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穆乾笑兩聲,應和了一句:“我又不好歌舞,也沒財大氣粗到可以隨便養個閒人,既然人被我帶回來了,我總……
簡穆乾笑兩聲, 應和了一句:“我又不好歌舞,也沒財大氣粗到可以隨便養個閒人,既然人被我帶回來了, 我總要安排好。”
羅協有繪畫天賦對簡穆來說確實是意外之喜,只是這喜中有個不太穩定的因素, 原本簡穆過了最憤怒的那個階段,對羅協的臉已經不那麼在意了,此時, 簡穆的心裡又開始打鼓。
昭景澤卻略收斂了笑意, 眸光沉沉:“簡穆, 你是長子, 你以後就打算這樣了?”
昭景澤的話說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含糊,但簡穆聽懂了。
簡穆扭頭望向遠處荷葉稀疏的湖面,片刻後才重新轉頭看向昭景澤,語調和緩卻含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長含, 這是我自己的生活,或許與世道不合,但我無愧於心。”
二人對視, 昭景澤眉間一鬆:“怎麼突然這樣鄭重其事的?我又不是令尊。”
本來氣勢十足的簡穆被昭景澤這話戳得直接洩了一半的氣, 這人真是……
簡穆這次也不翻白眼了, 就著坐姿,傾身揮拳,就想給昭景澤的肩膀來一下狠的。
昭景澤一手輕鬆接住簡穆的拳頭,一手格住簡穆另一隻揮過來的手臂, 二人就這樣沉默地過了十幾招。簡穆手臂被震得發麻, 昭景澤輕鬆愜意, 簡穆看昭景澤始終彎著的唇角就來氣:“昭景澤,你讓我打一下又怎麼了?!”
昭景澤被簡穆連名帶姓地吼得一愣,阻擋的手勢稍有遲緩,簡穆總算一拳懟到了昭景澤的右肩上。結果,簡穆還沒開始為自己的機智得意,腕子就被昭景澤擒住了。
簡穆想撤手,略一發力,竟然沒有掙開。按照剛剛的“預設規則”,昭景澤只負責防守,此時突然被鉗制住,簡穆詫異地看向昭景澤:不會真生氣了吧?
昭景澤拇指按在簡穆的寸口上,看著簡穆瞳仁中自己的影像,真正以鄭重其事地口吻說道:“簡穆,我以前是查過你,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瞭解你。以後,別懷疑我。”
“噗通——”
簡穆眼睫輕顫,剩下那一半氣勢也被昭景澤這樣一鬆一緊地給折騰沒了,緩緩點了點頭。
昭大娘回到飯齋的二層平臺時,敏感地察覺到自家二叔和穆叔叔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雖然昭大娘現在還不知道“微妙”到底是甚麼意思,但本能地約束了自己的言行,在百獸園的後半程中異常乖巧。
至於簡穆,因為有“惡意揣度友人”的過錯在先,又莫名有些心虛,後半程下意識地就十分照顧昭景澤的情緒。總算昭景澤也沒再出甚麼么蛾子,頗有興致地享受了一把簡穆的“導遊服務”,總之,百獸園之三人行十分圓滿。
從百獸園回到城中已是酉時,按照計劃簡穆是要去一趟興化坊的,但知道隔壁是昭景澤的宅子,就算昭景澤今天鐵定不會去,簡穆也改變計劃,直接回了簡宅。
當夜,簡穆難得又失眠了。
說實話,簡穆現在最想幹的事就是把羅協打包送去幽州,可他又擔心突然動作反而引起昭景澤的疑問,而且,這樣做對羅協也不太負責。
簡穆憂愁著憂愁著,就忍不住開始回想今日在百獸園的種種,心臟在紛雜的思緒中漸漸活躍起來,直到滿室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簡穆才驚覺:“我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有那麼一瞬間,簡穆在想:他,是不是,也有那麼一點兒,喜歡我?
