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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1992·夏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1992年8月2日, 青豆破相了。

 能讓她真生氣的事兒極少。就算遇上被二十歲的大小夥拿瓦片砸了腦門的荒唐事,她也悶那兒,還給氣笑了。

 虎子亦哈哈大笑:“豆,你臉上坑也太多了。又是酒窩又是砸傷, 我跟你說, 這種事單數不好, 得成雙。”

 虎子的意思是,如果臉上的坑是單數, 會有不幸發生。做生意的人不信科學只信邪。他不說沒人信,說了青豆心裡難免難受,隱隱覺得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她這難受勁兒到次日傍晚,顧弈親自上門來給她擦傷口,也未得消解。

 他嘴上抱歉,實際卻沒有停止嘲笑, “多大了,還要拉手?”他嘲笑青豆,順勢拉上她的手。

 他不是認真牽的。

 那副表情也是青豆熟悉的——一副青豆做錯題,他抓她手心、下一秒就要打她的表情。

 顧弈野獸般聞見血腥味的興奮勁尤掛嘴角, 青豆還沒來得及反擊, 身後的門推開了。

 青梔闖進來, 正好撞見顧弈拉青豆的手。

 她估計自己嚇壞了,被那畫面嚇得倒退一步,規矩把書包放在縫紉機上, 頓了頓, 趕緊轉身。

 離開房間,居然還把門給他們帶上了。

 要命。

 平時進出從來不敲門,死活學不會禮貌的人, 居然如此識趣。青豆咬牙,就知道這丫頭不是笨,不是聾,完全就是懶。

 青梔開竅肯定比青豆早。她有電視看。在青豆追著虎子聽金庸新編的幼稚年紀,青梔已經在面不改色看電視劇親嘴了。

 青梔再也不是那個看《廬山戀》能被打發去買毛豆的姑娘了。電視裡,要是男女角色距離挨近,有親密徵兆,這時青豆支青梔去倒杯開水啥的,青梔理也不理她。還會覺得她小題大作,衝她翻白眼,叫她孔夫子。

 青豆看著那扇闔上的門,氣得要噴血。

 顧弈收起小徐媽媽給的酒精棉花,跟青豆說明天來不了,讓她自己擦。

 青豆順嘴問,“這次去的地方遠嗎?”

 “在南弁鎮,還挺巧。是不是?”後天是七夕,南弁山有香橋會,也就是廟會,屆時遊人如織,聚集不少善男信女。他這邊要運一車舞龍舞獅隊伍的家當,還有一百多斤本地蘋果。“說每年都辦,很隆重,你去過嗎?”

 青豆搖頭:“沒有呢。可能我那邊是鄉下,離鎮上有點遠。”也有可能她太小了,所以這麼個南弁鎮的大活動,她聽都沒聽過。

 “要去玩玩嗎?”顧弈發出邀請。

 青豆眼睛一亮,正好可以去拜拜觀音,祛祛邪氣,看看大哥,還有湊湊熱鬧。她問:“坐得下嗎?”

 顧弈瞥了眼她眉心的一點刺目:“你要不嫌曬就坐車槽。”

 青豆沒有概念。大太陽是曬,但車上總歸有曬不到太陽的地方吧,就算曬也無所謂,車子在動,動就有風,有風就不會熱啊!

 這麼好的順風車,她得拉青梔一起。她要讓青梔見見大哥。

 一開門,青梔正站在小廳中央削蘋果。

 削水果的多用刀鈍了,擱在桌上,青梔舉了把菜刀,姿勢艱難,手都撐不住刀柄,還非要整點活。

 見他們出來,青梔以為顧弈立馬要走,著急道:“姐夫,現在走嗎?我還沒削完呢。”每次去鄒榆心家,對方都會切蘋果丁入碗碟,再插上兩根牙籤,特別精緻。這是她給顧弈削的蘋果。青梔想說,她家也能搞。

 青豆和顧弈皆是一愣,對視一眼,大概在找這屋誰是“姐夫”。

 青松在廁所搓褲子,聽見青梔叫姐夫,笑得皂滑出手心。

 他探出頭,打量起相差一個頭加半截脖子的顧弈和青豆,露出不太滿意的表情:“剛剛,梔子說你們在親嘴。”

 “啊?怎麼回事!”他擺出問罪的表情。

 青豆本來還想罵青梔瞎叫甚麼姐夫,聽見青松的話,當場改了決定:她要揍死程青梔!

