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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2022-08-14 作者:七條鸚鵡魚

 ◇

 “長含。”兩個字在簡穆的舌尖轉了一圈兒, 出口時還帶著主人心間的絲絲遲疑和不為外人道的甘甜。

 稱呼是一種定位雙方關係的方式,簡穆一直稱呼昭景澤為“昭侯爺”,一是習慣, 二也是為了提醒自己雙方的身份,告訴自己不要越界。可, 真的改口時,簡穆又覺得,這感覺很不壞。

 昭景澤聽到自己的字由簡穆喚出, 心中也有些微妙, 彷彿簡穆不是在叫自己的字, 而是在用他手中的鵝翎管筆的羽尾輕輕掃著他身體中的某一處似的。

 不過, 很快,昭景澤的這種感覺就被簡穆一聲又一聲的“長含”給湮滅了,昭景澤拿了手邊的一顆荔枝,甩手就向簡穆丟去,笑斥:“簡穆, 你這是叫魂兒吶?”

 簡穆輕鬆接住荔枝,默默地想:不叫你的字,我可能就想說些別的了。

 簡穆三兩下剝開外面的果皮, 將瑩白的果肉塞進嘴裡, 然後, 鼓著一邊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道:“叫了四年的“昭侯爺”,你總要讓我習慣習慣啊。”

 昭景澤的就餐禮儀一直十分規範,見簡穆這樣, 又想笑, 又忍不住教訓他:“把東西吃乾淨再說話。”

 簡穆又拿過一顆荔枝, 低頭剝起來,這次,他只剝了一半,然後就託著下面的果皮,以進貢的姿態將荔枝遞到昭景澤面前,笑望著對方——誘惑的源頭就在身邊,還時不時給自己一點兒甜頭,想要忍住非分之想真是一件難事啊!

 簡穆心緒起伏不定時,簡怡正在蓮慧寺的寮房裡,一邊聽著自己的嬸嬸和葉四孃的孃親互誇自家的孩子,一邊盯著葉四孃的帷帽看。

 簡怡微微側過身,低聲問道:“你不熱嗎?”葉四孃的帷帽上鑲著的不是那種只掩蓋臉部的圍紗,而是幾乎垂到了腳面、能蓋住全身的薄絹。

 葉四娘當然熱啊,但她娘非要她戴著,說女娘不能隨便拋頭露面,就算是來相親的,也該矜持些,這樣才能得到未來婆家人的敬重。只是這理由,她又不能對簡怡說,聽簡怡問她,也只輕輕搖了搖頭。

 簡怡才不信,京城的夏日並不好過,就算屋角放著冰盆,從門窗灌入室內的風,仍是燥人的。簡怡逮著盧氏與葉夫人說話的空隙,對著兩位長輩拱了拱手:“嬸嬸、伯母,我想邀葉四小姐去那邊看看花。”簡怡指著院外的一池睡蓮,池塘旁有一棵三人才能環抱的榕樹,樹下有桌有凳。

 葉夫人眉心微蹙,心下覺得簡怡不夠尊重,盧氏卻接過話頭:“去吧。”說完,又看向葉夫人,“總要孩子們熟悉一些方好,離了他們,我和夫人也好說說話,您說呢?”

 盧氏出身世族,父親又是四品高官,出身小官之家的葉夫人下意識就有些怵盧氏,聽盧氏如是說,只得點頭應了。

 簡怡得了允許,一點兒沒有得罪未來丈母孃的自覺,就帶著葉四娘去了池塘邊,這裡雖然比寮房內要熱一些,但是,葉四娘背對著那邊,可以把絹紗掀起來透透氣,總比在屋裡悶著要好。

 從第一面算起,簡怡和葉四娘也認識快四個月了,但見面的次數卻是寥寥可數,所以,兩個人真不算熟悉。

 此時,也沒圍棋可供二人緩解尷尬,簡怡既然把人拉出來了,就不能讓人家女娘乾坐著,想了想就開始說自己今年的計劃,從年中考說到生員試,提起歲舉後,簡怡撓了撓頭:“我以後是想外放的,一開始肯定去不了甚麼好地方,會比待在京城艱苦。”

 葉四娘開始還靜靜聽簡怡說話,聽到最後,意識到簡怡是在說他們的“婚後生活”,忍不住羞澀起來,臉頰比剛剛悶在絹紗之下還要紅,半晌,才輕聲說:“我不怕吃苦。”

 簡怡原本沒甚麼害羞的感覺,見坐在對面的葉家娘子臉紅得似要燒起來,不知怎麼,臉也紅了,吭吭哧哧地憋了半天,憋出一個問題:“你呢,你以後想做甚麼?”