至少,他懷疑我養了個孌童,也沒有疏遠我的意思,對這樣的感情,他可能並不排斥,至少,並不厭惡……
簡穆惱怒自己不爭氣,可控制不住臉頰上升的溫度,簡穆一腳蹬開蓋在身上的薄被,在床上打了個滾兒,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有些想法一旦形成,就如水中的浮木,這一刻壓下去,下一刻它又會自己冒出來。簡穆就這樣,一會兒胡思亂想地把自己美得傻笑不止,一會兒又理智上線地告誡自己冷靜,別愛人沒得到一個,再丟了個處處關照自己的好友。
一直折騰了大半宿,簡穆才在疲倦至極後睡了過去。
一夜光怪陸離的夢境讓簡穆有些疲憊,但感受著陽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暫時就如清晨的露珠,漸漸蒸發掉了,只留下一個讓他人難以察覺的淺淺印子。
他還不到20歲,若這一世不短命,他至少還有40年的時間可以揮霍,過好當下才是正經。
簡穆收拾好心情,又開始了忙碌的生活,聖人今年的千秋宴並不會大辦,但太后娘娘今年卻是整壽。除了逸品社的事情,簡穆在假期前已經接到公函,寒衣假後要進宮,去為太后娘娘畫像。
多出來的工作並沒有打亂簡穆的步調,他現在依舊是半日去國子監上學,半日去上書館上課,只是,隨著日子接近年關,簡穆比往年多出了許多應酬。
也是在這時,簡穆才真正意識到學生和官員的不同來。
簡穆在上一世算上實習期,也工作了將近五年,但其實並沒有正經混過職場,對應酬一事並不熟練。這一世,簡穆好一些,不過之前的應酬需要面對的大半是親友長輩,如今卻是要面對同事和上官了。
簡穆之前一是還要上課,一是初來乍到,並沒有參加上書館博士間的聚會,如今簡穆已經在上書館工作半年,無論是他自己的表現還是宮裡的態度,簡穆算是在上書館站住了腳。
若簡穆正好是下午的課,散學後便常常被其他先生邀請去酒樓茶肆小聚,簡穆也是這時候才發現,下職後直接回家的人可真少啊。
簡穆基本保持四五次的邀約中答應一次,然後隔後回請一次的頻率,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他的字被館中先生們知悉,原本稱呼簡穆為簡博士或簡小博士的人,都開始稱呼他的字——在大齊,除非特殊情況,否則男子一般會在20週歲由師長取字。簡穆距離這個年齡還差幾個月,不過考慮到他已經正式步入官場,簡老爺子便作主,提前為簡穆取字“素雝”。
簡穆仰頭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眼睛上敷著溫熱的布巾,感受到遞在唇邊的瓷杯,簡穆扯下布巾,從何平手裡接過杯子,將杯中的蜂蜜水一口喝淨。
何平接過空杯盞,皺著眉勸說:“少爺,您下此可不能這麼喝了,傷身。”
“沒辦法,今天鄭學士也在。”簡穆的嗓子很不舒服,又要了一杯蜂蜜水,喝了半杯後,才繼續開口說話:“我得學學怎麼假喝了。”上書館的先生中,簡穆年齡最小,資歷最淺,唯一一個和他算是同齡人的博士也26歲了,所以一般只有他乾杯,其他人隨意的份兒。
其實,大齊目前還沒有特別烈的酒,簡穆感覺他喝過的酒最高也就20度上下,但也不知道是他很少喝酒的緣故,還是這具身體本身的問題,簡穆對酒精的耐受度很低,這種度數的酒他喝多了也會頭暈。不過,這也堅定了簡穆不去研究蒸餾酒的決心,沒得整出來還禍害自己。
除了官場上的瑣事,還有一件讓簡穆又喜又惱的事——《京城營造》官式建築的木構架部分的初稿總算完成了,從基本型別、平面設定、剖面設定、立面設定、大小構件到材契分的模數,一箱子書稿審得簡穆一個頭兩個大。
最讓人為難的是,有許多問題,葉二郎也懵懵懂懂,和匠人交流雖然也能得到一些解答,但更多的匠人卻是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就是插圖,也不是一帆風順,除了簡穆為了直觀而畫的建築的素描以及可直接度量的小結構物件,其他涉及到精確的高度和角度資料的圖樣,簡穆也不敢用藝術代替科學。
三個臭皮匠閉門造車地研究了將近三個月,最後,簡穆與葉二郎和周瑞商量過後,給江侍郎遞了帖子,帶著整理好的稿子和一清單的問題去了江府。
