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穆在大牢裡都住一個月了, 和幾個衙役都熟悉了,得知劉大壯歸案,簡穆給他們塞了塊銀子, 請他們把劉大壯關在了他對面的牢房——沒判罪前,沒有規定關押犯人的區域, 所以衙役可以收這份賄賂。
劉大壯最開始是往汴州逃的,中途受了些傷,然後混進了一小股從汴州往襄州走的流民中, 和其中一對兒中年母子湊在了一堆——單身變一家子, 劉大壯才一時躲過追捕。
最後劉大壯在襄州境內被當成流民安置, 直到被人舉報, 才被抓捕。哦,舉報他的就是那個母親,為此,那個三十左右的女人得到了衙門獎賞的五兩銀子。
這些訊息都是衙役透露給他的,簡穆先是驚訝汴州流民一事, 後是驚訝劉大壯那光禿禿的腦瓜頂。
原來,劉大壯最開始是想裝和尚逃避追捕的,但是, 大齊對僧人的審查很嚴格, 不是你自己剃了個禿瓢就是和尚了。僧人的身份證明叫“度牒”, 而度牒是需要參加朝廷舉辦的考試才能拿到的。度牒的用料也很講究,別說偽造的費用,就是製作度牒的鈿軸也不是普通百姓能負擔得起的。
沒有度牒的禿子更惹人懷疑,所以, 劉大壯最後手裡那點兒錢反而花在了假髮上。假髮在大齊很流行, 有女娘們使用的假髮髻, 也有為還俗的和尚或有這方面煩惱的郎君們專門製作的男式假髮。
隔著兩重柵欄看著那個似乎發著光的腦殼,簡穆一時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最後,簡穆默默下了一個決定,若是自己以後犯了罪,還是乖乖自首比較好,折騰這一通何苦來哉呢?
劉大壯的畫像,簡穆都不記得自己畫了多少遍,手邊雖沒有畫像,簡穆依然能對著劉大壯的臉在腦內對比真人與肖像的偏差。
劉大壯雖然狼狽,身上似乎還有些傷,但是他被扔進監牢後,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簡穆。沒辦法,雖然簡穆現在也挺邋遢的,但是從年齡外貌到表情氣質,他整個人的畫風和大牢實在不太搭。何況,簡穆還用一種“屠夫瞄著五花肉考慮該從哪裡下刀”的眼神看著他。
劉大壯被抓到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此刻被這麼個毛孩子盯得心緒更是煩躁,劉大壯雙手緊握柵欄,對著簡穆大吼起來:“小崽子看甚麼看!?再考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簡穆還沒甚麼,就在不遠處坐著吃茶的衙役被劉大壯嚇了一跳,走過來一邊呼喝一邊拿著棍子往裡亂揮,企圖讓劉大壯遠離柵欄。
劉大壯卻始終很狂躁,正所謂擰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衙役一時竟壓制不住劉大壯,簡穆大喊一聲:“劉大壯!我認識你弟弟劉二壯!”
劉大壯聽到劉二壯的名字,罵聲一頓,似乎冷靜了一點,雙眼通紅地瞪著簡穆:“你怎麼認識他?”
簡穆不好意思地回答:“海捕文書上你那個畫像是我畫的。”
劉大壯:簡穆也不想劉大壯再發瘋,趕緊說:“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不想知道他的近況嗎?”
劉大壯看著簡穆沒說話,簡穆也不賣關子,直接道:“因為你殺太多人,村裡人沒人敢收養他,他被朝廷安置在了大安坊的育幼堂,每日要在廚房幫忙洗菜。我的人每一旬會去看看他,你若有甚麼想和他說的,我可以讓人幫你轉達。”
簡穆等了很久,最後劉大壯只說了一句:“他還活著。”
簡穆體會不出劉大壯這句不知道是不是問句的話語中包含了怎樣感情,只能回道:“他會活著。”
之後兩日,簡穆用何平帶來的伙食和劉大壯交換了一些劉二壯的“情報”,沒有特別複雜的事情,都是些劉二壯喜歡吃魚眼睛、討厭吃土豆,下巴上的傷疤是五歲時和楊二根搶一塊兒石頭打架時磕的之類的事情。簡穆又問了問他逃命時的一些經歷,後來由於身份上都有個“兄長”的標籤,兩個人竟然還聊了一些養弟弟的心得。
劉大壯是在第三日被提審的,他離開後,值班的衙役就勸簡穆:“簡小郎君您怎麼同情起劉大壯來了?您別看他現在和您說得好像他對他弟弟挺有情誼,他要真為他弟弟著想,他就不能去幹那滅門的事!”
