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穆和簡怡齊齊扭頭,門外兩個身影無比高大,因為逆光,一時看不清另一人,但這不妨礙兩人迅速向其中一人認錯。
“謝祭酒,學生們知錯了。”
“錯在哪裡?”
簡穆默默想,這就要看您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聽的了……
謝祭酒和簡穆竟然心有靈犀,語氣幽幽地說:“好好想,從頭想。”
簡穆:簡穆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誠懇:“我們不該仗著學識,當面背面說人是非。”
簡怡等了兩息不見謝祭酒應聲,想了想,也開口道:“我們行事不謹。”
簡穆差點兒沒控制住手朝簡怡的後腦勺乎上去:我的好弟弟,你這話是沒錯但它有歧義啊!
祭酒冷笑。
簡穆和簡怡被凍得一哆嗦,簡穆趕緊說:“我們還不誠。”
簡怡也反應過來,說道:“尊師重道是為人根本,打掃孔廟本就是我們該做的事,我們卻心存抱怨,想投機取巧。祭酒,我們知道錯了!”
謝祭酒此方出聲:“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有諸己而不求諸人,無諸己而不非諸人。自己不誠,如何要求他人?”
說完,謝祭酒卻話鋒一轉:“不過,你們至少還守住了本分,不像有些人……”
謝祭酒說著,就側過身,一連串點了好幾個學生的名字,然後就開始破口大罵,直從禮義說到廉恥,簡穆和簡怡這才從空隙中發現,外面還站著幾個人呢。好嘛,這幾個都是在施行“對策”時被謝祭酒抓了個正著,他剛剛和簡怡聊得太專注,完全沒注意到。
等謝祭酒罵痛快,簡穆不禁羞愧,謝祭酒罵人的話裡有一小半兒他竟然沒聽懂……
謝祭酒氣呼呼地走了,留下一祠堂的學生滿頭的包。
簡怡對簡穆說:“哥,我覺得咱們自從來了京城就開始走背運,下次旬休時,咱倆找個地方去拜拜吧?”
簡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就去清泉寺吧,趙晨說那裡的素齋特別好吃,明日就讓何平去預訂。”
“呵。”
簡穆和簡怡被這聲笑嚇一跳,抬頭才注意到,另外一人沒隨謝祭酒離開,此刻就站在二人兩步遠處。
簡穆和簡怡眼睛已經適應,只是剛剛一直垂首聽訓,此時抬頭才看清那人——昭景澤。
簡穆和簡怡連忙叉手行禮:“昭侯爺。”
昭景澤問簡穆:“你們的粟特語和誰學的?”
昭景澤會有此問是因為大齊有很多外族人,朝廷也下達諸多政令,要求本國人尊重外族人,但是從心理上而言,很多大齊人都覺得大齊就是“世界中心”,大多數學子根本不屑於學習外族文化和語言,甚至覺得外族根本沒自己的“文化”。像簡穆簡怡這麼小,還是監生,能掌握外族語的真是極少。
這沒甚麼不能說的,簡穆坦言:“大姑母教我們的。”
簡穆見昭景澤今日穿了四品武官服,一邊吐槽有人出生就在羅馬,一邊好奇地問:“昭侯爺,您來國子監是有甚麼公事嗎?”
昭景澤挑眉,簡穆的語氣中有一種理所當然,就好像在說:“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該你回答了。”昭景澤有種微妙地被冒犯感,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這時正好有個侍衛打扮的人小跑過來:“大人,護衛都交接完畢,您現在是回宮,還是?”
簡穆一聽就明白了,他們這是提前到這裡安排安保措施來了,估計明日有大人物來。
他不再打擾人家處理公務,與簡怡一起給昭景澤行了禮就退回那一堆禮器中。
來的確實是大人物,太子來了。
每年拜謁孔子像的儀式,大多數高官都會參加,不過高到太子這個等級的時候比較少見。
訊息傳到太學時,有好事者就準備跑去孔廟外面看熱鬧,不過簡穆和簡怡卻沒去,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這件事,簡穆和簡怡此時正在國子監最大的書樓奮筆疾書。
今日上午有一堂自修,自修課時只要學生不出國子監,隨便哪裡都可以去,簡穆和簡怡就趁此機會去了書樓。
簡怡在找書時,偶然發現了《黃石公三略》的上略和中略篇,竟然還有前朝名臣高永的註疏。對此,簡穆和簡怡都特別吃驚,吃驚過後就是跑回課室拿了書籃就重新回到書樓開始合力抄寫——這個時代,但凡和兵事相關的書籍都不是那麼容易看到的,他們都不明白為甚麼國子監的書樓裡為甚麼會有這本書。
他們曾經在吳先生那裡看到過中略,還是殘篇,先生當時頗為遺憾。這次碰到,簡直像走路時撿到寶石,簡穆和簡怡都高興得不行。之後兩人又找了一本農書、一本藥膳集和一部吐蕃的遊記,分別抄了三份,再將其中兩份送去給大姑母和吳先生。
然後,簡穆和簡怡就收到了兩位老師的“回禮”——一份書單,大姑母和吳先生還特有默契地囑咐他們,讀了要寫下感想,到時寄給他們。
簡穆和簡怡數了數書目,加起來夠他們讀半年了。
簡穆捏著書單,心裡又是溫暖又是痛苦。
書鋪裡有的書還罷,直接購入就是,沒有的就要他和簡怡親自借閱抄寫了。
由此,簡穆第一次起了認真置書的心思,他們以前在吳秀才學館時,若學館有,家裡沒有,他和簡怡也會抄錄,不過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多一半是當練字的。
其實只要一個家庭裡有人讀書科舉,這家人都會將置書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做,無非就是條件不同。比如簡家,簡家到了簡怡祖父這一代才有人做到五品官,五品在朝廷中是個分水嶺,只有這樣保持三代都有人做到五品以上官職,簡家才算是真正的官宦世家,而對書籍的收藏與購置,是簡家每一房都非常重視的事務之一。
簡家內部已經分產,但是書籍卻沒有分,各房想要可以抄錄,但正房的書籍始終都是正房的。
雕版印刷已經出現,但配被雕版印刷的書籍也就經書而已,就連《切韻》這種幾乎學子人手一本的書,大部分還是抄錄本呢。
當然,這也是有好處的,許多學子就靠著抄書賺取生活費,比如《切韻》,一等的抄錄本可得五兩銀子!
