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偵探事務所內,夕陽染紅的空間內氣氛微滯。在場的警察說到底都不是泛泛之輩,經由這麼明顯的提點,已經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毛利小五郎的聲音還在繼續。
“渡邊次郎的同夥,為了替渡邊次郎洗清嫌疑,假造了被害者的死亡時間——透過假造被害者的進食時間。
“根據古川警官以及搜查二課的監控記錄顯示,當天久司警部去過一次衛生間帶著便當進了辦公室替大家點了甜品,然後自己帶了一部分進辦公室離開辦公室。
“在這段時間線內,有個十分顯而易見,卻被大家下意識忽略的關鍵點——沒有人看到久司警部真正‘吃’下了那些東西。
“我們看到她帶著便當進辦公室,便想當然地以為她是在那個時間吃下的牛肉便當,同理她帶著甜品進了辦公室,便以為她是那個時間吃下的甜品。
“但事實上,久司警部是在去衛生間的時候,去休息室拿了便當,帶去衛生間吃下眾目睽睽之下,帶著空便當盒進了辦公室。
“同理,在的時候,她在辦公室吃了前一天買的甜品,然後在的時候,替大家點了同樣選單的甜品,帶進了辦公室。
“這樣一來,久司警部在被害當天的用餐時間線,便被推後了整整2個小時,再加上超市老闆娘的假造證詞,要將真正的死亡時間從七點推後到八點半,是輕而易舉的事。
“是的,這就是這個案子中,‘主謀’真正高明的地方。”
毛利小五郎的聲音微微一肅,給這場牽涉眾多的謀|殺|案畫下了句號。
“——沒有人會想到,被害者和兇手是‘同謀’。這個案件最終的‘主謀’,恰恰正是被害人,久司容子。”
*
渡邊次郎自從古川久彌沙說起這個“故事”時,便知道了她要說甚麼。
他幾次出聲想要打斷——抑或是替故事中的主角辯解——卻最終還是講話嚥下。
直至聽到“墮落深淵”一句,終於還是沒能忍住,辯駁衝口而出。
“不是的!容子是為了勇人的病!”
說罷,他像是意識到了自己衝動之下的失言,額上冷汗滾落,隨著面部牽動的肌肉“嘀嗒”落下。
他乾脆破罐破摔,一口氣將所有想說的說了出來:“她不是為了甚麼金錢地位,她只是、她只是……為了勇人的病……”
說道這裡,他喉頭微微一滾,像是知道自己解釋不清似的,他便不再解釋,只是激動地質問:“難道一個母親想要拯救自己孩子的心也有錯嗎?!”
古川久彌沙毫不相讓,長眉一豎,目光凌厲地質問了回去:“那些因為久司容子倒叛組織而死的人他們有錯嗎?!”
渡邊次郎在她盛滿厲意的目光中洩氣,所有話語卡在喉口,再也發不出聲。
“一個母親想要拯救孩子的心,沒錯。但人命,從來不是可以這樣被量化與比較的東西。
“錯的不是‘想要拯救孩子’的心,錯的是她將‘性命’這樣無法被比較與衡量的東西,放上了天平的兩端的行為。”
古川久彌沙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渡邊次郎,這麼多年,你還是不理解久司容子。如果是她在這裡,她絕不會說出‘她沒有錯’這樣的話。
“——她從不否認自己的錯誤,但為了自己的孩子,她願意清醒理智地身墮修羅。”
渡邊次郎將頭埋進了雙手的掌心,沒能再說出一個字。
“久司容子是有意逼你殺死她的。她知道那一天是勇人的生日,你晚上會陪著勇人一整晚都不離開。她透過假造進食的時間線假造了自己的死亡時間,將你約去了家裡,然後裝作要殺害你的樣子,被你反殺。
“前一天買的甜品、超市老闆娘的偽證、還有她口袋裡為了不留下指紋帶的手套……
“她不能自殺,更不能死在組織手中——不然她的一切痕跡就會在警察的人趕到前,被組織的人率先下手清除。”
古川久彌沙看著渡邊次郎,彷彿不怕再刺激他似的,緩了一下,冷不丁再度開口。
“江原哲也死了。”
渡邊次郎狠狠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古川久彌沙。
古川久彌沙沒有忽略他眼底的驚怒:“江原哲也,也死了,就在昨晚。”
陰暗狹小的盥洗室裡,顫慄的男人將手中隨身碟交給面前的公安警察,然後在對方驚疑的目光下自嘲一笑。
“這位警官……我知道,我和容子都是叛變過的人,你們肯定對我們存有疑心,但請您相信我們一次,這份資料真的對你們很重要,請您一定要交到上峰手上。”
古川久彌沙將那個冰涼的隨身碟握在手中,她看著江原哲也,沉聲開口:“你本來可以將東西自己交給公安。”
江原哲也有不得不將東西透過她轉交的理由,是甚麼?
