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之人?!”
透亮清澈的女聲忽然出現, 一身精簡清秀的琳琅忽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她豎著高馬尾,和回憶裡那個羞紅了臉的小姑娘很不同。她穿了一身很醒目的明黃,明豔大方, 怎麼看也不像是自怨自艾的怨婦。
和他們想象的「琳琅」不一樣。
玉琳琅是個真正的女俠, 不施粉黛, 一身素衣不佩荊釵。她冷冰冰的,下巴線條收緊,顯得有些瘦削倔強。
走近一看, 才發現她用的不是輕盈的長劍, 而是頃刻就能奪人性命的刀。
英姿颯爽, 乾脆利落。
謝戈見了,也覺得這位玉琳琅與薛聞機挺相配的。
門吱呀地開了,琳琅緩緩從屋內走出, 她手上提著短刀, 看向謝戈的眼神像看向多年的宿仇,明亮的鳳眼勾著一抹逼人的光, 道:“好啊, 居然又是一位修道之人, 可惜了, 我平生, 最恨修道之人。”
琳琅輕輕拖過短刀, 緩緩眨了眨眼睛問:“小道士,你說說, 你修的是甚麼道?”
謝戈沒有及時回答。
你修的是甚麼道?
這句話師父曾經問他過很多次。
這麼多年來,他不是沒有問過自己, 如此苟延殘喘地活在世上, 究竟是為了甚麼?
他的大道究竟是甚麼?
國師說他天生道骨, 有救天下於存亡之象。
若要從前的謝戈來回話,那時他總裝模作樣地回覆師父:“夫如是乃可稱有道之者,非獨善一峰,而達之萬邦。這就是道。”
那些試圖力挽狂瀾的中二時光裡,對他來說,道既非常,如日之光。如日之光,光照無方。
可此刻,謝戈彎了彎眼睛,往插入地面的劍上靠了靠,說:“我就是逍遙觀平平無奇一個小弟子罷了。”
他的回話太清奇,琳琅一愣,“你怎麼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謝戈姿態懶洋洋的,“說甚麼?難不成說甚麼我要救世的笑話?還是說我要降妖伏魔救濟蒼生?不過我想,這種程度的話,我說出來姑娘也不會相信。”
“姑娘?”琳琅上下打量謝戈一眼,嗤笑道:“我已經不再是姑娘了。”
“你可能不記得我,但我見過你。”琳琅比劃了一下身高,說:“我見你那次就在逍遙山下,你們掌門不肯放我進去。我就看見了你。你那時,還沒我胸口高呢。”
謝戈看了一眼還在一旁的時祁,護著自己馬甲,否認:“你認錯人了吧,我從來沒有去過逍遙山。”
“是嗎?”玉琳琅說著,頓了頓,問:“說吧,來這找我做甚麼?”
時祁開口,問:“玉姑娘,你可有見到過一個一歲左右的嬰孩?他消失前在青藍色襁褓中。”
“你在問我問題?想讓人提供幫助,應該先幫助我吧。”琳琅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手中的短刀,刀鋒飛速旋轉,刀光從三人的臉上劃過,“你既然認識薛聞機,那有請你替我問問你的好師兄,替我問一個退婚的理由來。”
雖然她心已死,卻必須掙回一口氣來。
當年她去逍遙觀想討個說法,卻沒得到,一連多年後,成了心中的心結。
琳琅看了一眼謝戈,說:“你放心,那孩子現在應該還沒有事。我聽說薛聞機時隔多年,第一次下山了。他終於下山了。”
琳琅頓了一下,“不過他似乎是在尋找小師弟。”
「小師弟」本人謝戈卡殼了一下。
心虛的心情一瞬間湧上心頭。
三師兄在找他?那肯定是二師兄派他下山了。
可他們找他做甚麼?
他們也已經恢復記憶了嗎?!
琳琅轉過身,輕飄飄的聲音順著風傳到他們耳中:“我聽說他就在永春客棧,我不想見他,你代我去問他。”
去見三師兄?
