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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1992·夏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青豆知曉吳會萍在傅安洲家做工, 心頭怪異。那種怪異疊加一千塊錢,變本加厲。

 她成了電視劇集裡苦命的丫鬟,需要他憐憫救贖。

 她終於沒忍住, 問了吳會萍,“為甚麼在傅安洲家做工不跟我講?”

 吳會萍以為瞞她很好,嚇了一跳, 問她:“怎麼知道的?”又說, “小傅說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 再說也沒必要說,又不是你去做保姆。”

 吳會萍滿不在乎, 末了還嘆了口氣, “反正也做不久了。”

 青豆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也沒心情聽。

 噢。青豆那一刻滿腦子全是她並不存在的自尊。

 她很難受。說不出來的難受。難受到沒法入睡。

 急於把錢還給他。

 -

 距離巷口的第一排民房處,傅安洲和青豆停下,低頭拾了堆磚頭, 稍稍摞穩, 坐了下來。

 他說有話說, 實際坐穩,只是看著青豆。

 又疲憊又......深情?

 青豆不知道那撞進眼裡有些壓抑的眼神應該解讀為甚麼, 但那一刻, 她下意識躲開了。

 傅安洲柔笑, “熱嗎?”抬表看了眼時間, “坐一會,等會就走。”

 青豆問他坐著幹嗎呀?

 他說, 不知道幹嗎,就挺久沒看你了,和你坐一會。

 一會過去。

 又一會過去。

 熱流在腳下熊熊滾動, 讓人一會也等不了。

 人突然焦躁,很多事情在此刻變急。

 青豆被盯得不自在,心裡又揣著負擔,極度想埋個地洞去地下,一秒魂魄沒收住,被小人附了體,鬼使神差,她抓上了他的手。

 青豆的手不細膩,也不粗糙,是常見的會做活的姑娘的手。掌心質感沙沙的,打人特別疼。傅安洲的手倒是很少爺,沒有粗糲的老繭和明顯凸起的骨節。

 青豆沒想到,傅安洲這麼冷靜的人居然被她這個動作嚇到。

 他遲疑,頓住回縮的肩頭,“豆兒......”

 青豆擠出酒窩:“喏,那天素素跟我講的,就是......抓上一個人的手......測試心跳......”她想說,你看,我們都沒有心跳加速呢,我們沒有那些複雜的關係,我們這不挺簡單的嗎?

 但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屁股下的磚頭搖晃得厲害。

 是她在搖?還是地在搖?她心中懊悔,下次長個記性,得在電風扇前做這種事。室外真是要人命。

 傅安洲問:“素素說甚麼?測試心跳?”他想了想,把她的手指搭在腕側的脈搏上,“測試心跳在這裡測,”又指指左胸,“或者在這裡。”

 頭頂的民房有碾過瓦片的動靜。出現一片陰影,有片刻擋住右面的太陽。

 青豆盯著地面怔神,須臾,緩緩抬眼,“素素說......”說甚麼來著?她怎麼想不起來了?青豆再次垂眼,整理邏輯,“素素說......”

 傅安洲低笑。

 她的不知所言一定很好笑。

 青豆欲要掙脫,破罐破摔想,快跑吧,快跑吧,假裝熱瘋了熱傻了快跑吧。

 可他還握著她的手。

 “素素說甚麼?”他對此非常好奇。

 “素素說,”青豆避開對視,“兩人握手,若是心跳沒有加速,就是朋友。”嗯,這樣說很穩妥。

 “是嗎?這樣啊......”

 “嗯......”

 傅安洲目光落在虛握的兩隻手上,停頓片刻,“可是我心跳加速了。”他抬眼,衝青豆笑著壓低聲音,“跳得很快。”

 “那就是熱的。”青豆打哈哈。

 她迅速收回手,掌心搭在小腹,指尖仍止不住地顫。

 他問:“你心跳加速了嗎?”

 “沒有啊。”青豆搖頭,佯作無事地漾起酒窩,“我的心跳一向很平穩的。那天,我拉顧弈和虎子的手都試了一遍,就像左手摸右手,很平常。”

 “他們也是嗎?”傅安洲疑惑。

 “是啊,大家都很平靜啊。”她實在後悔做這個動作,向後避開他的熱息,“哈哈,我就玩玩的。”

 傅安洲認真說:“我跳得特別快。”

 “那一定是我沒有提前說,不好意思,嚇著你了!”青豆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但她依然笑得很漂亮。

 他不再說話,青豆也迅速沉默。

 距離他口中的“一會”又過了一會。

 誰能告訴程青豆,一會到底是多久啊?為甚麼她都混上中國前2%的學歷水平了,還不能解答這個小學生問題?