 葉四娘聽到這個問題後,卻愣住了。她想做甚麼?葉四娘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其實她早在母親的嘮叨中知道了自己以後的生活:結婚、生子、替丈夫打理內宅,大概也就是這些了。

 半晌,葉四娘咬了下嘴唇,抬起眼皮,直視著簡怡,問道:“我很少出門,以後我想到處走走看看,你覺得可以嗎?”

 簡怡聞言,眼睛一亮:“那很好啊,我哥……”說到這裡,簡怡頓了頓,“總之,就算現在還不能成行,咱們若有緣結為夫妻,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

 簡怡大咧咧地就把“夫妻”二字說了出來,葉四孃的臉頰再次爆紅,但塗著淡色口脂的櫻唇卻彎了起來,即使處在樹蔭下,眼中仍然映了夏日的光:“那我們就說定了。”

 兩個小輩在蓮池畔已經暢想起未來的美好生活,對比之下,兩位長輩在寮房內的談話氣氛就有些寡淡,但雙方依然表達了自己的訴求,以及對這門親事的認可和祈望——主要是,簡怡與葉四孃的婚事,作主的人並不是她們。

 簡穆回到簡宅的時辰比簡怡略晚,簡怡看到簡穆後,就扒在簡穆的肩上,嘀嘀咕咕地把今日的相親過程一五一十地說給了簡穆。

 簡穆前生今世,在感情方面都比較空白,兩場暗戀的起止時間也都十分漫長,對簡怡這種相親時就說好未來生活的節奏有些無法理解,不過,看簡怡神采奕奕的樣子,簡穆也就釋懷了。

 結婚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是一件繁瑣的事,而且是個時間線拉的很長的過程,簡怡還有不短的時間和葉四娘培養感情。

 至於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些必備的過程,需要簡怡親自出面的時候很少,基本都要雙方的女性長輩來操辦。所以,簡怡這次相親結束後,簡老爺子就給簡爹去信,要繼母過來京城。

 等待繼母到來的過程中,年中考的榜單終於公佈出來。

 簡穆簡怡這次也是第一時間跑去了杏林院,沒顧上看其他,兩個人先根據九經的順序,逐一檢視自己的排位。

 總體而言,成績與簡穆簡怡預料的相差不大,但簡穆簡怡的《左傳》成績比《禮記》好很多,主要是,《禮記》的釋義版本太多了,目前還沒有官方認證的統一版本,遇到不一樣的判官,一樣的卷子能給出兩個完全不同的分數。

 如果可以,簡穆簡怡的大經都想選《左傳》,簡怡瞪著榜單有些糾結——簡穆簡怡的《禮記》是跟著先生從頭到尾學過的,但《左傳》則是二人提前了將近兩年就開始自學的,太學裡教導《左傳》則是在他們升入甲級之後才開始的,進度有所差別,所以這次的成績其實也不能完全作為選科的評判標準。

 簡怡心下算了算:“哥,咱們太學裡《左傳》的進度太慢了,到明年一月,可能都學不完。”

 簡穆也有些猶豫,雖然兩本經書一樣都要學,但總要有些重點:“在學裡找個學長繼續補課吧。先試兩個月,兩個月後的月考,《禮記》的成績咱們多找幾個博士看看,若還是不理想,咱們就全力準備《左傳》。”