謝戈一時間有些躊躇,三師兄雖然比二師兄好說話些,但對他的管束也不少,溫柔到有些像個老媽子,還關心他穿衣服太少會不會著涼。
可能是當時謝戈太矮,才惹的門派上下師兄弟格外寵愛,上了道觀的道士基本上都是遠離紅塵的清靜人,偶而遇到個鮮活的師弟,自然是像養孩子一樣養他。
謝戈自己還能回憶起自己抱著師兄的大腿哭的樣子……
要去見三師兄,還需要鼓足勇氣。
謝戈只能寄希望於自己這層薄薄的玩家馬甲了。
其實在心底,謝戈既希望薛聞機別認出他,又暗暗希望薛聞機別忘了他這個小師弟。
穿著喜服的時祁很紳士地問:“怎麼樣?我們現在要聽玉琳琅的去永春客棧嗎?”
謝戈這會離他很近,居然在他臉上看出幾分和十七面容的相像之處來。
立體到如石刻一般的五官,眼尾的弧度,還有收窄的下頜線……
“怎麼了?”時祁的聲音不大,且很好聽。
卻如驚雷一般在謝戈的耳旁炸開。
天!他居然已經病入膏肓到這種地步了。就連遇到個玩家都能聯想到十七。
十七現在在做甚麼?
還在藏香山莊等著他回去嗎?
那他們再見面,他該用甚麼樣的表情來面對十七?
謝戈回過神的時候,正巧對上時祁關心的視線,對方在喊他的名字:“子虛?”
“哦……哦,我們走吧。”謝戈反應很快,抬腳就要走。
時祁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並不溫熱的指尖搭在他的腕骨處。
謝戈嚇得一驚,並不鎮定地轉頭,對上對方如常的視線。
時祁好像沒有意識到謝戈的慌張,很淡定地問:“你確定要這樣離開嗎?”
他的視線在兩人的身上掃了一番,紅豔豔的喜服映入謝戈的眼底。
他頓時反應過來——
他們身上還穿著喜服!!
其他玩家也陸續從短片CG裡出來,他們聽上去方才就在一起,這會身上被砍的沒一塊好衣料,拿個碗就能去隔壁丐幫討飯了。
“臥槽甚麼玩意兒?打人好疼嗚嗚嗚!我吃了兩顆回血丹!!”
“好英姿颯爽的女俠!我的夢想就是成為琳琅那樣的女俠!!她也太俊俏了吧!你看看,我這張臉捏的是不是像他一樣颯爽。”
“得了吧。你的刀有她的刀一般快嗎?你看看,你看看,拉怪的時候你跑哪去了?!我上好的天蠶絲衣料,被她砍成這樣了!!”
風波惡扯了扯自己破的稀巴爛的衣服,立刻從揹包裡取出了一件光鮮亮麗的外衣換上,頃刻後,又成為了那個人模人樣的大財主。
他剛換完衣服,就看見兩位新郎官,就站在他的正對面。
一位面容冷峻,冷冰冰的眼神中居然透出了幾分溫情來。他站在門口,寬肩窄腰,身高遠壓眾人,紅豔豔的喜服襯得他那張冷冰冰的臉都多了幾分喜色。
倒像是真的要成親的新郎官了。
一旁的謝子虛,和時祁一樣穿著大紅喜服。不過他的身量明顯要比時祁纖瘦一些,腰身也要細一些。
兩個人站在一起,意外地登對。
時祁瞟了一眼風波惡,先說話:“你在看些甚麼呢?”
風波惡一面撓撓頭,一面指著謝戈和時祁身上的衣服問:“沒看甚麼。不過你們怎麼換上了婚服?你們剛才是拜堂了嗎?”
“剛才你們怎麼沒和我們一起進去?而且為甚麼你們換了件——”
“臥槽!!彩繡金絲喜服!!這不是遊戲的隱藏獎勵嗎!!無數情侶都在尋找的情侶衣,彩繡金絲喜服!”
謝戈不太相信地揚了揚眉毛,“就這衣服?能多稀有?”
“這喜服可以自己變幻形態的!總共有七中形態,你們幾乎可以一天一換。”風波惡明顯對這個喜服很感興趣。
“還能變幻?”謝戈稍微起了點興趣。
【恭喜玩家「謝子虛」「時」獲得本服第一套情侶稀有版套裝:彩繡金絲喜服。】
【該喜服擁有高防禦值,可以增加玩家間親密度800點。(玩家間親密度上漲至2000點,即可以前往月老樹下結婚。)】
風波惡最喜歡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越稀有他越喜歡。
一看見遊戲都跳出裝備介紹了,他眼睛都亮了兩下。
風波惡殷勤地問:“子虛兄,要不你把這衣服賣給我吧?一千金,怎麼樣?”
