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弦高是庶出,也沒興趣在官場上鑽營,成家分產後就捐了個七品散官,然後就和二伯母兩個人一起做生意。夫妻二人都很有生意頭腦,卻把生意一直控制在簡家可以罩住的程度,在整個家族中也非常低調,簡穆覺得二房夫妻聰明又知分寸。
簡弦高很沒有長輩的架子,但是小輩裡喜歡簡弦高的不多,因為他說起話來小輩大多接不住。
簡穆對簡弦高的印象卻很不錯。
簡穆和簡怡開始習武后,簡弦高曾當著一家子的面問簡穆和簡怡是不是長大了要當個武夫,簡怡那時太小,縱使直覺二伯無惡意,但也覺得這話不好聽,也不接茬。簡穆卻是個老心嫩殼,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文武雙全才是他的追求,簡弦高哈哈大笑。
本就是笑言,大家笑過便罷,結果沒過幾日,簡弦高就給簡穆和簡怡送來兩套金絲軟甲,尺寸是比著二人的身量做的。
在簡穆心裡,金錢不等於真心,但若有人願意為他花錢,那人就值得他真心以待,沒錯,簡穆就是這樣膚淺。
所以,吃完早食後,簡穆就讓何平將他準備的禮盒給二房住的院子送了過去,裡面有一對很適合小姑娘用的珠釵,造型簡約,貴在上面的珍珠是金色的。
珍珠是大舅舅送來的,有一小盒,簡穆自己設計了幾樣首飾,用掉了一大半。簡穆本來是打算哪天大姑母來別院時,讓她選完再把剩下的拿出去賣掉,結果大姑母一直沒過來,今天簡六娘要去相親,簡穆就先挑了那對釵送她當祝福了。
等送走二伯母等人,趙晨就到了,他還給簡穆和簡怡搬來兩盆牡丹,都是他自己養的。
趙晨一到簡穆簡怡的院子就滿臉的稀奇,指著各種傢俱擺設東問西問,從院子裡的摺疊椅問到了書房的組合書桌。
“你們家怎麼有這麼多奇怪的東西?”
簡怡覺得趙晨才奇怪:“每家的傢俱擺設本來就不一樣啊,我也沒睡過你那種屏風床。”
趙晨被問住,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簡穆暗笑,他就特別喜歡簡怡這種理直氣壯。
這時候的學子們湊在一起,大多喜歡談棋談詩談政事,但是趙晨不是這類人,簡穆本來是想讓趙晨和他們一起玩桌遊,結果簡怡和趙晨聊著聊著,就決定玩“你演我猜”。
“你演我猜”是個特別魔性的遊戲,和所有遊戲一樣,可以不經意地挖掘出一個人的另一面。比如何安,平時多安靜穩重的一個人啊,曾經為了表演出“炸麻花”,真的把自己扭成了個麻花,把簡穆笑得一天都無法直視他。
不過,“你演我猜”有個基本要求,就是雙方要具備同等的知識文化背景,為了防止意外,簡怡和趙晨選了《論語》的卡牌盒子。何平與何安演示了一遍,第一輪就由趙晨負責表演,簡怡負責猜。
簡穆就看著趙晨盯著提示紙條一臉糾結,然後原地轉了兩個圈兒,才看向簡怡,開始表演。
趙晨伸出雙臂環了個大圈兒,然後支著兩隻爪子做了個託舉的動作,之後把手撐在耳朵邊。
做到這裡,趙晨就不知道怎麼往下做了,但是其實簡穆和簡怡都已經猜出來了,因為他們倆都熟悉盒子裡的紙條,趙晨多半說的是:“朝聞道,夕死可矣。”不過兩個人都沒說話,就看著趙晨彎腰跺腳地比劃,別提多歡樂了。
簡穆陪著他們玩了幾輪,就和趙晨打了聲招呼:“我還有些事,先失陪一會兒,午飯時我過來叫你們。”
簡穆出去後讓劉嫂子給他們準備薄荷蜂蜜水,就聽趙晨那“嘎嘎嘎”的笑聲,估計一會兒嗓子得啞了。
簡穆去書房,依次準備筆墨顏料等,一邊回憶著前一世看的動畫片,一邊在展開的畫紙上畫下一隻黃色的小熊、一隻粉色的小豬、一隻灰色的驢子……
重彩工筆風格的卡通畫有種古典又童趣的味道,簡穆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從沒畫過這種不符合時代審美的東西,此刻看來也不算壞。
簡穆等顏料乾透,把畫紙折起來,放進一個他自制的大信封裡,在封面上加上“昭侯親啟”四字。
簡穆叫來何平,將自己的帖子和信封遞給他:“你把這個送到昭侯府,和門衛說這是昭侯爺吩咐我今日交給他的。”簡穆之所以讓何平這樣說,是因為他沒有昭侯府的門帖,擔心守門的人隨便處理掉他的畫。
何平也是趕了個巧,他和昭景澤在永興坊的南門正好對上,也多虧他是坐在前轅上,一眼就看到了昭景澤。
何平遠遠就朝昭景澤揮手,昭景澤自然認得何平,行到馬車前便勒住馬,看了車廂一眼,叫道:“簡穆。”
何平看昭景澤直接略過他,對著個空車廂叫自家少爺就一陣鬱悶,只得跳下車,對昭景澤行禮,大聲喚回昭景澤的注意:“昭侯爺,我家少爺在家裡待客吶。”
昭景澤看向何平,皺起眉,等著他解釋。
何平連忙開啟車廂,探身拿出信封,雙手舉高遞給昭景澤:“這是我家少爺讓小的送到貴府的。”
昭景澤疑惑地拿過信封,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目露欣賞,簡穆的字剛勁秀麗,十分符合時人審美。