 就在青豆起勢之前,青松臉色一變,嬉皮調侃:“我說絕對不可能。程青豆?怎麼可能呢!給程青豆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家親嘴。”

 那青梔就要問了:那在哪裡親?她看二哥都是在房間親得蓉蓉的啊。青松認真想了想,按照青豆的性子,估計得打個地洞,要麼趁家裡完全沒人。

 青豆臉頰暈開紅霞,掐上青梔的腰警告她,不許胡說八道。

 顧弈不怕死,竟敢接如此禁忌的話題:“確實,程青豆......肯定不敢。”她甚麼都不敢,就敢兇他。

 青松擠眉弄眼:“看,我多信任我妹子。”

 -

 次日下午,顧弈運完貨物,繞了點路,從西寧區開到清南區來接程青豆。他們碰上面,往對方身後掃視,彼此都有些訝異。

 她問:“唉?不是說有個師傅的嗎?”怎麼車上一個人都沒有?

 顧弈昨晚特意去找的師傅,一人攬下兩天的活,想讓車子空一點。南弁鎮他坐車去過幾趟,路比較熟。

 不過他沒說,反問青豆:“梔子呢?”

 昨天他在青豆家吃晚飯,青梔與青豆說好要一起去南弁鎮。本來青松也想去,閒著也是閒著,遲疑後又說懶得去了。

 青豆說:“早上我媽回來......好像不在那家人家不做了。青梔被她抓住,做暑假作業去了。”

 一個字沒動。連吳會萍這個不認字的都能看出青梔這個夏天甚麼也沒幹,淨好吃懶做了。

 青豆還有十天就要開學。南城大學這批新生分批軍訓,青豆所在的光電院系是最早一批進軍營的。

 她以為自己的苦日子在十天後,沒想到今天就開始了。

 如果地面溫度是四十度,車內溫度就是五十度。青豆坐在車內,汗如雨下,需要不停拿毛巾擦汗,不然汗水便浸進眼睛,疼如針扎。

 顧弈也沒好到哪裡去。不過他習慣了,單手把著方向盤不說,還逗她撒了把。

 青豆動也不敢動,畢竟這是貨車。等到了裝貨的地方,青豆踏上平地,意外大太陽底下居然比蒸籠一樣的車內要涼快。

 顧弈的車子停在村口的廠房前。他除了開車還要幫忙搬戲服道具,青豆也不知這是哪兒,都是誰,勞動精神十足,跟著要搬箱子幫忙。

 顧弈撇開她:“你趕緊去喝口水,這兒不要你弄。”

 他的汗湯湯滴,將背心淋到發透。青豆接過一位大哥遞來的碗,大口灌入,目不斜視地拿餘光掠過顧弈胸口發嫩的淡點兒。

 大熱天,馬路上,男人們多打赤膊,青豆從小看到大,無甚稀奇。她束在能擠水的內衣裡,偶爾也羨慕過男人這份穿衣自由。但她想了想,要是男女都能敞著,那她也不願意。

 她......很介意......那個點。

 也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的目光會在胸口的紅豆多逗留一眼。

 在她偷偷觀察、發散時,也順道關注了圈周圍的女人,大家均面不改色目不斜視,似乎單就她心中有鬼。

 那些發散的內容裡,赫然就有“顧弈的‘點子’好像很漂亮”的念頭飄過。

 這東西有甚麼好漂亮的?青豆也不明白。只是每次掠過,都覺得顧弈的胸口同別人不同。

 在不知道胸大肌為何物的時候,青豆便喜歡上他胸前那道淺淺的溝壑。汗珠淌過,很有味,比舉槍叼牙籤的小馬哥還要性感。

 她見有人“點子”上長毛,長得像虎子需要修剪的鼻毛,越出禮貌文雅的邊界。顧弈好像沒有?還是有,只是不明顯?反正青豆沒看清。他那兩顆“點子”顏色極淡,之前他念高中,面板未見太陽,每回夏天打赤膊,都要被四鄰笑話奶白面板。青豆對他的白習以為常,卻止不住落在“點子”上。他好過分,那裡怎麼這麼好看。