謝戈還沒說話,時祁看了一眼謝戈,認真地說:“這衣服很適合你,不用送人。”
說罷,他警告性地看了一眼風波惡。
風波惡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乖乖閉嘴了,更不敢問會長賣不賣衣服。
不過也對,他們兩個人穿著情侶裝,他買了一件也怪怪的……
不過謝戈本就沒有想要賣出去的意思。
其他玩家早就看向了這邊,遊戲對於這種幸運玩家會在全頻道發放公告。
【目前】來一口檸檬:他們也太幸運了吧!我和我男朋友找了好長時間都沒有觸發過這個獎勵。
【目前】檸檬樹下你和我:好想找他們交易這件衣服啊。不過只交易一件過來,也沒用。大佬又不差錢,唉……
【目前】來一口檸檬:一週七天都可以變色唉!我好想要!!為甚麼其他人永遠能觸發奇遇或者副本,我從來沒有進過這種奇遇。
【目前】江湖百曉生:我知道有個最簡單的奇遇。你不用靈器,用輕功跳到逍遙觀的鎮妖塔塔頂尖,會觸發一個奇遇。
【目前】救世大英雄:樓上說的這些誰不知道?我只想知道他們為甚麼這麼幸運,不論去哪都有不同的NPC出現還有不同的奇遇!!
看著公屏裡玩家們哀怨的聊天記錄,謝戈沉默了一下。
他覺得,問題可能出在他身上。
他去哪,哪個地方的遊戲設定就開始崩盤。
在現場的其他玩家雖然也進入了副本,卻沒謝戈這麼好運。數十道眼神都落在謝戈的衣服上,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時祁咳了一聲,往前走了一布擋住了其他人裸的目光,開口:“走吧,去永春客棧。”
玩家們悻悻地收回眼神,覺得自己一天天的都在打白工。
如果不是因為謝戈,時祁壓根不會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但擔心其他人心中對此不滿,時祁還是清了清嗓子說:“副本結束後,裝備會按金額平分給大家。錢從我這出。”
大家一個公會一起做任務,按道理,爆出裝備的確應該分一分。
不過風波惡狐疑地一眯眼睛:
那會長不就是買下這兩件衣服了?
四捨五入,不就是,會長給自己和謝子虛買了一套情侶裝?
可他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就看見謝子虛紅著臉,很不好意思地和時祁說謝謝。
謝子虛比時祁矮了大半個頭,他本身身高已經夠高了,但是時祁的建模接近一米九,在他面前,其他人都顯得嬌小了。
風波惡一陣惡寒。
他不能接受有人頂著他兒子的臉,臉紅成這樣!
至於嗎?
不就穿個情侶裝嗎?
不就買了套情侶裝送他嗎?
至於臉紅成這樣嗎?
謝戈聽不到風波惡的心聲,總覺得時祁靠自己有點近,而且那張臉越看越像十七。
他心裡一邊暗暗唾棄著自己的行徑,一邊默默偷偷打量時祁。
對方神色越是坦然,謝戈就越不好意思。
耳朵紅是他的老毛病了,一害羞就紅,有時候甚至天氣稍微來冷一些,就會立刻紅起來。
不過此刻他也沒發覺自己耳朵發燙了。
風波惡轉身,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有種自家大白菜要不保了的錯覺。
他不想繼續看下去了,和玩家們一起朝著永春客棧的方向走去。
永春客棧坐落在永春鎮,需要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密林才能進入永春鎮。
天已經矇矇亮,熹微光線在密林裡看的不大清晰,玩家們還不會御劍飛行,謝戈自然也不能暴露自己,只能慢吞吞地跟著他們走路。
走著走著,他身旁的時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疲憊,問:“要休息一下嗎?”
“呃……”風波惡無語。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在全息遊戲裡走路還會累的,難不成他楠`楓們真的是用雙腳在走路?
會長怎麼就對這個小白臉這麼溫柔呢?
