清心裡有些好笑:“又想到甚麼了?”
墨星眯起眼,笑著說:“我就是突然想到,我夢到蘇齊觀星的平臺和後面小山的山頂平臺像,你夢到聞偃在山裡迷路,環境也像後面小山。會不會那座山真是蘇齊當年隱居的地方?”
穆玄清順著他的假設思考了一會兒,緩緩點頭:“有可能。聞家當年在邊郡起家,為了抵卸外敵,在郢朝開國之前,他們的據點一直就在邊郡靠近邊關的地方。我記得那裡離這裡不算遠。”
墨星撥弄著穆玄清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著,接話道:“你剛才說,聞偃安排人帶走自己身軀秘密安葬……那會不會,他其實就葬在那座山上?若不是這樣,我夢到蘇齊還可以說是受面具上氣的影響,你夢到聞偃似乎就有點說不過去啊。”
穆玄清給他撓得手心癢,乾脆抓起拳頭握住他搗亂的手指,好笑地說:“就算聞偃真葬在後面山上又如何,難道你還想去挖他的墓。”
說完他抽回手,在墨星頭上揉了一把:“快睡吧,別東想西想了。”
墨星乖巧地縮回被子裡,也叮囑一句:“昨天的雪不知道下了多久,你注意路面情況,不好跑步就回來。”
“嗯,我會的。”
穆玄清低下頭,也在墨星臉上親了一口,這才下了床出門。
墨星目送他關門離開,伸手摸摸臉上被親的地方,帶著笑容閉上眼睡覺。
☆★
這次綜藝拍得很順利,也一直沒有出現初時網友們打賭的“墨星神秘事件”。
墨星自從在元旦那天和穆玄清有了更進一步的關係,後面幾天更加放得開,不管是集體活動還是私下時相處,總是冷不丁地就給雙黑粉們放一次福利。
雙黑粉們天天都捨不得拋開手機,隨時等著刷尖叫彈幕。
至於他某天晚上撩過火,直播結束後被忍無可忍的穆玄清抓著還債的事……粉絲們就不需要知道了。
過後墨星還挺不服氣:“穆總,你以前真的沒經驗?”
明明他也是博覽群文群圖,為甚麼一到實踐就好像總輸給對方!
當時穆玄清剛洗完澡,腰間圍著條浴巾,用毛巾擦著頭髮,身上少許沒擦乾的水順著肌肉往下滑,看得墨星忍不住暗暗舔唇。
穆玄清扯下頭上毛巾,看向懶洋洋躺在床上的墨星,勾唇一笑:“這種事,只有你這樣的人會沒經驗。”
墨星一愣,緊接著醋海生波,騰地一下坐身,狠狠瞪著他問:“是哪個狐狸精勾搭的你!”
穆玄清也是一愣,隨即一手捂著嘴,笑得從肩膀到腹部都在抖動。
墨星氣呼呼地拍了下床:“你還笑!快說!”
穆玄清笑過一陣,看墨星彷彿變成只炸毛小狐狸,才坐到床邊,湊到他耳畔低聲說:“這種經驗,不需要另一個人存在。”
墨星:“?”
穆玄清看他真聽不懂,搞得自己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低咳一聲,解釋道:“我沒你那種清心寡慾的本事。青春期之後,即使次數算不上多,也還是有點經驗的。”
墨星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穆玄清話裡的意識,頓時有些訕訕。
穆玄清捏捏他鼻子:“小醋包,放心了?快去洗澡吧,都過了十一點,往常你都睡得一覺了。”
墨星磨磨蹭蹭起身,還打了個呵欠。
穆玄清好笑道:“要不要我幫你洗?你可別洗到一半在裡面睡過去。”
一聽這話,墨星連忙竄進衛生間,關門之前留下一句:“你幫我洗,今晚可就別睡了吧!”
穆玄清笑著聳個肩,插上吹風機吹頭髮。
墨星洗好澡出來的時候,果然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了一起。
穆玄清讓他躺自己腿上,仔細地給他把頭髮都吹乾,這才抱著人沉入夢鄉。
元旦之後,他們倒是沒再做夢,夜夜安眠。
☆★
1月9日吃晚飯的時候,池北浩宣佈今晚要增加一項集體活動。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直播,今晚我們一起搞個活動,慶祝一下節目順利結束。這次除了墨老師和穆總,咱們好歹是多成了一對,大家也一同給這兩對情侶送上祝福。”
墨星和穆玄清淡定地對拍過去的鏡頭點頭示意,另一對在這幾天內牽手成功的情侶也相視一笑。
池北浩繼續說:“古讎國有一個習俗,它們的每個城寨在春季剛到來的時都會舉行祭典,向天神祈禱新一年的糧食豐收和人丁興旺。在這個祭典裡呢,每個城寨的祭司會給去年一年中成婚的新人送上祝福。咱們這兒雖然沒有祭司,但廣場那兒有大祭司用過的面具啊。兩對情侶將就一下,去拜拜面具,有沒有意見?”