 有一回,不是青豆故意的,不小心擦到了那裡。很奇怪,他身上很燙,全是汗,那裡卻很涼,涼得青豆生出疑惑,差點問出了口,不過,她肯定是不會問的。

 好看得像夏天的果子。咬下一口便會爆汁,濺甜,齒縫流動久久不消的清涼果香。

 顏色也說不出來,好淡,沒見過這麼淡的。隨他膚色加深,那點子也深了點,卻不損顏值。

 青豆亂七八糟咽完燙人的白水,顧弈那邊已經搬完戲服與道具。

 他渾身溼透,舀起水缸裡貯存的井水,一瓢喝一瓢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特意穿的長褲出門,白天是熱了點,但晚上可以有效減少蚊蟲叮咬。一轉頭,這才留意到青豆一身的確良夏裝,粉衫白裙。這麼穿,晚上肯定要吃苦頭。

 他挨間廠房牆上尋鍾,好不容易找到時針分針,結果是不走表的。他問那個跳獅頭的師傅,幾點了。

 那小夥子抬頭望天,粗估道:“兩三點吧。”

 顧弈抹了把額上的水,低聲說了句謝了,復而揚聲朝車尾喊道:“程青豆,喝完了嗎,喝完了走!”

 等會他應該不能停,得趕緊開,不然五六點鬧黃昏,程青豆這麼穿能被蚊子抬走。

 -

 青豆犯困,往車後槽一倒,在不平整的衣服和道具傢伙中上下顛簸,睡了個負負得正的午覺。

 青豆睡了一覺又一覺,每顛一次身都要醒來,醒來又很快睡去。

 最後一個夢裡,她正在做夢吃水果,車子慢慢剎住,停了下來。青豆幽幽轉醒,咽咽口水,越過車槽後欄,望見周圍是漫無邊際的玉米地,“到了?”

 顧弈給她遞了個黃桃水果罐頭,“吃點兒。”

 青豆咂嘴。沒想到真的有水果吃。“你出來幹活兒居然吃這麼貴的東西?”

 “早上幫人家雜貨店搬貨,人家給的兩瓶,好像過期了。”

 顧弈手上都是汗水,打滑沒擰得開,倒是青豆擰開,把自己的給了他,順手接過他的,拿裙襬擦了擦溼滑的汗水,一把開罐。

 罐子封得嚴,一開罐濺出兩滴。她趕忙貼著玻璃沿,咂住甜:“哇!過期也好好喝。味道一點沒變。”

 顧弈看了她一眼,擰上了自己那罐:“我這罐也給你吧,我吃個蘋果。”說著,他探手拿了個半青不紅蘋果,在褲子上蹭了蹭,徑直送入口中,嘎嘣咬得濺出水來。

 那牙口看起來真不錯,蘋果也不錯。

 青豆咬了半口黃桃,嘴裡有點苦澀:“我吃這個就行了,你吃呀。”她把腳邊的罐頭往顧弈那邊推了推,“一人一個嘛。”

 “不用了,你喜歡吃你吃,我本來也不愛這種甜的。”

 “我記得你喜歡的。”青豆記得他家裡從來不斷梨膏糖、大白兔奶糖,怎麼可能不喜歡甜的。

 “那是以前,後來抽菸就不喜歡了。”他把罐頭推回她腳邊,“你哥抽菸,你看他吃糖嗎?”他又大咬了口蘋果,迴避地躲開青豆複雜的眼神。

 想想是的。青豆問:“為甚麼抽菸就不吃甜啊?”