江原哲也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盥洗室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啪嗒、啪嗒,沉穩篤定的足音在緩緩向他們靠近。
江原哲也渾身一僵,像是知道自己大難臨頭般,他握住她的手,將隨身碟緊緊捏在他們兩人交握的手中。
“我走不掉了——這位警官,你還不清楚我們背後那個組織的實力,我走不掉了。”
古川久彌沙:……該說不說,我就是你們背後的“組織”派來的人。
“容子是前天走的,我那時候還在國外,但這兩天之間已經遭到了不下五次的‘意外’——他們的手甚至可以伸到國外去。
“今天下了飛機我就往這裡趕,但迄今為止居然沒有出一點問題,他們既然沒有在我來的路上設伏,那一定是埋伏在酒店裡了!”
古川久彌沙:……沒錯,正是在下。
“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們不對我趕盡殺絕是不會罷休的。我走不掉了。”
說道這裡,顫慄的男人反而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的雙手不再顫抖。
“警官,你一定要把這份資料送回去,你不能像我一樣,死在這裡。”
就在此時,盥洗室外的腳步聲一頓,開始一間間地推開隔間門檢視。
波本熟悉的聲音如催命符般一聲聲地傳來——“結成大小姐?”
古川久彌沙聽到波本的聲音,心神一凝,立馬在心中召喚系統。
“系統,救下江原哲也。”
系統回的很快:“宿主要使用前幾個世界的方法嗎?”
“沒錯,快一……”
就在古川久彌沙分心和系統對話的時候,突然眼前銀光一閃,就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道銀光攜著迅捷冰冷的涼意,“噗嗤”一聲,狠狠地沒入了江原哲也的胸膛。
古川久彌沙驚怒:“你幹什——”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按住江原哲也胸膛的傷口,卻見這個看上去驚懼懦弱的男人在此刻爆發出了意想不到的力氣,又是“噗嗤”一聲,使了最後的力氣,將自己胸膛的匕首抽出。
一刀刺破心脈,兇器即刻抽出,沒有了堵塞,傷口血液噴濺,灑了滿牆——江原哲也的生命力在轉瞬間便逝去。
“就說……你剛……剛進來就……看到……”
——連說完最後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古川久彌沙知道江原哲也的意思,他讓她偽裝成誤入現場的路人,逃避對方的耳目。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和外面那個人是一夥的。
他是存了必死的心來的,唯一所求的,就是能在死前將那份事關重大的資料送出去。
“系統,救他!”
“宿主,波本已經到門口了。”
波本輕柔禮貌的嗓音還在外間迴盪——“古川久彌沙?”
“……宿主,我們沒時間了。”
“宿主,這已經是第五個世界了,你還有45點就能回家了。”
古川久彌沙定了定神,終於在波本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中,拿起了跌落在旁的兇器。
她最後看了一眼牆邊委頓的屍|體,深吸一口氣,推開隔間的門,走了出去。
“走吧,波本。”
……
“鐺”地一聲,一柄帶著皮套的匕首被放在了渡邊次郎面前的桌上。
渡邊次郎抬起頭:“這是……”
古川久彌沙面上的表情紋絲未動:“遺物。”
渡邊次郎怔怔地看著桌上的匕首,沒有問是誰的,只是伸手將它拿了起來。
古川久彌沙看著他的動作,突然開口,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替久司容子作偽證的那個老闆娘……你有甚麼打算?”