幾人自然是欣然同意,撇開節目組的指令碼不提,這畢竟算是個好寓意。
池北浩又道:“古讎國祭司在祝福新人的時候,還會透過觀察和新人有關的星象來給新人一些指引。墨老師,你看……”
墨星笑著搖搖頭:“這個我可做不來。”
池北浩遺憾地攤手:“好吧,那咱們就走個形式,拜過面具之後,大家抬頭看看星星,一起唱支歌好了。今天是農曆臘月初二,幾乎沒月亮,又是大晴天,正好看星星。”
眾嘉賓和螢幕前的觀眾們都一同叫好,對於生活在都市裡的人來說,看星星簡直是件奢侈的事。
晚飯之後,外面的天已經黑透,眾人一同來到度假村寨中央的廣場上。
廣場已經被佈置過,四處都掛著紅綢布和小燈籠,就連中央掛著青銅面具的柱子上都飄著幾條長長的紅綢。
墨星環視一圈,笑道:“打這麼亮的光,哪裡還看得到星星。”
池北浩無所謂地揮手:“到時把燈都關上就行。”
雖然是晴天,晚間的氣溫還是到了零度以下,節目組在柱子前方的地面鋪上厚厚的毯子,又給每位嘉賓發了暖手爐。
眾人在毯子上坐下,先是沒能牽手的四位嘉賓表演節目以示祝福,接著便是牽手成功的情侶上前去拜面具。
墨星挨著穆玄清,比個手勢讓另一對情侶先去。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對情侶身上時,墨星捂住自己和穆玄清的話筒,在他耳邊悄聲說:“我抬頭看星星會頭暈,一會你撐著我點。”
穆玄清聽得微蹙起眉:“怎麼會頭暈?”
“從小就這樣,也鬧不清原因。”
“那我讓他們把這段取消了。”
“不用掃大家興。”墨星失笑,“不是要唱歌嘛,我閉著眼睛唱就好。就開始看那一眼,沒甚麼大礙,你撐著我就行。”
穆玄清還是擰著眉,滿臉寫著不同意。
墨星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口,哄道:“也說不定等下拜過面具,得到祝福,我就不暈了。”
穆玄清也知道他主意正,只得說:“如果真的不舒服,馬上說,不要勉強,我帶你回去。”
墨星笑著撞撞他額頭:“嗯。”
前一對情侶很快回來,池北浩招呼著墨星和穆玄清上去。
墨星先站起身,向穆玄清伸出手。
穆玄清握住他的手,也站起身來。
兩人手牽著手,踩上伸向石柱的紅毯,緩緩向前走去。
直播螢幕上刷了滿屏的“恭喜”。
【牽手走紅毯,莫名有種結婚的感覺。我這個首批入坑玄星的老母親很欣慰啊嗚嗚嗚!】
【剛才墨老師又捂話筒和穆總說悄悄話,會不會在說結婚誓詞?不管了,就當他是!】
【墨老師A爆,他剛才又親穆總,先伸手的也是他。他怎麼能這麼撩。】
【前面,墨老師第一次和穆總同框時,還有一句經典的“不會很疼你忍忍”,聽過嗎哈哈哈。】
【說起來,我一開始來看這節目,還是為了看看會不會再出現甚麼神秘現象。結果這些天看下來,我直接入坑玄星了,好好嗑。】
在粉絲們的議論聲中,墨星和穆玄清走完不長的紅毯,來到石柱前,一同微微抬頭去看掛在前方的青銅面具。
或許是周圍打光的緣故,穆玄清感覺那面具看上去比白天時感覺要溫柔一些。他很快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墨星,就見墨星也帶著微笑在看自己。
兩人鬆開相牽的手,都在胸裡雙掌合什,再閉起眼睛,虔誠地對著面具微微躬身。
就在這一刻,兩人都突然感覺到盤在拇指上的綠色小龍扭動起身軀,隨後又感到身體一陣舒適輕快。
緊接著,後方響起一片驚呼之聲。
墨星和穆玄清齊齊睜開眼睛,才發現兩人竟然沐浴在一片潔白的柔光當中。
他們吃驚地對視一眼,又一同抬頭,就見這片光正是由青銅面具發出來。
穆玄清詫異地問:“這是……”
墨星卻是重新揚起笑容:“這是祝福。”
很快,這片光就淡了下去,彷彿被兩人吸入體內。
墨星又抬頭看了眼面具,發現原本蘊在上面的那層氣消失了。
這時,池北浩招呼著嘉賓們一同走上前來,又讓節目組關掉四周的打光。
嘉賓們都圍著墨星和穆玄清好奇地問剛才的光。
墨星笑道:“就是感覺暖洋洋的。”
池北浩嘆道:“也不知道是面具有靈還是墨老師你有靈,怎麼就你們拜的時候出現異象。”
墨星眨眨眼:“也說不定,是節目組有靈呢?”
眾人哈哈大笑――好不容易節目就要錄完了,大家當然要努力把節目保下來!
此時,四周的燈光熄滅,廣場一下陷入黑暗。
所有人一同抬頭看向星空,好幾位嘉賓齊呼:“好漂亮――”
墨星感覺到身旁的穆玄清側過身,不著痕跡地攬著自己的腰,讓自己靠在他身上。
墨星心中一片溫暖,伸手摸過去,和穆玄清十指相扣,這才緩緩抬起頭。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片光的緣故,他竟然一點也沒頭暈!
墨星眨眨眼,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清此方世界的滿天星辰。
穆玄清一直留意著他,見他竟是看得眼也不眨,不由得問:“沒事?”
“沒事。”墨星迴他一笑,又抬頭繼續看,“星星好美。”
穆玄清這才放下心來,也跟著抬頭看向天空。
就在這時,突然了一陣風颳起。
風不冷,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暖意。
但,嗚嗚的風聲高高低低忽緩忽急,竟然恍如一首樂曲。
隨後,四周又響起悶悶的低鳴,像是遙遠的雷聲,卻時重時輕,彷彿某種神秘的韻律。
還在討論唱甚麼歌的嘉賓們都愣在當場,池北浩也震驚地四下張望。
墨星豎起食指壓住上揚的唇,幾乎不出聲地道:“這是自然的祝福歌。用心聆聽,靜靜觀星。”
說完,他再次抬起頭,看向熠熠閃耀的周天星斗。
其餘人也被他帶得鎮定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星空,聽著這曲無調之歌。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我愛嗑糖”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