因為簡穆和簡怡的縱容,何安和何平也靠著抄書賺過外快吶。
簡穆以前把“技術”當作“金錢”,後來把“知識”當作“金錢”,如今突然意識到:“書籍”也是“金錢”啊!
從此,簡穆和簡怡便成為國子監書樓的“常客”,只要沒事,兩個人就會跑到書樓看書或抄書,因為丙級的學生每人只能外借一本,所以,家裡的兩本書就交給何平與何安抄寫。
書樓有三層高,此時逢冬,隔窗望過去卻保有一片蒼翠,簡穆很喜歡被木窗框起來的這一抹風景。
即使很冷,簡穆每從書本中掙脫出時,還是願意推開窗子欣賞一番,興致來時,還會就此作畫。有一次,他的畫被同樣在書樓裡找書的姜博士看到,姜先生就此邀請簡穆來上他的課。
國子監的課程主要針對科舉,不過“君子六藝”並未被摒棄,只是穿插於主課程之中,或成為選修課程。例如“御”一項,就是一門選修課程,課程每年三月或者四月才會開啟。姜先生是太學教“書”的博士,他告訴簡穆,十二月他會開工筆課。
大姑母和吳先生都不善畫,簡穆來到這裡後只在簡家家學時學了兩年的畫,還是蒙學那種。不過簡穆始終沒放下素描,他必須得堅持些甚麼才能確定上輩子不是一場夢。此時有機會接觸到系統的國畫課程,簡穆心動了。
國子監的選修課制度十分人性化,因為課程五花八門,學生精力有限,所以允許學生試聽一節課再決定。選修課並不影響升級,但是也有考試,在結課時還會得到先生的點評。
選修課在國子監能遍地開花的真正原因是,選修課是監生們提高名聲與拓寬人脈的重要途徑之一——能開設選修課的先生都是在其領域佔有一席之地的大佬,同時,選修課的學生構成不再以六學、級、班為限,是結交學校名人、高官與世族子弟的絕佳場所。
所以學生們挑選修課時,不僅要挑先生,還要挑同窗。
只不過,此時簡穆和簡怡還沒意識到其中關竅,僅憑興趣和需要,簡穆選了姜先生的課,以及一門《史記》課。簡怡和趙晨意外選擇一致,選了農課和術數中的一門《海島算經》。
簡穆的第一節 工筆課讓簡穆印象深刻,因為姜先生抱來了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
簡穆和十幾位同窗沉默地看著課室中間那隻走來走去仿若巡視領地的“模特”心思各異,姜先生看著自家的公雞,眼中的寵愛滿得要溢位來:“畫吧,白描、上彩、沒骨都可以,我看看你們的功底。”
簡穆:如此簡單粗暴的嗎?
簡穆想了想,最後選了白描,他對自己的造型能力還是比較有信心的,雖然“模特”不肯老老實實待著,但這倒是方便了簡穆對它的全方位觀察。
有實物的情況下,簡穆會在不影響藝術性的前提下儘量還原實物的特點,所以在同窗大多已經動筆時,簡穆還在看那隻雞。簡穆從荷包裡取了一塊點心,弄碎了放在手帕上,“啾啾啾”地企圖引誘“模特”離他近一點。
結果,那隻雞完全不鳥他,姜先生笑出聲,拿出一個木匣放在課室中央,匣蓋一掀,裡面扭曲地堆著幾十條死蚯蚓。
大公雞迅速奔過去,啄起一條就吃起來,眾人就看著雞嘴外那死蚯蚓一搖又一擺:……
“模特”老實了,學生們的心卻不淡定了,簡穆也不是很好,身邊幾個同學瞪他,他都默默承受了。
不知道這節試聽課之後還有多少人會選擇留下,但是簡穆在聽完姜先生對每個人的作品的點評和指點後,就決定要跟著姜先生學畫。
這個時代的繪畫理論與技法遠遠比不上千年後,但是,姜先生對構圖、取捨、色彩等仍然有著獨到的見解,讓簡穆很是歎服。姜先生就簡穆的線條也一一做了指點和示範,總之結論就是,從頭開始練吧。簡穆嫩臉一紅,不過知道姜先生說得沒錯,誠心實意地應下了。
作者有話說:
謝祭酒OS:為甚麼不管教育多少次,這些孩子就是不長記性!
眾學子OS:謝祭酒您在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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