簡穆對衙役刮目相看,稱讚道:“一針見血。不過,我只是和他聊聊天,沒同情他啊。”
衙役有些訕訕地:“我是看您和他說得熱鬧……”您住這裡一個月,也沒和我說那麼多話啊。
簡穆溫聲解釋:“我是同情他弟弟,何平和我說,劉二壯現在特別孤僻,我就想知道些劉二壯以前的事。而且我也好奇劉大壯的逃跑路線,程縣尉之前和我說,他們幾條路都追了,都沒追到人。”
另外簡穆也好奇流民之事,從劉大壯的話語中,簡穆才得知流民的出現是因蝗災而起。簡穆之前覺得汴州蝗災不嚴重,但是能出現南遷的難民,不是蝗災災情不像公文描述中那麼輕,就是汴州地方官員處置流民失當。
其中有一點更是讓簡穆驚訝到驚愕,汴州城現在的米價差不多是京城的11倍!簡穆聽到劉大壯說到這一點時,脫口問道:“常平倉呢?”
結果,劉大壯根本不知道“常平倉”是甚麼玩意兒,而且他也沒進汴州城,這些都是他混在難民中時聽到的。簡穆最後也只能默默記下此事,打算以後問問簡老爺子。
劉大壯被提審後,只在長安縣縣衙待了一日,就被押送去了京兆府的死牢。
而和簡穆相關的兩個案子的判決結果也終於公佈。
首先是“簡穆狀告周楓奸未成丁官奴”一案,周楓因為是未遂,周楓被判:杖十(贖銅十斤)。
同時,“周楓殺一幼童,童數名”的案子由宗正寺接手,御史臺從中協理。御史臺的介入是個訊號——聖人要處理周楓。
直到這時,白縣令才對“壽郡王府狀告簡穆毆傷周楓”一案做出判決。
白縣令等到周楓姦殺幼童的事爆出來時才對簡穆進行判決,對簡穆而言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簡穆再次被提審時,白縣令以兩個理由為簡穆減了刑。一是簡穆未至中歲——16歲,另外就是劉大壯歸案,案卷上有舉報人“看了海捕文書上的畫像才認出劉大壯”的記述,不管這句記述是真是假,反正這給了白縣令為簡穆減刑的理由。
簡穆最終被以因救人心切,誤毆傷皇家宗親:杖十五,徒半年(贖銅五斤)。
簡穆聽完全部判詞後才知道,自己之前看律書推斷的“杖四十,徒三年”算錯了,周楓與聖人已經到了緦麻,即第五服親,所以,若原原本本按照律書判,應該是“杖三十,徒一年半”。
白縣令給簡穆減來減去,就減成了“杖十五,徒半年”,最後白縣令又因為周楓有罪,徒刑允許簡穆用錢贖了。
簡穆被按在條凳上時,努力抬頭看向那個“秦鏡高懸”的牌匾,一時心緒複雜。
不過,等第一杖落到身上時,簡穆對律法與公正的各種想法就被敲沒了。
簡穆死咬著牙才沒哭喊出來,順著額頭流下的冷汗卻仍然染紅了簡穆的眼角。簡家肯定是打點過了,但是等十五杖打完,簡穆還是覺得自己快死了。
簡穆是被簡怡背出縣衙的,雖然武師傅說他來背,但是簡怡沒讓。簡穆趴在簡怡的背上,側頭看見簡怡眼圈通紅,就逗他:“我身上都臭死了,你今天該穿件便宜點兒的衣服過來。”
眼見著簡怡的眼淚就要滾出眼眶,簡穆趕緊又說了一句:“簡怡,你可別哭,我現在受傷,心靈脆弱得很,你一哭我保準忍不住。”
簡怡癟癟嘴,使勁吸了一下鼻子,在邁出長安縣縣衙大門的前一刻說:“我不哭,五叔五嬸、王宇趙晨都來了,顧銘說想看看哥你捱打的樣子,也來了。”
簡穆:除了顧銘,其他幾人都是一臉憂色,盧氏從使女手上接過一個小水盆,沾溼手帕後,往簡穆臉上撩了撩水。這是出獄後的規矩,要用柚子水去晦氣,等一眾人到達簡宅時,簡怡還揹著簡穆垮了火盆。