「小白臉」搖搖頭,沒有停下來休息。
畢竟謝戈又不是真的小白臉。
樹林內太過昏暗,忽然身後出現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甚麼東西正在劃過花草枝葉,緩緩地向他們的方向衝來。
時祁眼神不動,表情也看不出甚麼變化,在歡樂吵鬧的玩家聊天背景音中,身後的爬行聲細微到很難聽見。
風波惡和公會內的玩家能聊的還真不少,他雖然掛了一個副會長的名號,卻總愛把公會內的工作全部推給其他人來做,這會還在聊那件喜服。
“風波惡。”謝戈忽然喊了一句風波惡。
風波惡應聲回頭,問:“怎麼了?”
謝戈還在想事情,被風波惡這麼一打斷,有些奇怪地問:“甚麼?”
風波惡問道:“你剛剛叫我做甚麼?”
“我沒叫過你。”“他沒叫過你。”
謝戈的聲音和時祁的聲音同時響起,後者補充了一句:“剛才他一直站在我身邊,沒說過話。”
“你可能是聽錯了。”
“不可能。”風波惡認真地皺起眉毛,仔細地再聽著空氣中的聲音,似乎還能聽見。
謝戈的聲音再次傳來:“風波惡。”
空氣須臾之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因為他們正面對著彼此,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謝戈並沒有開口過。
風波惡背後一涼,陰森的涼意順著腳尖爬上了他的背部,周圍陣陣作響的風聲以及漆黑無光的環境都給人帶來了極大的恐懼感。
常言道,遇到鬼,就要罵他,狠狠地罵回去對方就不敢做甚麼了。
風波惡怒道:“誰在裝神弄鬼?敢嚇我?”
“這種不會是臨風閣的那群人乾的吧,他們也從副本里出來了嗎?”公會內有玩家開口,第一時間就是懷疑臨風閣。
他們身為敵對的公會,本就相處的不是十分融洽。
時祁:“是叫蛇。”
“是叫蛇!”一少年踏著流光溢彩的靈劍,從天而降,直衝衝地朝著他們飛來。
這少年還在天邊時,一身的金縷衣玉腰帶就燦爛到閃瞎了眾人的眼睛。
他額前配著金紋白雪抹額,一身的寶貝就差將「快來搶劫我」五個字寫在臉上了。
這少年一看不過十五歲,連劍都沒控制好,直衝衝地玩眾人跟前衝了過來。
“阿靈!阿靈快停下!”金衣抹額少年身子往後仰著,差點沒一歪從靈劍上掉下來。
眾人張皇失措地往邊上躲,生怕被他撞的人仰馬翻。
“小心,小心,各位都躲開!”少年一把彎曲了手臂,擋住了自己的臉,一副已經十分熟練的模樣。
看來摔過不少次。
眾人:默默看著少年攜著靈劍朝著數米的高數衝去。
“啊!”少年一閉眼,已經預見到了自己悲慘模樣。
但他眼睛閉了又閉,等待了一會,還是沒有感覺到痛。
他張開眼睛,自己離大樹就差了半寸。
有人提住了他後脖子的衣服,將他救了下來。
“謝……謝謝!”
謝戈輕輕鬆鬆把人救下,又毫不在意地將手一鬆,少年砰的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土地上。
時祁適時地問:“你也知道叫蛇?”
洛遙之將凌亂的髮絲整理好,束髮束的很高,卻並不規整,有些歪七八扭的,一看就是連這些雜務都不會的公子哥。
他點點頭,眼睛一笑起來就是月牙模樣:“是啊。我來永春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各位好,在下洛遙之。真有緣,這是在下離家行走江湖的第二個月,就遇上了各位。在下游走江湖第一個月時,就正好遇到了這叫蛇。”
聽他說話的語氣,還有這通身氣質。
眾人已經在心上給他貼上了兩個標籤,富家公子。
以及,中二。
中二的愣頭青點點頭,一看就是個話多的性子,正要說話,就見剛才那位救下他的美人忽然說話了。
美人指了指他的身後,聲音也很好聽,說——
“你看看你身後。”
傻乎乎的富家公子不疑有他,很好騙地轉過頭,超高分貝的聲音隨之響起:“啊!”
叫!叫蛇!
一張慘白的人臉嵌在滑溜溜的人身頭部,凌亂的髮絲將這張臉遮的七七八八,“他”似乎張著口,吐出長長的細細的蛇信。
那不是話本里女媧後人絕美的臉,而是小小一張,突兀地出現在蛇頭處。
感覺像是……像是撕下的臉皮,被安在了蛇頭上。
艹艹艹!