信封沒有上封泥,昭景澤直接抽出裡面的紙,隨即展顏。昭景澤將紙重新裝進信封,遞給一個侍衛:“給大娘送回去。”
昭景澤對何平說:“替我謝謝你家少爺,他有心了。”說罷,揚鞭而去。
何平不知道紙上寫了甚麼,不過能感覺到昭景澤前後的態度變化,何平深覺還是自家少爺厲害——簡穆曾經認真教導過簡怡、何平以及何安:送禮是門學問,禮物貴重與否不是最重要的,在對的時機給對的人送對的禮物,讓收禮的人感覺到你用了心才是重點。
趙晨在別院一直待到吃完晚食才啟程回家,實在是簡穆和簡怡準備的好多菜品他都沒吃過——劉嬸子準備的大多都是簡穆和她一起研究的菜色,沒有世家大族那麼精細,卻勝在新奇,簡穆最後還將酒釀圓子的做法寫給了趙晨,趙晨非常喜歡這道甜品。
送走趙晨,二房一行人才乘著夜幕歸來,簡穆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道今日的相親十分順利,簡怡就去和簡弦高說幫忙打聽賀家郎君的事,簡弦高欣然應允。
次日上學,簡穆和簡怡就搬到了太學乙級四班,除了又得重新記一次人名外,對二人影響都不大。尤其有一點讓簡穆殊為高興,教史學的博士換人了!
大齊的科舉類目十分繁複,除了進士、明經這類廣為人知的科目,史科也是一個大類,教材就三本:《史記》、《漢書》和《後漢書》。聽起來少,但想想每本書的字數和這些字背後多出來的各種疏義,簡穆就覺得頭皮發麻。
進士科和明經科雖然不考史,但是詩賦與策論常常會用到典故,特別是後者,文章中的論據都在史書上吶!
太學丙班教《史記》的傅先生其實也是個牛人,老頭兒是真的過目不忘,所以他認為要求學生背誦《史記》並不算件過分的事情。
但估計傅先生把全部的熱情都獻給《史記》了,完全不理儒家那套因材施教的理論,每次上課,教完句讀、講完釋義,就讓學生挨個背上一節課的內容,提示一次還背不全的就上藤鞭——傅先生沿襲了蒙學館的習慣,不打手板,喜歡用藤鞭抽學生小腿。
整個丙四班,除了簡怡,每個人都被抽過,簡穆都沒能倖免,實在是不堪回首!
乙級的史學博士就是簡穆選修課那個先生,老先生喜歡講故事,簡穆第一次聽他的課時就覺得,這才是歷史課的正確開啟方式。
上午的課一結束,簡穆和簡怡就分開行動,簡怡去找四門學的那個同窗,簡穆則再次前往刑部,當時賀員外郎所謂的“每隔一日”是把休沐也算進去的,簡穆被提醒時一臉震驚,深覺賀大人有當地主老爺的潛質。
張、衛兩位畫師可能是商量好了,每人都交給簡穆三張紙,並且按照簡穆要求的標註了完成次序。
簡穆看完,各自指出幾個比較明顯的問題,讓二人繼續練,簡穆依舊找了個齋夫,開始對著人家作畫。衛畫師二話沒說,拿了筆就繼續畫那一條條的直線,張畫師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甚麼也沒說,也拿起畫筆。
待到簡穆完成齋夫肖像,送走了齋夫,簡穆便走到兩位畫師身後看著二人排線。
衛畫師不動如山,張畫師卻不一會兒就停了手,轉頭看向簡穆,簡穆挑眉:怎麼了?
張畫師有些猶豫,不過這次的猶豫只持續了幾息,就像下定決心一般,徹底轉過身,面向簡穆。
“簡小先生,我聽到了一個訊息。”儘管他們這個隔間關著門,張畫師還是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衛畫師此時也停了筆,將頭湊過來,簡穆一看,只好也像地下黨接頭一樣,把腦袋湊過去:“甚麼訊息?”
張畫師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兒:“您教我們這個事可能要被叫停。”
簡穆挑眉,問道:“為甚麼?沒人和我說啊。”
張畫師一臉愁苦:“說我們太費錢了,我以前都不知道,您讓我們用的這種紙一張就要八十文啊,聽說咱們尚書大人寫公文也用不了這麼貴的紙啊。”
簡穆坐直身子,用平常的聲音問:“你聽誰說的?”
張畫師嫌棄簡穆的聲音太高了,呲牙咧嘴的比“噓”:“我和衛畫師去領紙時,那庫吏與我們說的。”
簡穆只好壓低聲音:“對方有為難你們嗎?”
張畫師沒有說話,衛畫師倒是開口說道:“我們畫完三張紙後去再去,就沒領到,說咱們太費紙。”
簡穆有種懷念的感覺,竟然哪裡都有這種把公家東西當成自家東西寶貝的人,簡穆曾經實習的一家公司,有位行政小姐姐就是這樣,公司明明不限制員工申領辦公用具,辦公用具的使用也和那位小姐姐的績效不掛鉤,但她每次把筆遞給簡穆時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簡穆一邊回憶,一邊看著二人眼中的憂色和探詢,突然意識到,這二人竟是在跟他玩兒“主公,大事不好了!”那一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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