 簡怡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簡穆簡怡站在榜單下對選哪個大經發愁,但其實二人這次的年中考成績很是不錯,畢竟絕大多數監生都是瘋玩著度過田假的。兩個人的優勢科目一直未變,另外,簡穆簡怡的律學成績都排在了六學甲級榜的前五十位,這裡面,有葛朗不小的功勞——除了之前的補課,葛朗離京前,還把自己這些年的學習心得和筆記都抄錄了一份,送給了二人。

 簡穆簡怡拿著這次的成績單去尋了幾位博士,確定按照兩個人的學習情況,八月份的生員試問題不大,簡穆簡怡很是心滿意足。

 而且因為去吐蕃而耽誤了的課業,簡穆簡怡也已經補得差不多了,年中考過後,簡穆簡怡很是鬆了一口氣。

 簡穆在把昭老侯爺的畫像送去工部之後,就沒甚麼特別需要他著急完成的事了,然後在旬休時簡怡與葉四孃的“約會”中,簡穆便作為陪客,和葉四孃的陪客——葉二郎見面了。

 葉二郎老早就想見簡穆了,或者說,他老早就想看看簡穆的“設計圖”了。

 簡穆有簡怡提醒,來時也沒空手,他把自己之前畫過得一些建築練習帶了來。簡穆沒學過建築學,但他學過兩年的建築建模,結構是不是符合現實規定不知道,但那兩年的學習對簡穆的空間想象力的提升幫助很大。

 簡穆的部分練習稿也進行了建築結構的拆解,有時候,簡穆還會在素描稿的旁邊補充剖面圖或者平面圖。他做這些都是以複習、提升畫技為目的,對建築本身並沒有太過關注。

 葉二郎卻看得十分新奇,指著各個部分,與簡穆一問一答,有時候簡穆的畫中有明顯的結構錯誤時,葉二郎還會給簡穆講解建築學知識,光一面牆,葉二郎就給簡穆延伸講解了諸如山牆、簷牆、檻牆、扇面牆……等等牆體的區別和特點。簡穆好多時候聽得雲裡霧裡,只能從美學角度以及上一世瞭解到的知識勉強與葉二郎探討,葉二郎卻在和簡穆的交流中自覺受益匪淺。

 葉二郎把簡穆帶來的稿子都看了一遍後,才以十分遺憾的口吻感嘆道:“簡穆,你發現沒有,如今連一本詳細講解大齊建築的著作都沒有,我見過的也就是一些園林的圖樣,還是園林建成後才請畫師描繪完成的風景圖。我有個南邊來的朋友,我和他提到“花滾”時,他竟然都不知道我在說甚麼,自己對自己住的地方完全不瞭解,多可悲啊。”

 簡穆:真是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東西。

 腹誹歸腹誹,簡穆面對葉二郎說起建築時的滔滔不絕,以及他眼中那種純粹的歡悅光芒,就建議道:“葉大哥這樣喜歡,何不自己編著一部書?”

 葉二郎剛剛還沮喪著沒有建築類的書籍,聽到簡穆如此說,又慫了,兩隻手直搖出了重影:“著書!我哪兒行啊!”提到書籍,葉二郎還是會先想到經史子集,他不喜歡看那些,但對書籍本身十分崇敬,也認為著書之人必是要有大學問的。

 簡穆卻不這麼認為,他上一世在學校圖書館讀的第一本小說就是一個16歲的孩子寫的,還寫得挺好吶。

 葉二郎雖然已經26歲了,但可能是因為沉迷於研究中,性格特別直白單純,簡穆看他就像在看一個大孩子,便鼓勵道:“又不是要寫出甚麼絕世名作,就像葉大哥剛剛說的話,就寫一部介紹大齊……別大齊了,大齊太大,先從京城開始吧,你把京城各類建築的構造、特點、標誌性建築這些記錄下來,若能完成,也不失為一件有意義之事。”

 葉二郎是真沒想過這種事,被簡穆這樣一說,似乎也不是不能做,葉二郎的心就有些活動起來。

 簡穆見葉二郎還有些躊躇,乾脆拿過自己的一張畫稿翻到背面,然後用隨身攜帶的炭筆幫葉二郎規劃起來。簡穆曾經給刑部的畫師寫過教材,雖然比較簡略,但也知道第一步就是要明確主旨,起好名字後就可以編輯目錄了。

 主旨剛剛已經說了,至於名字和目錄,簡穆問葉二郎:“名字就暫且定為《京城營造》吧,葉大哥不滿意以後再改就是。葉大哥,若寫這樣一部書,你是想根據建築用途進行分類,還是想根據建築的不同部位來介紹它們的特點?”

