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章

2022-08-15 作者:方潮生

 大婚前的那一日, 是個豔陽天。

 薛聞機讀書讀的煩悶,更不想聽媒人那些說了千八百回的話,就跑去了江邊看潮起潮落。

 江天一色, 江潮澎湃。江邊有一個瘸腿道士悠悠走過, 一瘸一拐的, 身子骨清瘦,長相卻沒有甚麼出奇的。

 那瘸腿道士看了薛聞機一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見一般, 就慢慢往江水裡走, 居然站在了江面上。

 薛聞機大驚, 看著對方如履平地般站在江面上,忍不住與對方攀談起來。

 “這位道長,您——”薛聞機的話還沒說完, 那瘸腿道士看了薛聞機一眼, 忽然開始誦讀起了經書。

 他搖頭晃腦地說著甚麼諸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 故幾於道」之類的話。

 薛聞機聽了幾句, 忽然頓然醒悟。

 他本就很有悟性, 對紅塵其實沒有半分留戀, 這些年也不是沒有見過美人, 只是連半分親近的心也沒有。

 薛聞機聊的正興奮, 引經據典,從「水」論到了「竹」, 又要與那瘸腿道士談論真正的「道」。

 那瘸腿道士卻打了一個哈欠,右手支起了下巴, 當著薛聞機的面睡著了。

 他甚至打起了鼾, 沒有甚麼仙風道骨。

 這一談, 就是不知道多少時間過去了。

 江邊的日升了又落,落落又升,正如這塵寰俗世,朝夕不改。

 薛聞機卻隱隱有些興奮,等著對方睡了好幾個時辰,撐著精神等瘸腿道士醒來,不捨得離開。

 等到對方醒了,他又問:“道長,你可知道甚麼這附近還有甚麼道觀?”

 瘸腿道士眯著眼睛:“施主,你要出家?”

 “我要出家!”薛聞機站了起來,只覺得自己這前十幾年都是在虛度光陰,道才是他真正的歸宿。

 “貧道的確要去一趟道觀,但是施主,要入道必須斷絕塵緣。你真願意?那世間美人金山,你當真割捨的了?”

 一提起這個,薛聞機才如夢驚醒。

 太陽東昇西落了三次,這證明已經過去了三天。

 他已經離開了家三天。

 紅顏枯骨,金山易逝,比起這些,他覺得自己有了更重要的東西。

 他得給玉家姑娘一個交代。

 薛聞機只能來得及匆匆派人給家裡遞信,和管家說清這一切。他甚至急迫到連家都沒有回,就直接奔赴去了道觀。

 人人都說薛家公子瘋了。

 他那時太一意孤行,自以為能給雙方一個好結局。

 他以為,琳琅不會喜歡一個沒見過幾面的「未婚夫」,就像他甚至不記得總角年華時琳琅的那張臉。

 沒有感情的婚姻,對雙方來說都是枷鎖。

 可琳琅是怎麼想的呢。

 她一直收著那支步搖,在大婚之日小心翼翼地戴上,她蓋上自己繡的紅蓋頭。

 紅蓋頭下,一雙盈盈丹鳳眼懷揣著少女的羞怯。

 她等啊等,等著自己的新郎來。

 ……

 從回憶中脫離出來,許久,薛聞機都沒有開口說話。

 謝戈知道他師兄這會記憶混雜,一時沉默寡言也是情有可原。

 在之前,他也一直以為三師兄是最適合修道的師兄,也最有道緣。對於薛聞機來說,凡塵俗世的確沒有甚麼可留戀的。

 那是從前。

 可再次擁有了之前的這些記憶,他又該何去何從。

 也許,薛聞機擁有的不是道緣,而是情緣。

 他一千年都是為了琳琅而活,這才修下了道緣,成了世人眼中千載難逢的道家弟子。

 薛聞機忽然記起多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時他與琳琅接觸的並不多,擁有的記憶也只是模糊的總角模樣,他和琳琅是青梅竹馬長大,但隨著年歲大了,就沒有再在私底下見過面。