 “那東西味兒重,甜的頂不上。”他吃得特別快,嘴巴跟打麥子的機器似的,都不帶停,東西送進去,汁液濺出來。

 一個蘋果吃得天女散花似的。

 青豆慢吞吞吃完一瓣橘子,他手上就剩個蘋果核了。他看了眼天色,讓她去前邊坐著。

 青豆說:“傍晚了,後邊涼快吧。”敞篷,風大,還可以看星星。

 顧弈眉頭一皺:“你怎麼這樣啊?以為我帶你出來度假的?”他拿過她手上的罐頭,替她擰上,開啟駕駛座揚聲道,“跟我說會話,不然我犯困!”

 置身在柴油機巨大的發動機聲音裡,沒有人能好好說話。青豆坐在副駕,小心翼翼吃完自己的罐頭,將空玻璃瓶放在腳下,沒再動作。

 太陽垂在稻田之間,熱風一拂,金子浪潮滾動。

 顧弈扶著方向盤,臉上是潑天紅霞映下的橙光。側顏沉靜,眉目下頜像有人拿筆用力來回,有篆工的痕跡,線條明顯。好看得要命,又很像他這個人,橫衝直撞,不遮不掩。

 感受到青豆照相機一樣定焦的目光,顧弈眨了眨眼,抬高音量:“還有一罐你吃了。”

 青豆回應地大喊:“我飽了。”

 顧弈看了她一眼,扯著嗓子:“那就晚上吃。”

 “……”青豆頭靠在窗邊,束著辮子,不再看他。

 顧弈以為沒聽見,又說了一遍。

 青豆用盡全身力氣,跟轟鳴響聲爭高低:“晚上也飽的——”

 “那就明早吃!”

 “明天也飽的!”

 “……”他牽起唇角,“那就後天吃!”

 “後天也飽的!”青豆不吃不吃不吃。

 “那就回去吃!”

 “不吃!”

 顧弈切了一聲:“不吃拉倒!”

 青豆紮好辮子,仰頭枕在搖下的窗邊,夕陽照得人發昏發燙。她兩頰通紅,多褶的眼皮一煽一煽,像在給嬌挺的小鼻樑骨扇風。求求這火焰山快點兒熄吧。

 顧弈偏頭,瞥了眼裝死的程青豆,再次挑釁:“那就回去給青梔吃。”

 她迅速支起身,嚷道:“不要!”

 為這個罐頭誰吃的問題,他們在柴油發動機裡嘶吼一路。

 吵到青豆不停躁動,手舞足蹈,氣血沸騰,一顆蚊子包都沒叮紅她。

 等暮色四合,過掉有南弁鎮路標意義的一條石板大橋,目的地到達。

 顧弈停在山腳下承辦廟會的活動場地——也就是一塊空地上搭了一排棚子,站了頭上扎頭巾的老漢。老漢引著顧弈開到棚子後面,讓他把東西搬進屋。不然擺外頭會被偷掉的。

 青豆和顧弈手腳利索,來來回回,幾分鐘把十幾個箱子搬完。

 顧弈偏頭往肩上揩了把汗,正要討口水喝,眼前遞來個水果罐頭。

 她嚷得沒了力氣,嗓子火燒火燎,小聲賭著氣:“吃掉。”

 兩人對視,青豆也覺得好笑。手舉在半空,笑得打顫。笑之外,又有點兒酸溜溜的。不過還是好笑佔比高一點。

 顧弈也跟著笑。她堅持舉著,他只能無奈接過,開啟罐頭,一股腦兒匯入口中。

 他的嘴巴就像一個洞穴一樣,一張,一咽,只用了五六秒,罐頭的甜汁連同大塊的果肉就消失了。

 旋即,透明的玻璃瓶倒扣在她眼前,還滴了好幾滴汁水。

 顧弈嘴巴一包,兩頰鼓得賽都塞不下,像只青蛙。唇角溢下如何也承不住的甜汁壓力,沿著鉛筆多刻了幾筆的下頜,一路蜿蜒,淌進了青豆喜歡的那條溝壑。

 而那裡,本來也早已雨下。

 顧弈懶洋洋向長官彙報:“吃掉了。”

 “哦。”青豆大咽一口口水。很像饞那罐頭。

 “不用負擔。”他不無諷刺,青豆假裝沒聽見,漾起酒窩,在場地上蹦蹦跳跳,“哎呀!可以上山看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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