 對一個拿不定主意的人而言,給出選項的問題是最容易得到回應的,簡穆的問題又很具體,葉二郎對著書的心虛感就淡了幾分,轉而將念頭轉到具體的內容上:“從部件上分吧,部件之外再以材質來區分,木、瓦、石、畫這些……”

 聊起擅長的專業知識,葉二郎的話又多起來,思維也發散開來,簡穆總覺得,葉二郎其實也是有想過把自己頭腦中的這些東西寫出來,只是少了一個人在背後推他一把罷了。

 簡穆和葉二郎兩個人頭挨著頭聊得太過投入,本來坐在包廂內另外一處下棋的簡怡和葉四娘被吸引了注意力,也湊了過來,然後,一個“臭皮匠”外加三個“門外漢”花了一整日的時間,在聚賢茶莊的包廂裡完成了《京城營造》的第一版目錄。

 葉二郎捧著那張寫滿了字的宣紙,就像捧著多年的夢想一般,激動的臉都紅了。葉二郎唰地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簡穆:“簡穆,你願意給我的書畫插圖嗎?很多地方用文字難以描述,有插圖會更直觀。”

 簡穆被葉二郎坦率直白的小模樣看得心都軟了,強忍住笑,應承道:“好啊,我旬休時若無事,就去找葉大哥。”

 此時,包廂內的四人都沒想到,這部《京城營造》後來改名為《大齊營造法式》,成為了大齊朝廷認證的第一部 關於建築設計以及施工要求的規範典章。

 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年以後的事了。

 只說現在,簡穆簡怡除了為葉二郎高興外並沒想太多,不提簡穆,簡怡對約會的認知還停留在“待在一起就是約會”的階段,自然不覺得掃興,而葉家兄妹對簡家兄弟的好感度則是噌噌噌地往上漲。特別是葉四娘,她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就是直覺簡穆簡怡對她和很多別的男性對她的態度有些不同,比如在她第一次有些忐忑地開口對《京城營造》的目錄提出意見時,他的二堂兄都有些意外,但簡穆簡怡卻只關注她的意見可不可行,完全沒有任何訝異或輕慢的反應。

 葉四娘一時沒琢磨清楚自己的想法,但心情卻十分不錯,即使被母親抱怨回家過晚,也沒再像往常那般煩悶。

 六月下旬時,繼母終於到達京城,讓簡穆意外的是,陪同繼母前來的還有她的孃家嫂子和侄子侄女。

 也是因為莊大娘的存在,簡穆簡怡簡以及憬琛這次沒再搬去盧氏的別院,因為讓人家女娘住他們三個誰的屋子都不合適,最後只得繼母一行人住去了別院。

 莊大娘年芳十五,若不是繼母這次進京就是為了操持簡怡的婚事,而簡穆那個不適於早婚的訊息已經被盧氏放出去了,按照上一世看電視劇的經驗推測,簡穆準得懷疑他這位繼母是想把莊大娘嫁給自己或者簡怡。

 刨除了這種可能性,莊大娘來京最大的目的就只剩下兩點,一是單純來旅遊的,二就是來相親的。而根據簡穆幾日的觀察,他肯定了,莊大娘是被繼母帶來,和簡憬琛相親的。

 簡穆簡怡對此有了共識之後就沒再理會,反正簡憬琛只小他們一歲,這時候相親也不算早了。但是,簡老爺子卻有些不滿,他認為莊氏有些急了,一是簡怡的婚事未成,簡憬琛又小了一歲,可以再等一等,另外就是,簡憬琛才學不錯,與京城這裡的人家聯姻的機會也很大。

 當然,這不是說莊家就不如京城這邊的人家,莊大娘的父親目前在洛城做六品市令,仕途前景算是不錯,但既然已經有了莊氏這一層姻親關係在,為了簡憬琛未來的政治前途考慮,簡老爺子更偏向於簡憬琛透過娶親再獲得額外的人脈資源。