洛遙之叫的像是被輕薄了似的,像個小丫頭,一頭栽進了面前唯一一個人跟前,不敢再回頭。
被他猛然抱住的謝戈愣了一下,隨後很快出劍。
叫蛇,是一種人面蛇,可以叫人的名字。
難怪方才風波惡說他喊了他的名字。
這一幕實在噁心,腥臭的血氣在樹林裡瀰漫開。
遇到叫蛇,需將人身與蛇身分開。
叫蛇遠比一般的青蛇大,可以劃分入蟒蛇的範圍。而那所謂的人身,就是一個不過是嬰兒臉蛋那麼大。
只是砍下來,還怪噁心的。
洛遙之就是個沒吃過多少鹽的小公子,一看那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他死死地埋在謝戈大腿處,抱著對方的大腿。
他是被一個冷臉帥哥掀開的。
那男子長了一張很有冷感的臉,眉色黑濃如墨水化出一般,眼睫是筆直的微微下垂的,薄唇也抿著,很不愉悅地盯著他看。
洛遙之抖了一下,覺得更可怕了。
從來沒有人這樣冷冰冰地看著他過。
謝戈忍著自己沒有抬腿踹對方,是看在對方一副乳臭未乾的樣子。
洛遙之一被時祁從他大腿上扒開,謝戈就轉身走了。
他很不喜歡與陌生人靠近。
時祁隨之跟上去。
洛遙之愣了一下,愧疚地說:“各位,你們要去永春鎮嗎?”
他提了一下手中的藥材包,眼睛彎彎:“我也要回永春鎮,一起吧?”
“你們還需要處理。方才你們當中,是不是要人應下了叫蛇的呼喊?”
謝戈回頭,掃了一眼這個中二傻白甜。
洛遙之沒甚麼好騙人的地方,如果要真算計他們,也不會派這種中二晚期的少年來。
反倒是洛遙之那張白嫩嫩尚未長開的臉寫滿了「我很好騙快來騙我」。
時祁明白謝戈的意思,冷冰冰地警告性地掃了一眼洛遙之,吐字:“走吧。”
洛遙之沒騙人。
他的確識路,有了他的帶領,他們很快就趕到了永春鎮。
這會是黎明前夕,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永春客棧也緊緊關閉著大門。
洛遙之上前一推,將門推開,轉頭對他們說:“各位,進來吧。”
洛遙之齜牙咧嘴地朝著樓上的客房搖搖手,大喊,“聞見兄!我把你的小師弟騙來了!”
洛遙之那張傻白甜的臉刻意板了板,作出一副精明的「神探」模樣,對謝戈說:“你手上的這把靈劍我在畫上見過。你肯定就是薛聞機的小師弟。”
謝戈:“……”
謝戈還沒開口,風波惡就先替他否認了:“你認錯人了。”
風波惡很堅定地想:笑話。怎麼可能?
他們都是玩家,怎麼可能會有人是薛聞機的小師弟?
謝戈咳了咳,緊接著聽見身旁的時祁也替他說話:“你認錯人了。”
這間永春客棧收拾的還算乾淨,一人身著一身素到發光的白衣,正站在客房前的位置。
只一眼,謝戈就認出來了。
薛聞機。
他的三師兄。
薛聞機真的來找他了。
謝戈和薛聞機兩人對視了一眼,時祁開口解圍:“我們派個人去和薛聞機交流吧。謝子虛,你去交接,可以嗎?”
天賜良機!
謝戈點點頭,看向時祁的目光隱隱有些感激:“當然。”
.
薛聞機是三天前來到永春客棧的。
半個月前,他和二師兄都開始反反覆覆地夢見一個矮蘿蔔一樣的小孩。
他哭起來時會抱著大師兄的大腿,讓對方別離開。
他叫謝不負。
是掌門給他取的名字,不負蒼生。
薛聞機一心向道,也頗有道緣,從上山那刻起就沒有再入過凡塵。這次下山,也是他時隔多年後第一次下山,對人間的各種景象還不太熟悉。
但看見小師弟這一刻,他總算放下了心。
謝戈褪去易容,“三師兄。”
薛聞機很驚訝,上前捏了捏小師弟瘦削的手臂,和當年一樣總是瘦巴巴的。
他驚道:“小師弟。”
謝戈語速很快:“我們先不要敘舊,這次來,我是有一件事想問你,你是否認識一個姑娘,她叫琳琅。”
“琳琅?”薛聞機皺了皺眉,“琳琅……”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但他從來沒有認識過甚麼姑娘。
琳琅……
玉琳琅?!
