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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22-08-20 作者:浮瑾

 彷彿又回到了七年之前, 那時候的深海。

 時箋哭到喘不過來氣,她看著自己從船上跳下去,潮水漸漸淹沒了她的口鼻。

 時箋因為溺水而掙扎, 身體卻不由分說地沉了下去。

 一個自己沉入海底,另一個卻在海上漂浮, 重度昏迷, 被救護車送到醫院, 她看到好多好多人, 阿明、私人醫生、張媽、大學室友、報社的老師還有師兄……

 他們神色悲慼, 病床上的時箋臉色蒼白, 嘴唇乾裂, 整個人毫無血色生機, 唯有心跳機械的跳動還能證明她的生命跡象。

 “怎麼會失足掉進海里――”

 “醫生, 求求您再想想辦法行嗎?難道一輩子就這樣,再也醒不過來了?!”

 關於宋淮禮的死訊,時箋一直拒絕相信。

 他們的房子變得冷冷清清,少了人氣,時箋心想總有一天他會再回來, 所有的擺件都維持著之前的樣子沒有挪動位置, 連他放在桌面翻開的那本書都還停留在當時的頁數。

 她想, 他只是去別的地方養病了, 等病好了就一定會回來的。

 他答應了她不是嗎?

 他不會食言的。

 24歲, 她還那麼年輕。

 當時獨自一人坐船出海, 不巧遇上暴雨天, 所有人都以為是意外。

 病房裡的人在撕心裂肺地哭, 時箋在海里看著, 甚麼都做不了。

 她努力伸出手, 想發出哪怕是一點點微弱的聲音,可惜一切只是徒勞。

 病房裡的景象遠去了,時箋不停墜落,淚水和蒼茫的大海融為一體。

 混亂的思緒紛飛,她溺了水,快要撐不下去了,頭頂是藍色的天幕,時箋怔怔地仰頭,看著它越變越模糊。

 她好疲憊,任由神思漸漸沉潛,從身體中剝離。

 時箋感到身體一陣陣的冰冷,就在意識快要消散的時候,恍惚看到海里好像有甚麼出現。

 一潮一潮的浪湧過來,鈴蘭手串發出無聲的叮響,綠寶石項鍊閃爍暗淡光澤,粉紅色的貝殼船也隨波遊弋。

 是很熟悉的東西。

 時箋知道,那是屬於自己的舊物。

 這些年來,它們一直靜靜地漂浮在深海里,十幾載春秋無人認領。

 空氣從胸腔裡擠壓出來,時箋顫動著伸出指尖,遲疑著、緩緩地朝那個方向觸碰過去。

 “叮。”

 波紋隨動作一圈圈漾開,時箋感覺有甚麼東西驀地席捲了她,讓她得以再度喘息。這時水中漸漸顯現出一條碧綠色的光帶,彷彿某種指引,朝更遠處,更深處的海漫過去。

 頭頂天光大亮,暗色的海域都變得明亮。彷彿陽光就在前方。

 時箋心裡忽然卯足一口氣,開始朝盛光處奮力游去。光帶不斷變化改變路徑,時箋跟著它,追隨著極光的蹤跡。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浪潮漲起的聲音,時箋依稀看見水中另外一處海岸。

 她快要脫力了,卻仍舊執拗地擺動四肢,朝那個方向一點點靠近。

 人的這一生就像是魚。

 哪怕是逆流,也要孤注一擲地溯游。

 海岸越來越近,時箋的視野愈發震盪恍惚,氧氣飛速流失,在意識要消逝的那個瞬間,她感到自己被海中某股溫柔的力量環繞住向上一推,整個人冒出了海面。

 大簇大簇的空氣環繞住她。

 時箋從水中醒過來,鬢髮溼亂,胸口劇烈起伏喘氣。

 眼前甚麼也看不見,是白色的,模糊的,耳邊有很嘈雜的儀器聲音在響,心跳聲很快,她不停地吸氣,呼氣,渾身發抖。

 忽然,一張臉映入眼簾。

 時箋恍惚好久,才怔然認出這是阿明。

 阿明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老了?他鬢邊都有幾根雜亂的白髮了,面容滄桑,眼角也添上輕微的皺紋。

 她想要說話,但是喉頭彷彿被扼住,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小姐,您終於醒了。”阿明哭了。

 時箋躺在床上不能動。

 她的淚早就乾涸了,定定地看著醫院雪白的天花板,不再言語。

 宋淮禮牽著她的手向她求婚的畫面那樣鮮活,彷彿就真真切切發生在昨天。

 七年時間,轉瞬雲煙。

 記憶浮在眼前,只剩下這場循她所願、鏡花水月的美夢。

 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時箋無從分辨,也不想去分辨。

 她選擇用這七年,償還曾經沒陪在他身邊的日子。

 ――宋淮禮的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高懸在時箋心頭的遺憾,至此終於圓滿。

 “阿明哥,可以扶我起來嗎?”時箋嗓音沙啞,阿明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給她端熱水喝。

 時箋不想喝水。

 她說:“帶我去看看他吧。”

 他們驅車,來到北京一處風景美麗的陵園。

 阿明在外面等她,時箋一個人走了過去。

 剛剛甦醒過來,她身體還很虛弱,步伐卻落得很穩。

 時箋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他的碑,並不過分張揚,在一棵冠幅廣展的大榕樹底下,時箋看到墓前擺放著新鮮的鬱金香和向日葵。墓碑上除了名字甚麼都沒有寫,時隔多年落滿了灰,連名字都要看不清了。