 只不過,簡老爺子終究與簡憬琛隔了一層,莊氏心儀於孃家侄女,簡老爺子縱心中不滿,也沒有宣之於口。

 大人們這些事,簡穆簡怡都沒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不會太在意,繼母雖然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對於簡怡的婚事還算盡心,才到京城不久,繼母就找了官媒人去葉家提親。

 簡怡也是在這事之後,才有了真切的“自己要娶親了”的真實感,納采當日的晚上,簡怡就跑來簡穆的房間,要求和自家哥哥一起睡。

 現在天氣悶熱,簡穆要不是看在今日是簡怡的好日子的份兒上,非把他踹回自己的房間去。

 簡怡卻沒察覺到自家哥哥的心情,盤腿坐在簡穆的床上,興興頭頭地對簡穆宣佈:“哥,我要成親了哎!”

 簡穆靠在軟枕上,翻著葉二郎新寫出來的規劃,隨口應道:“彆著急,六禮走完至少還要大半年,你先和葉家娘子多熟悉熟悉。”

 “也是……”簡怡默了默,又問道,“哥,你說我第一個孩子叫甚麼名字好?唉,我就比王宇小,我孩子也要比王宇的孩子小了。”

 “咳、咳咳。”簡穆放下書稿,伸手捂嘴止咳,瞪了簡怡一眼,結果就對上了簡怡閃閃亮的眸子,又有些無奈:簡怡的圍棋比自己下得好不是平白無故的,這想得可真夠遠的。

 不過,提起這事,簡穆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一下子就從靠枕上直起了身,看向簡怡,問道:“葉四娘是不是才16歲啊?”

 “是啊。她是七月的生辰,正好16歲了。”

 “嘶——”簡穆也是個經驗不足的,之前光關注葉四孃的人品性格,把這一茬兒給忘了。簡穆看著簡怡,直把簡怡看得發毛,簡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把話嚥了回去。

 簡怡的心卻被吊了起來,一把抓住簡穆的胳膊,問:“甚麼事兒啊?哥,你說吧,我承受的住。”簡穆剛剛看他的眼神裡充滿著懊惱,似乎他們做了甚麼錯事一樣。

 “不是大事,以後再說吧。”

 簡穆自然是想建議簡怡推遲要孩子的年紀,這話也不是不能現在就和簡怡說,基本上簡穆的話,簡怡都是聽的,但簡穆擔心簡怡會把這事直愣愣地告訴葉四娘。簡怡與葉四娘之間互有好感,但這種好感還不足以讓簡穆信任葉四娘——“你遲些要孩子吧。”這種話告訴女方,人家可不會感激你,只會懷疑男方這邊是不是有甚麼別的想法,才希望女人遲些要孩子。

 想到此處,簡穆忽然就有些悵然,簡怡成家後,他對待簡怡的態度和行事方式,也得有所改變了。接下來的一段日子,簡穆的情緒一直有些低沉,他知道自己這種狀態不太對,但總也調整不過來。

 不過,好在,現實讓簡穆也沒時間想東想西,他的時間又緊張起來,一是要準備生員試,二是簡穆開始與葉二郎以及他的好友周瑞一起調研起京城的大小建築。

 大齊的建築從類別上可以分成城市建築、宮殿建築以及宗教建築,葉二郎最開始主要研究城市建築,後來因為認識了周瑞,就開始對宮殿的結構和格局感興趣。

 周瑞的爹是郡王,但他本人既不嫡也不長,說是家族中的小透明也不為過,但終歸有個宗室的身份,行事起來比簡穆和葉二郎方便很多。比如,正在修建中的大明宮,沒有周瑞帶著,簡穆和葉二郎是萬萬進不去的。

 不是每個皇帝都有錢的,比如說他們大齊的聖人,就是出了名的窮。這大明宮修修停停,都好幾年了,也只有勤政殿等幾處要緊的宮室修建完成了,剩下一大半不是完全沒開始建,就是建了一半因為資金短缺擱置在了那裡。

 葉二郎揚手指著袒露在簡穆眼前明顯未建成的繁複頂層結構:“除了皇城,也只有這處行宮能看到這類建築了。簡穆,我想把這種層疊式的構架單獨分出來,你能把屋蓋和輔作的側樣圖畫出來嗎?”