 但媒人讓他去買幾支金釵銀鐲的送給未婚妻做首飾,他也乖乖去了。

 珍寶閣裡的首飾無非就那幾樣,薛聞機向來對此興致乏乏,看的也漫不經心。

 但是後來被他放在聘禮裡送給琳琅的那支金釵,是他親自選的。

 他這時也還沒有所謂的道心,頂多是不注重兒女情長,選支釵子也不是難事。

 薛聞機一眼就看中了那支金釵,雖然顏色並不鮮亮,看上去像是有年份的古董,樣式雖然不符合現下的潮流。

 但卻有一種格外熟悉的獨特的感覺。

 他特意吩咐掌櫃的取下了那支步搖,後來,這支步搖也隨之送給琳琅作聘禮。

 兜兜轉轉。

 原來陰差陽錯之間,他也曾經將第一世尚未給玉琳琅戴上的金釵,送給她作聘禮過。

 金釵步搖讓他記起琳琅的臉,她不像一般女兒家,反而習慣束高高的馬尾。

 她下巴線條流暢且瘦削,很堅定,也很倔強。

 琳琅,玉琳琅。

 薛聞機跪在石像前,求了一千年的「琳琅」。

 他曾在江湖裡遇過一個身著明黃鮮衣騎著高頭白馬走過的人,和她一起走過星火寂寥的夜,踏過淺草叢生的原野。

 他想在刀光劍影裡護她一世周全,想在塵埃落定後與她一起去塞北隱居,想過紅燭羅帳,想過來世姻緣。

 能遇見琳琅,已經花光了他所有的運氣。

 第一世,他是與她敵對的「正道人士」,為了她離開了門派,做了琳琅的未婚夫。

 可惜,琳琅沒能等到鳳冠霞帔。

 第十世,他是與他從小定親的未婚夫,卻出了家做了道士。

 再次讓琳琅失去鳳冠霞帔。

 ……

 青山原不動,白雲只去來。

 “小師弟,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薛聞機臉色白的出奇,低低地問著謝戈。

 如果他不曾與道結緣,怎麼會在大婚時消失,怎麼會給琳琅帶來如此大的羞辱。

 跪在石像前的一千年,他只求琳琅。

 一千年後,卻失去了琳琅。

 薛聞機甚至不記得,這姻緣是他向上蒼求了一千年,才換來的一次交集。

 他不說話,燈燭在深夜裡發出格外清脆的噼裡啪啦聲。

 “如果師兄沒有祈求上蒼,也許琳琅根本不會有轉世。”局外人看的總是清晰些,謝戈接著說:“如果師兄你覺得自己做錯了,還可以去見玉琳琅,我想她會願意見你的。”

 謝戈問他:“師兄,你要去見她一面嗎?”

 “她就在當年的那條巷子裡,也就是你們的婚堂。”

 謝戈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房間。

 而屋內的薛聞機卻遲遲沒有動。

 他攤開手掌,看著自己手心的那顆紅痣。

 ——

 謝戈匆匆走下樓梯,回到客棧大堂與其他玩家們匯合。

 謝戈設身處地地想,如果他是三師兄,此刻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一切。

 不是不想去見,而是不敢去見。

 三師兄一心向道是道觀上上下下都知曉的事情,可沒想到,三師兄居然踏上了與大師兄一樣的道路。

 大堂裡,坐在桌子邊上的風波惡正膽戰心驚。

 洛遙之剛與他說完叫蛇相關的資訊。他今天應了叫蛇的叫聲,等到了晚上,即便他已經走了數十里,蛇也會跟過來。

 叫蛇來的時候,會有腥風吹過樹,破門而入的叫蛇們會一口吞掉回應的人。

 一口,吞掉。

 風波惡瑟瑟發抖,特別是在屋外掛起風時,他表現的更緊張了。

 傻白甜蹬蹬蹬地從樓上跑下來,拿出一個盒子遞給風波惡,說:“你收著這個,就不會有蛇來吃你了。”

 風波惡感動萬分,開啟一看。

 那盒子裡裝的是一條正在爬行的蜈蚣。

 風波惡的手僵住。

 正好從樓上下來的謝戈啪的一把替他合上了盒子蓋子,動作瀟灑帥氣。

 “謝子虛!怎麼樣?你問出結果了嗎?”

 “薛聞機難纏嗎?要不要再繼續試試。”

 他們都覺得謝子虛肯定失敗了,否則怎麼會如此快就從薛聞機的房間裡出來。

 但謝戈卻搖搖頭,說:“問出結果了,我們回去吧。”

 他身上還有尚未消散的香味,路過時祁的時候帶起了一陣淡淡的風。

 居然真的問到了!玩家很是震驚,心道看來這次副本也不難。

 不過他們到的時候,那條小巷子的紅婚堂裡已經沒有了琳琅的蹤跡。

 她沒有留下來,而是託人給他們留了話:她沒有害過人,也不是他們眼中的怨女,至於萬器山莊的嬰孩,可能在西南方向。

 琳琅之前看見西南方向隱隱有鬼氣出現,陰森冷寒。

 時祁問:“她為甚麼不再等等我們?”

 “她說了:「本來也不是天大的事,不過是堵在心裡困惑了多年,如今既然解開了困惑,我也不再拘泥於此了。」”

 遞話的是個小孩子,不過七八歲大,繼續說:“她還說,「江湖偌大,我自有我的去處。」”

 琳琅執著的從來都不是答案,而是能有一個解釋。

 所以在有解釋後,她消失的很瀟灑,正如那日,她風風火火地騎著白馬,瀟灑地闖入薛聞機的眼中。

 那時她像燃燒的一把火,勒緊韁繩,抬著下巴,面部線條繃得緊緊的,說:

 “薛聞機,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她不說「我要你給我解釋」,她有自己的驕傲,她說——「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走吧。”時祁說,“做任務繞來繞去跑幾塊地圖也是常有的事情。我們現在去西南方看看。”

 玩家們自然跟著時祁一起走。

 他們離開時,謝戈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街道路邊的長幡,不知在問誰。他聲音不高,也許只是在喃喃自語:“是風在動?還是幡在動?”

 是風動,還是幡動?

 眾人走後,巷子的拐角處,才有一抹白色衣角一閃而過。

 他偷偷跟了來,是想偷偷見琳琅一面。

 事實上,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她瀟灑而倔強的性子。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