大夫已經在家宅等著了,行刑人下手很有分寸,簡穆身上就是些皮肉傷,但是在結痂前,簡穆不能洗澡,這才是讓簡穆最痛苦的。
簡穆在何平的幫助下,勉勉強強擦洗了一遍,回到房間後就趴在了床上。
簡怡也就算了,王宇幾人竟然還沒走,正湊在一起吃瓜果,簡穆有些無語:“你們都不去上課的嗎?”今日可不是旬休日。
王宇聳聳肩:“請假了,反正下午只有自修。”
趙晨說:“我們下午有選修,我和趙博士說來看你,他就批了。”趙博士是教導術數的博士,也教過簡穆,簡穆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之一——除非馬虎,簡穆的術數成績一直是滿分。
簡穆就看向了顧銘:“我這慘樣你還沒看夠?”
顧銘翻了個白眼,語氣很失望:“我可沒看出你哪裡慘,你怎麼比簡怡還胖。”
簡穆沒忍住,笑出聲,牽動了背部的傷,面部一陣扭曲:“我在牢裡時有人和衙役打了招呼,幫我把牢房好好打掃了一遍,是你嗎?”
顧銘一愣,搖了搖頭:“不是,我可沒那麼好心。”
簡穆有些疑惑,不過也不是大事,簡穆就將此事拋到了腦後,他畢竟在京城待了一年了,接觸過不少人,簡穆大多數時候都是與人為善的,誰知道是誰記了他的情呢。
顧銘則有別的感興趣的事:“你和周楓有仇嗎?”
顧銘從他爹那裡知道事情始末後,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簡穆在國子監打他們時,叮囑簡怡的那句“踹他們屁股,別動其他地方”,簡穆可不像個能下手斷人胳膊的人。
實際上,這不僅僅是顧銘的疑惑,簡穆一直在監牢裡不知道,國子監裡但凡認識簡穆的,又沒在事發後疏遠簡怡的,都問過簡怡這個問題。
簡穆看向簡怡,簡怡聳聳肩:“我和他說了好多遍了,哥你是去救人的,咱們之前跟周楓都不認識,若知道他姓周,你不會打人的。”
顧銘不相信,但是也問不出甚麼了,就提供了一些別的訊息:“李家正在和壽郡王府鬧吶。”
簡穆幾人看向顧銘,眼中都帶著好奇,顧銘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和離啊,聽說周楓他老婆聽到你狀告周楓那罪名,直接吐了。”
顧家和李家有一段過節,禮部右侍郎李大人曾任御史,顧銘他爹曾被彈劾過,雖然事情最後不了了之了,但是顧大人之後外調了三年,後來因為聖人想他了才又把他調回了京。”
趙晨沒有顧銘的幸災樂禍,反而說:“我聽我哥說,周楓和李氏都成親五年了,周楓的事,李氏不可能不知道。”趙晨說完,還給出一個有力的證明,“我哥藏了不到二十兩私房,我嫂子不到一日就知道了。”
簡穆簡怡王宇顧銘:幾個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將話題扯到了天邊,簡穆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求評論,求收藏感謝在2022-05-31-2022-06-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