 “能是能,有錯的地方,你再糾正就是。不過,葉大哥,我覺得書像你這樣寫會有些散啊……”之前明明計劃先寫廳堂的木構架的,這次旬休時,突然又跑來大明宮看殿閣。

 葉二郎撓撓頭:“我想寫的東西太多了。”

 周瑞拍拍葉二郎的肩膀:“我就說吧,讓你不要急。”

 簡穆也勸葉二郎:“一口吃不成個胖子,我們祭酒給《禮記》作註疏都作了好幾年了,一樣還在繼續吶。”要不是這樣,簡穆和簡怡也就不用費勁巴拉地去背《左傳》了。

 葉二郎原本興致勃勃地,聽了簡穆的話,一愣之後便有些沮喪,周瑞聽到簡穆的話卻哈哈大笑起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這話有趣!”

 周瑞對簡穆早有耳聞,無他,因為簡穆告周楓的那一狀成了聖人整飭宗室的導火索,宗室裡好幾家的爵位都被或削或降。不過,周瑞對簡穆並無惡感,他也看不上週楓那種人,而他本人也不是爵位繼承人,對爵位甚麼的也沒想法,利益無害,自然無所謂。聽傳聞,周瑞以為簡穆會是那種清傲不吃虧的性子,沒想到真接觸起來,簡穆溫和穩重得不像話。

 他與葉二郎相交多年,知道自己的友人有些痴氣,有些讀書人對葉二郎這種人很是看不起,簡穆明明比葉二郎小好幾歲,對待葉二郎時卻特別有耐心。

 簡穆和周瑞一通勸說後,葉二郎總算放棄了“幾手都要抓”的策略,打算還是先按照計劃,慢慢梳理書的內容,不過正所謂“來都來了”,三人便把這次考察的主題換成了“大明宮一日遊”。

 遇到聖人一行,說意外也意外,可也算在情理之中——聖人常去批閱奏摺的間隙去西內苑跑馬放鬆,而大明宮則是聖人避暑之地,雖然簡穆三人逛的這一處宮宇距離正殿還有挺遠的距離,但卻處在從西內苑回大明宮勤政殿的其中一條路旁。

 好在這年頭,除非賞罰或一些正式場合,簡穆他們面對聖人也不用跪,三人執禮後,退到路一旁,只等著聖人過去便罷。

 聖人卻對三個年輕人旬休時,頂著大太陽跑來大明宮……的野地處逛蕩有些疑問,說野地真不是謙虛,不僅僅殿宇只搭了個框架,地上也是雜草叢生的,而且施工後留下的廢料也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聖人想知道甚麼,不用自己開口,他身邊的太監總管就跑來問了。簡穆就聽著這位宋姓的太監總管與周瑞一問一答,從三人的身份、此行的目的到剛剛的見聞都給打聽了個清楚才跑去聖人身邊回話。

 簡穆不禁默默地想,急老闆之所及果然是貼身秘書的必備技能啊。同時,也對周瑞另眼相看,簡穆不知周瑞是出於謹慎,還是天生的淡泊,面對宋總管的問話,周瑞不卑不亢,一句廢話沒有,絲毫沒有藉機結交的意思。

 本來等聖人的疑惑得到了解答,起駕回勤政殿後,簡穆他們就可以繼續遊玩了。結果,不一會兒一個小太監又跑回來了,給三人行禮後,就和他們說了一件事:“下月的秋彌,聖人詔簡郎君隨行。”

 每年聖人去秋彌,國子監都有學生被要求隨行,人數不多,每次也就十人左右,基本都是學裡的名人,或家世或才學,總有為人稱道的地方,例如鄭舒承,幾乎每年都在隨行名單裡。

 這對學生本人而言,這當然是一種殊榮,但簡穆其實不太感興趣,他猜到,聖人多半是詔他去作畫的。簡穆是決定了要走仕途,但潛意識裡,簡穆不認為自己能夠位極人臣,所以,至少現階段,聖人在簡穆心中的分量還不如謝祭酒來得大吶。

 簡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塞到小太監的手裡,輕聲問道:“請問,今年秋彌的日子定了嗎?學生下月要參加生員試的。”

 簡穆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訝異地看向簡穆:你這意思是時間有衝突,你就不想去了唄?