他當年的未婚妻,玉琳琅?
謝戈一看薛聞機這個神色,就知道琳琅沒有撒謊,她和薛聞機的確有過一段婚約。
他至今還記得玉琳琅單刀快馬,一人闖到大雪紛飛的逍遙山下,要向他討一個理由。
退婚的理由。
薛聞機自覺很對不住對方,只說自己一心向道,而師父也攔著他不讓他去見琳琅。
最後琳琅只讓人託了一句話,帶給他:“以後我的去處,你也不必問。江湖偌大,我自有我的去處。”
.
“師兄,你們是不是認識?”謝戈遲疑著開口,“我好像能看見你們身上有很細微的相像之處。”
謝戈指著薛聞機手心的紅痣,說:“師兄,你手心的紅痣。和那玉琳琅手心的紅痣一模一樣。”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用引魂香帶你回到上一世。”
薛聞機笑了,他一身正氣凜然,“縱有前緣,也都只是前塵往事,對現在的我沒有任何影響。”
“不過小師弟,如果你想知道,我不會拒絕。”
謝戈很慶幸自己去過藏香派學藝,才能一次又一次地破解不同人的舊夢。
引過往之魂,破昨日舊夢。
……
數百年前。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夜,在一片接連不斷的矮屋屋頂,有人輕踏著瓦片在疾行。
身後有人在追她。
她停下腳步扭過身。
她頭戴斗笠,眼下一寸處橫著刀,刀光森寒,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來人:“薛大哥,你也是來追殺我的?”
薛聞機搖搖頭,“琳琅,你受傷了。”
“廢話少說,要打便打。我玉琳琅,絕不怕任何人。”她眼中的光遠比刀光更澄澈逼亮,語速不快,聽不出哭腔,冷靜的可怕:“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親友。”
玉家因為她覆滅了。
如今江湖圍剿她,試問她又能逃到哪去。
“別跟著我了——”琳琅的話音還沒落下,薛聞機淡淡的堅定的聲音已經響起:
“你要走,我陪你走。”
玉琳琅的刀差點落在地面上,“甚麼?”
薛聞機上前一步,“我陪你走。”
“你我自幼有婚約,我們不能拋下你。就算沒有婚約,從兒時起,我就把你當做妹妹,如果你不喜歡我,也可以只將我當做哥哥。伯父伯母已經故去,我會替他們好好照料你。”
“琳琅,別怕。”
「啪嗒」。
不知道是刀掉在了地上,還是眼淚砸落地面。
玉琳琅,在狐妖境內連殺七位道友的玉琳琅,失去雙親的玉琳琅,被各大門派圍剿被世人唾棄痛罵的玉琳琅,其實還是個小姑娘。
她抬起手,張口咬住了自己的手,不肯哭出來。
薛聞機試探地,緩緩地,慢慢地拍了拍她的背。
發乎情,止乎禮。
他不敢有太過冒昧的舉動,更沒有碰到她的其他地方。
琳琅問:“薛大哥,我都這樣了,你還要和我在一起嗎?你知不知道我殺了很多人,我走火入魔,我是女魔頭……玉家已經覆滅了,可我欠下的人命,我必須還。”
可身前人不說話,取出帕子替她擦乾了臉。
臉上的斑斑血痕,又露出雪白的肌膚來。
半垂下的眼睫遮去了他的神色,可收緊的唇部線條隱有堅定的神色浮現。
他擦乾了她手上的血。
薛聞機看向她,字字珍重:“願以千金聘琳琅,此言不改。”
.