無論從經驗、見識還是人脈上講,江侍郎都是簡穆三人遠不可及的前輩,簡穆幾人也是誠心來求教的,也沒客套,開門見山地就把來意給講了。
江侍郎對簡穆一直很親切,這幾年二人關係漸近,江侍郎看到那一大箱子的稿子,對著簡穆笑罵:“你倒是不客氣。”
簡穆陪笑:“學生有不懂的,自然來找先生解惑。”簡穆歲考時給江侍郎遞了行卷,江侍郎也確實出了力,簡穆自那以後,無事時就叫江侍郎“江大人”,有事時就管江侍郎叫“江先生”。
江侍郎也沒問簡穆好好在上書館上課,怎麼又開始琢磨起營造之事,就答應了幫他們看看。因為,筒車之事雖然已經過去多年,但江侍郎的侍郎之位也曾有簡穆的一份功勞在,簡穆既然敢把東西直接送到他面前,肯定是有價值的東西。
結果,江侍郎的“看看”,一看就看了一個多月。
簡穆忙著他在國子監的最後一次月考,又要和上書館的熊孩子們鬥智鬥勇,另外,除了宮裡的任務,自那次義賣之後就開始有人和簡穆求畫,而且都是些身份不低簡穆不能輕易回絕的人,因此簡穆天天忙得團團轉,一個月的時間對他而言只能是不夠用,絕不會覺得難耐。
但是,葉二郎是個急性子,周瑞則有些陰謀論,前者想著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對新章“鋪作”都寫得有氣無力,後者想著江侍郎遲遲不答覆是不是想摘桃子。
簡穆特別無語,不過他倒不見怪,畢竟和江侍郎有交情的是他而不是他們,只能勸慰道:“夥伴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們得多一點耐心、多一點信任。”
有了簡穆的安撫,葉二郎和周瑞才好過一點兒,周瑞更是對簡穆時不時冒出的俚語感了興趣:“素雝,你也是官家出身,怎麼知道這麼多俗語?”
“周大哥,就算你是宗室,也該多體察體察民情啊。”
周瑞:我又不是縣令,體察個甚麼民情。
江侍郎最終不負簡穆所望,事隔一個半月後,派人給簡穆送了帖子,請他和葉二郎周瑞前去江府。
簡穆以為他們是來上課的,但一看到江侍郎笑眯眯的小眼神兒,簡穆就知道自己猜錯了。果不其然,江侍郎這次叫三人來,不是要給他們答疑解惑,或者說,不僅僅是要給他們答疑解惑,而是問葉二郎和周瑞要不要入職工部。
若說江侍郎不負簡穆所望,那簡穆對江侍郎而言也是一樣的。江侍郎對葉二郎沒了解,但周瑞這個宗室的小透明,江侍郎是知道的。周瑞喜歡木工活兒在宗室不是秘密,但是這個喜好在他們那個階級實在是不入流,周瑞沒少因此被嘲笑,特別是,他喜歡了這許多年,也沒見他玩出甚麼花樣,簡直是既不入流也十分沒用。
所以江侍郎一開始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可真正看到那些文稿圖樣後,江侍郎才知道,這三個孩子是在認真編書。雖然只涉及木結構,還有一些錯誤和未解之處,但內容全面詳盡,字裡行間都透著股嚴謹勁兒,很明顯是用心研究過的。
江侍郎有些好奇:“你們是怎麼想到編著這樣一本書的?”工部的人都沒想到吶!
葉二郎聽到這個問題就看向了簡穆,簡穆回想自己當初的想法,和江侍郎說了聚賢茶莊的事,答道:“市面上沒有相關的書籍,想學的人無書可看無處可學,而且葉大哥懂得那麼多,不記錄下來多可惜啊。”
江侍郎便笑了:簡穆年紀輕輕就進入官場,江侍郎不信簡穆沒有功利心,但許多年過去,簡穆仍然保留了一點兒赤子心。多年前,他問簡穆怎麼想到做筒車的,簡穆當時的回答就是“因為這樣大家打水會方便許多。”
葉二郎和周瑞是否進工部之事需要他們和家人商量再行決定,送簡穆他們出門時,江侍郎與簡穆略遲兩步:“素雝,在上書館供職對你有好處,你也不要著急,三年之後你若有意來工部,再來找我。”
簡穆聞言微訝,他是想著離開上書館就謀外放的,不過簡穆仍然感謝江侍郎的好意,叉手行禮應諾。
藍天如碧洗,槐花如白棉。初夏一致,簡怡計劃遠行的日子就進入了倒計時。
簡穆原以為,簡怡會是他今年唯一送出京城的重要之人,結果卻先接到了昭景澤的帖子。
昭景澤將在端午假期的最後一日前來簡宅拜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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