 小太監的臉色別提多古怪了,不過念在手中的荷包的重量夠沉的份上,還是提醒了簡穆一句:“秋彌隨行是聖人的恩典,簡郎君到時只管踏踏實實地去。”

 簡穆聞此言,就沒再說甚麼,對小太監拱了拱手:“多謝您了。”

 簡穆入選國子監秋彌隨行名單這件事,不用簡穆自己去和學裡報備,那小太監是被宋總管派來提前通知簡穆的,算是賣了簡穆一個好,學裡的通知則在八月初時公佈了出來。

 簡怡對此很羨慕,比起簡穆,簡怡對打獵還更有興趣一些。簡穆安慰簡怡之餘,只得沒甚麼底氣地和簡怡保證,自己一定給他獵回些好東西。

 簡家的長輩則對簡穆能隨行去秋彌這件事持喜悅態度,除了繼母暗自酸了酸,簡老爺子和簡在淵夫婦都給簡穆提前準備了諸如新馬具之類的禮物。而簡穆最關心的生員試的通知也下來了:八月廿六日——正好是他們秋彌回來的次日。

 簡穆簡怡在佈告牆上看到這個通知時,一時都有些無語。

 簡怡也不羨慕自家哥哥了,環著簡穆的肩膀:“哥,你不用給我帶獵物回來了,能不打獵就別打獵了,你一定注意別受傷啊。”

 簡穆:簡穆強忍著才沒給瘋狂給自己立FLAG的親弟弟一個爆慄。

 在簡穆跟著大部隊啟程去獵場之前,武師傅何平何安等人也押送著蘇氏的嫁妝回到了京城。

 幾人這一次出行,整體而言還算順利,除了,在盤點蘇氏的一個小莊園的賬目時,真的遇到了一個“不長眼”的莊頭。

 何平何安為了簡穆簡怡之後核查嫁妝方便,除了物件的明細,二人還把這些年的賬冊分門別類地放置在盒子裡,又用箋紙標註好了各種問題和事項——何平就是拿著這些東西來給簡穆作彙報的:“從少爺六歲那年開始,之後的五年,那莊頭挪用過莊子裡買糧種的錢去放印子錢,不過應該是虧了,除了賬冊,我們也打聽了一些事,那莊頭隔了一年,才又用提高佃租比例之類的辦法,把那筆虧空給補上了。”

 “本來我和何安查出此事,只是準備換一個人頂了他的位置,他之前做的事就算了,結果那人竟然不承認,還不依不饒地想到蘇老夫人那裡告狀。”何平撇撇嘴,“作假賬都作不好,當甚麼莊頭。”

 簡穆挑挑眉:“外祖母怎麼說?”

 “蘇老夫人把人扣下了,之後怎麼處置的,我們沒問。”

 簡穆頷首:“接下來幾日,你和何安商量著,把那些東西分一分,一成拿去給繼母,說是我代母親送給憬琛的,其餘九成,你隨便挑一兩樣給我留作紀念,剩下的讓何安重新造冊,那些都給簡怡。”

 何平瞪大眼睛看向自家少爺:“少爺……”

 簡穆抬抬手,止住何平的話:“這幾年我們經營的產業都在我名下,簡怡那裡也只是分紅。母親留下的東西,就給他吧。”頓了頓,簡穆囑咐了一聲:“這事暫時不用告訴簡怡,先把東西分完了再說。”

 何平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出口,對簡穆鞠了一躬後,便退出書房找何安去了。

 簡穆垂著眼,對著陽光穿過窗格映在石磚上的影子出神:待到明年簡怡成婚後,自己對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總算有個交待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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