薛聞機是個真男人,並非是花言巧語之輩,他既然說出了,也就真的沒有和琳琅分開過。
他握起她的手,要與她一同進退。
是世人的討伐也好,是死無葬身之地也罷。
逃亡不是長久之計。
薛聞機主動以玉琳琅的未婚夫身份,承擔起了一切。
在討伐的眾人面前,這位入世不深的公子挺直著腰脊,說:“先前玉琳琅犯下大錯,作為她的未婚夫,我有責任站出來。琳琅她本性非惡,恰恰相反,她心地善良。她雖與其他女子習性不同,看著倔強卻是個溫柔心腸的女子。”
“今日薛某隻想說,玉琳琅犯下的錯,皆由薛某一人承擔。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
眾人一時遲疑起來。
薛聞機,破風閣戒律掌門座下第一弟子,也是一時的奇才,天之驕子,較數百年後的天之驕子們並無二致。
誰都知道他嚴於律己,可這次,居然是明晃晃地給予了那玉家女郎偏愛。
有人譏諷:“她殺了多少人,怎麼就以你一人的性命就可以承擔了?!”
薛聞機冷冷地掃了一眼對方,問:“走火入魔?笑話。那不過是你們門派構陷人的法子。若不是有心之人刻意往琳琅身上打下亡魂丹,她怎麼會被鬼界利用?如果真論起來,狐妖境內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他字字珠璣:“你們門派內,弟子相互算計,構陷琳琅於不仁不義之地,又豈是良輩?”
“那亡魂丹是誰打入琳琅體內的,想必也不用我多說,按薛某的話來說,死有餘辜。”
薛聞機冷臉:“我今日受你們三百鞭刑,如果你們不肯接受還想肆意要挾,那好,我即日帶著琳琅遠走高飛。”
“這……要不要打?”
“這薛聞機背後還有破風閣撐腰,我們的確不好對付。如果他要救那玉琳琅,也不是沒有勝算。”
“是啊,我們這麼多人也不見得能敵過薛聞機。要不打他三百鞭算了。”
“行。”為首的那人高高揚起頭顱,臉上有惡意有笑意浮現,“薛聞機,我們同意你的提議。不過這鞭子,得按我們的來。”
“叫人取奪命連環鞭來。”
這奪命連環鞭,顧名思義,區區一鞭子就能多去凡人的性命,換作普通修士,可以受個十鞭,最厲害的修士,估計也撐不過一百鞭。
薛聞機如果死在了自己提出的提議下,也不怪他們了。
到時候殺玉琳琅,奪玉家珍寶,不在話下。
“好。”薛聞機這麼說。
不顧身側眾人遞來的震驚目光,他一步步,走上了刑臺。
後來玉琳琅到的時候,他已經受了二百七十三鞭,幾乎是,只存了一口氣。
他吐出一口血,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了甚麼。
琳琅湊耳去聽,竟然聽見他說:“琳琅,站遠點…免得…髒了。”
她正眼看著薛聞機,發現他和她見過的其他男人太不一樣。他沒有沈浮笑那樣的甜言蜜語,更不會說話,她從前一心放在了沈師兄身上,甚至想與薛聞機退婚,至此招惹了同門妒忌惹來了殺身之禍。
沈浮笑想要他玉家的寶貝。
這些自視名門正派的人士,也更不不是為了討伐她,而是為了她身上的玉家的寶貝。
琳琅輕輕扶起薛聞機,不知道將甚麼東西餵給了薛聞機。
薛聞機一愣。
“別怕,是還魂丹。”
琳琅眨了眨眼睛,扯著笑容說:“其實還魂丹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厲害,並不會使人起死回生,只是能救人一命,延年益壽罷了。天下怎麼可能有寶貝能使人長生不老?如果有那樣的東西,我們玉家早就將這東西吃完了。”
“你說就為了這麼一個東西,死了這麼多人,他們真蠢。”
琳琅擠出笑,“我不想給他們任何人,薛大哥,我給你,你好好保管。”
“以後不要再做傻事了。”
作者有話說:
叫蛇:人首蛇,粵西常有。客經山路行,往往聞喚姓名聲,切不可應,應則夜間即來啖之。故飯鋪主人,客到必問:“今日路上有人喚否?”答曰無有則已,如有,主人即授以一篋,藏諸枕畔。夜睡,蛇來,篋中輒做風雨聲。客啟篋,有蟲飛去,始免於患。翌日,即有一蛇死於店門。或曰:此蟲名「飛蜈蚣」,又云「葛仙蜂」,能制此蛇。否則雖萬里之外,亦無他術以避之。故飯店常蓄此以待宿客。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