渡邊次郎楞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她問題的用意:“不,我沒有想要……”
“我知道你沒有想要對她下手。”
看渡邊次郎的樣子也不像是能下手殺|人的型別,之前也很明顯是久司容子逼他反殺自己的。
古川久彌沙打斷了他的話,末了話鋒一轉:“但你必須去對她下手——只是裝個樣子。”
渡邊次郎臉上的表情很懵。
古川久彌沙嘆了口氣,耐心地和渡邊次郎解釋。
“今天高木警官給你打電話,告訴你這個訊息,就是給你下的餌。他們不知道其中那麼多彎彎道道,又沒有你切實犯|罪的證據,只能將老闆娘的事告訴你,就是為了讓你去向老闆娘下手,他們好抓你一個現行。”
渡邊次郎更茫然了:“你是在……勸我自首?可勇人還小……”
古川久彌沙搖了搖頭,心思縝密、做事狠辣的久司容子和江原哲也,居然會有渡邊次郎這樣的青梅竹馬,真是……
“渡邊次郎,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只有進監獄是最安全的選擇——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渡邊勇人。”
這也是久司容子在死前留給自己的丈夫與兒子,最後的退路。
“監獄裡關守重重,即使是組織想要滅口都要掂量掂量代價。而你進了監獄後,你的兒子也會因為失去雙親而被指派一個監護人,這樣公安就能正大光明地接手你的兒子,將他保護起來。
“現在組織不對你們兩個下手,是因為久司容子的案子關係重大,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但時日一久,只要警察放鬆了你們這裡的警惕,以你們兩個人勢單力薄的力量,你以為你一個保鏢能保護得了你的兒子嗎?”
古川久彌沙自覺該說的已經說完,她又實在沒有給人開解心結的愛好,起身準備告辭。
“等等……”渡邊次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你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
特意來跑一趟,冒著身份被發現的風險,給渡邊次郎這個實在不算聰明的人講這麼個故事?
“因為……太蠢了。”
“……”
古川久彌沙嘆了口氣:“因為誤會陰陽兩隔,一方揹負著所有,至死都沒能告訴對方深埋的真相,任往後餘生都被誤會填滿——這樣的劇本,太蠢了。”
渡邊次郎和渡邊勇人應該知道,他們的妻子和母親為自己付出了甚麼。
斯人已逝,便只能活在他人的回憶之中。
她在其他人的眼裡可以是十惡不赦、背信棄義的惡徒,但在她傾盡一切為之付出與保護的人眼裡,她不該是這個形象。
惡徒也好,慈母也罷。她該被銘記。
古川久彌沙走出渡邊家的時候,天邊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昏黃的路燈在街邊投射下闇昧的光影,將路燈下那個斜倚的身影都照得溫柔了幾分。
見到她走出來,叼著香菸的松田陣平直起了身,微卷的短髮在光下一晃,笑著向她打了招呼:“喲,出來啦。”
*
衝矢昴看著窗外卡邁爾的車從工藤宅後門處駛離,緩緩放下窗簾。
電話那頭是詹姆斯的聲音傳來:“赤井君?”
“沒事,剛剛我的車出了點問題,讓卡邁爾送我回來的。”
他坐到了桌後,拿起桌上的酒瓶。
“那麼,詹姆斯,你說的基爾傳來的重要訊息是?”
淺色的酒水撞入冰塊橫陳的玻璃杯中,“叮噹”脆響,十分動聽。
“組織新晉了一位技術型成員,能力非常了得,代號——”
衝矢昴放下酒瓶,瓶身處撰寫著“Ratafee”的酒名,勾線的花體字妖冶異常。
“——納塔菲。”
昏暗的檯燈後,暗綠的雙眸驀地睜大。
“你說,她叫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