 青豆想問他甚麼時候走啊,不是說有事嗎,卻不敢再打破心跳的平衡。

 她不吱聲,兩手老實巴交縮在胸前,等他自己走。

 傅安洲似乎還在糾結這件事:“你沒有心跳加速嗎?”

 “沒有呢。”

 “是嘛......”他語氣有遺憾。

 “是的。”

 他在漫長的沉默裡理出思路,看向青豆,“豆兒。”

 “幹嗎?”青豆數秒數累了。數不出這該死的心跳有多快。

 “豆兒。”他又叫了她一聲。

 青豆這才抬眼,眼尾一皺:“嗯?”

 “不跳就不跳,別不理我。”

 傅安洲終於走了。青豆如釋重負。

 她閉上眼睛,等心頭瀑布砸落後的水花慢慢停歇。像經歷一場一千米的考試,氣也喘不上來,心跳也停不下來,難受得她想剖開心口,給自己放放氣。

 民房上的瓦片再次格楞起伏。這響動很異常,這日頭有陣風都要叩謝,何況是能掀動瓦片的熱浪。如果不是風,那就是那些瓦片也嫌曬得燙,自己顛了個身。

 青豆垂頭未動,耳邊有嗖嗖的小陰風颳過。她沒理,任那些小石子摔在她耳側的牆,腦後的門,頭頂的鎖,腳下的磚。

 像沒有方向的冰雹,四面八方。不見停止。

 終於,沒忍住:“小人!”青豆罵道。

 “我記得你有十九了吧,不小了,還要問你心不心跳,我心不心跳,高考白考了?”在玩過家家?

 青豆腦袋猛地一抬,精準瞄擊顧弈趺坐的那片房頂區域:“你多大了!我記得你二十多了吧,拿石子丟女孩子很成熟嗎?”

 他們一個抬頭一個低頭,目光同時逮住彼此,憤怒不期而遇爆裂出火星子。

 “程青豆?說謊不好吧。你呼吸這麼不平穩,像是沒有心跳加速?”

 “還是你不想暴露自己?”

 “你撇清關係幹嗎?在害怕甚麼?”

 他冷冷牽起一側唇角,“不會顧忌我吧?我這麼重要?”

 青豆不說話。她一團漿糊,迷迷濛濛,懶得理他。

 他仍在繼續,“我要有這麼重要,就沒必要當著我的面還拉上手了吧。這光天化日,男未婚女未嫁,行為親密,要是碰上個老處男條子,當場把你們抓去抄市民守則。”

 “誰是老處男!誰!”青豆被他挑得冒火,“我只看到了你!”

 “你!”誰他媽......顧弈眼神一凜,八月飄寒,就著手心這顆盤著的小石塊砸了下去。

 他準星很穩,指哪打哪,剛剛他要砸左砸左,要砸右砸右,現在他失控沒作他想,正中青豆印堂。

 她正仰頭,怒氣衝衝,迎面一顆不小的石頭徑直往眼睛裡撞。

 青豆以為自己躲了。而實際上,她一動沒動,像被點住穴道,正面與那傢伙剛了一下。

 巨大的一聲咚響。像一根鐵柺重重往空心地板上一杵,還有嗡嗡餘震。

 頃刻間,眼前紅了。

 媽呀,今年太陽也忒大了,把世界燒得血紅血紅的——這是顧弈從房頂上跳下、向她衝來時,青豆腦子裡的想法。

 在那顆石子砸中青豆的瞬間,顧弈想也沒想,迅速跳下房子。接著,一道血劈開青豆半張臉。她眼神仍愣瞪住他,那架勢,下一秒就要翻白眼一命嗚呼了。

 顧弈著急地捧住她的臉,不敢碰傷口也不敢搖動:“你他媽怎麼不躲啊!疼不疼?”

 “程青豆!說話!”他急得直呼氣,把她溫溜溜的三十七度血都燙沸了。

 腦門受了刺激,管他疼不疼,總要給你鬧點脾氣。

 眼睛一酸,青豆痛出了兩行生理淚。

 她非常無語,心想,虎子是不是記錯了?顧弈哪裡捨不得拿球砸她,拜託,他剛剛可是拿石頭親自砸的她。虎子別是誤會了,其實當年,顧弈只是借給她伸張正義的名頭,想砸虎子。

 這個傢伙要沒點暴力因子,真幹不出這事兒。

 尖銳的疼痛漸漸消止,眼淚停了,血也只流了一滴半。

 “疼嗎?豆兒?”