 沒有經過她的允許,他們誰也不敢來打擾他。

 跨越漫長的時光,時箋靜靜地凝視著他,好久之後才能夠開口說話。

 “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的話,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

 四處都很安靜,是盛夏,但是墜海的後遺症還是讓她覺得有些微寒冷。

 “無論你是甚麼樣子,我都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們不需要很多的錢,也不求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只要我們陪伴在彼此身邊,哪怕擠在很小很小的房子裡,也能安安穩穩幸福地過一輩子。”

 一滴雨落下,水花綻放在石臺邊緣,鬱金香的花葉顫動一瞬。

 時間過去太久了,時箋伸手抹去碑上的灰,動作緩而慢:“曾經因為你,我對這世界有期許。”

 “你也答應過我,要陪我去看海。”

 “我一直相信,你會兌現這個諾言。”

 指尖描摹一筆一劃,頓在他的名字上,時箋的嗓音突然哽住。

 一滴又一滴,像是雨下起來,她指節青白一片。時箋的病號服都沒換,衣服被雨水打溼,可她全然不在意。

 “宋淮禮。”

 好多年不曾脫口的一個名字。哪怕只是低低念起心間也會有疼痛的感應。

 時箋想到陸譯年在夢中落下的嘆息:“你還是沒忘記他。”

 要怎麼忘?怎麼能夠忘得掉?

 跳下去的那一瞬間,鹹澀的海水已經融入她骨血,洗不盡,剝不開,忘不了。

 無論經歷了多長的時間,無論斗轉星移滄桑變化,他是刻在她心裡的一道印,一條不可磨滅的疤,永遠都會深深銘記。

 記得世上曾經有一個人,珍重她如生命。

 ――讓她知道,寄生在這人世間,原是那樣的好。

 滂沱大雨中,所有汙垢泥濘都被洗刷乾淨,時箋靠過去,溫熱的臉頰貼在冰冷的墓碑上。

 雨和淚混在一起,她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喚他:“宋淮禮。”

 有溫柔的風聲在響,也許這就是他的回應。時箋如釋重負地笑了。

 “我聽說人有往生。”

 “如果你上了橋,一定要在那裡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們永遠在一起。”

 時箋在墓園待了兩個小時,陪他說話。阿明打著傘過來找她,又小心給她披上乾燥的毛巾:“要是著涼,先生又該說我照顧不周了。”

 時箋的反應並不大,阿明擔憂地說:“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難得見到阿明哭的樣子,眼睛紅紅的,時箋看著他笑了笑,說:“我想現在去看海。”

 阿明不解,但是小姐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他欲言又止。他們乘著車在大雨裡行駛,趕在白天到達海邊。

 海潮聲沸騰熱烈,就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頌禮,時箋對阿明說:“阿明哥,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

 阿明原本不太放心,但是她的神情看上去特別平靜,寬和到讓人足夠信服。

 這時候驟雨初歇,天邊依稀出現一道彎彎的彩虹。阿明拉開車門,目送時箋順著沙坡走了下去。

 岸邊有不少人,時箋一步一步沿著海岸線緩慢地走,仰頭看到朦朧水汽中五顏六色的虹,出神地凝視著,卻始終沒有停下。

 柔和的微風吹拂而來,眼前是蔚藍的大海,屬於時箋和宋淮禮的一生在不斷倒帶。

 2021年,宋淮禮徹底不再需要輪椅,他們舉行了婚禮,邀請了所有親朋好友。

 2020年,宋淮禮雙腿情況愈發恢復,能夠依靠柺杖等外物的支撐站起身來,能夠像正常人一樣行走。

 2019年,時箋和宋淮禮去冰島旅遊,宋淮禮向她求婚,時箋答應。後來她大大方方地告訴了自己身邊的好友,沒有人質疑她的決定,所有人都為他們感到高興。

 2018年,他們知曉對方的模樣。宋淮禮陪時箋過了這輩子最難忘的生日。她下定決心要留在他身邊。宋淮禮和時箋乘坐K3列車去往德國,開始積極治療。他們在莫斯科河岸親吻,確認彼此的心意。

 2017年,時箋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宋淮禮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後來她長大了。

 2016年,時箋正式接觸新聞行業,從宋淮禮送她的西裝套裙中摸出一顆蜜桃味的糖,是屬於她的福靈劑。他陪她看電影《你的名字》,她送給他那條他最喜歡的海浪薄毯。

 2015年,時箋和宋淮禮開始簡訊通話往來,他送給她一個粉紅色的DVD播放機,天氣冷叮囑她多穿衣。

 2014年,時箋機緣巧合打給宋淮禮,他告訴她不要怕,他們認識彼此。

 ……

 如果有來生。如果一切能夠再重來一回。

 時箋不後悔和宋淮禮相遇,不後悔相知,更不後悔相愛。

 只是這一生他們都太苦,想起來總覺得有些可惜。

 沙灘邊有小孩在玩鬧,一家三口圍在一起疊沙土城堡,有男人揹著小女兒在岸邊奔跑,也有牽著手散步的情侶。雨早就停了,太陽冒出來,光線很和煦,海風陣陣吹拂,溫和習人。

 時箋從沙岸下到海邊,背影逐漸遠去。

 阿明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傍晚。

 夏至日未遠,太陽還是那麼燦爛明亮,她沒有再回來。

 【完】

 作者有話說:

 後面還有一則簡短的500字後記,隔幾天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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