 顧弈掐她人中,扒她眼球看對光反應,還去地上找那塊血石頭,探她後腦勺是不是被砸穿了孔。

 可青豆始終沒有反應。眼珠子都不動一下。

 幾分鐘後,青豆被他利索掛上背,一顛一顛地聽他焦急:“你真被砸傻了還是氣我?你要是氣我就罵我?你不說話甚麼意思?程青豆!”

 青豆沒精打采,側臉枕他肩上裝死。切,你上半年都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這麼一會不跟你說話,你就急了?也要讓你吃吃苦頭。

 衛生所的護士也被腦袋開花的程青豆嚇了一跳。

 等酒精一擦,發現只是磕掉塊皮,“哎喲”一聲,笑話顧弈進來那架勢,像背戰死沙場的戰友,又急又喘的。

 醫生也說:“我以為被槍打了。”他說傷口不深,不用縫針,但是之後長好了可能會有一個缺口。

 顧弈蹙眉:“一定會留疤嗎?這可是臉啊。”

 青豆腹誹,你現在知道是臉了!

 醫生搪塞:“不確定的,養養好,再看看,結痂了不要扣疤。”

 青豆能挨疼,消毒刺痛也不說話。顧弈見她不語,擔心下手重,砸傷了,要求進一步檢查。

 醫生無奈,隨他們:“那就去拍個片子。”

 青豆騰地起身:“不要不要,我沒事,我不要拍片子!”多貴啊!

 明白擺臉已經破功,青豆也不裝了,剜他一眼徑直往外走。哼!二十歲還要拿石頭砸姑娘的陰險小人!

 愛而不得就要毀掉。惡毒!歹人!

 顧弈叫她,她也不理。

 轉到百花巷,經過巷口的老刺槐,聽見聒噪又清涼的蟬鳴,青豆想起一茬,主動問顧弈:“蟬上樹一個月,在樹上幹嗎?”

 顧弈正想著怎麼道歉,聽她忽然問問題,沒反應過來:“啊?”

 青豆秀眉緊蹙,心頭揣著砰砰亂跳的好奇:“虎子給我講了個故事沒講完。他講,蟬會在地底下呆好多年。等某一個合適的夏天上樹,卻只在樹上呆一個月就要死掉。那一個月,它們在幹嗎?”

 顧弈心跳大震:“甚麼?”

 “他說是你告訴他的。不是嗎?”青豆回頭,拿眼審視他。

 額上那道血口子十分刺目,又意外有些妖嬈。

 夏天悶汗容易發炎,所以醫生建議傷口敞著。石頭準星好,正中眉心,將青豆一雙清純點綴上嫵媚。

 偏她沒有察覺,不知自己動人,仍好奇地歪頭追問:“啊?”

 顧弈也:“啊?”

 青豆又認真重複了一遍:“就是問你,知不知道蟬上樹一個月在幹嗎?”

 他問:“你覺得在幹嗎?”

 青豆本來還想繼續再問一遍,謝謝這大太陽,讓她沒有耐心,翻了個白眼及時止損。

 頭上的傷口隨她活動,加上照見太陽,隱隱刺痛越發明顯。

 印堂這種地方捱了砸,人生是要漏風倒黴的。她越走越氣,越氣越疼。

 一走進錄影廳,她就朝虎子告狀。

 “虎子!”她大叫。

 虎子正跟小徐低頭說話呢,一抬眼,嚇一跳,“你頭上怎麼了?”深棕色的碘伏將傷口擦得格外怖人。像開了天眼。

 青豆委屈扁嘴:“顧弈站在房頂,拿瓦片砸我。”她沒有誇張。顧弈拿的就是碎瓦片。

 “我......擦?真的?”虎子摸上青豆的額側,左右看看,疑惑地看向顧弈,“你幹嗎砸她?”

 顧弈手抄兜裡,無話可說。

 青豆吸吸鼻子,一時也哭不出來,但她狠狠地壞了他的名聲:“顧弈看見我和傅安洲說話,就拿瓦片砸我。”

 虎子:“......”牛啊。

 顧弈垂下眼,下頜來回活動,竟無可辯駁。好像不是這樣的,好像又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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