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章 二十五條彈幕

2022-09-04 作者:甜心菜

 溫陽公主足足怔愣了半晌,才被臉頰上腫脹刺痛的喚回神來,她不可置通道:“你敢打我?”

 “不然呢?你以為我在打蚊子嗎?”顧休休微微眯著眼,嗓音不輕不重,似是譏誚:“溫陽公主,你所謂的仰慕,就是在背後搬弄是非,出言詆譭他嗎?”

 聽聞這話,溫陽公主那雙眼睛瞪得像是銅鈴般,一聲尖叫從喉嚨中吐了出來,一旁跟在她身側的宮婢,似是感受到了她噴湧而出的怒氣,顫了顫身子,向後縮了去。

 溫陽公主一生氣,那絕對有人要倒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頰上的肉似乎在抽搐。抬起手便要還回去,只是手臂揮了過去,卻打了個空――不知何時,元容已是走到了顧休休身後,在她揚起手臂的瞬間,伸手攬住了顧休休的肩。

 顧休休沒有防備,身體轉了半圈,失去平衡,直直撞進了他懷裡。

 她此刻的心情實在不美,唇瓣一抿,正準備口吐芬芳,一抬眼卻對上了他漆黑的眸。

 “……”她沉默了一下,竟是莫名生出一種做了甚麼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尷尬。

 太子怎麼也來了永寧寺?

 她記得往年暮秋時,只有後宮嬪妃與眾女眷才會來此地禮佛,印象中從未見到太子來過。

 而且,他又是甚麼時候走過來的,怎麼落地都沒有聲音……那些話,他不會都聽到了吧?

 顧休休垂下頭,睫羽輕顫著,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甚麼,視線卻無意間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日他發著高燒,淋著雨用輕功送她回府,因體力不支栽到在玉軒,她為了扶住他,與他一同栽了過去。

 他用最後的力氣,將手掌墊在她的後腦勺上,卻在落地時,被院子裡的碎石割傷了手背。

 她雖然幼時習武沒少受傷,但向來都是顧月幫她清理傷口。這算是她第一次幫別人包紮,沒甚麼經驗,紗布纏得有些亂,不知道怎麼收尾,就順手打了個蝴蝶結。

 倒是沒想到,都幾日過去了,他竟然沒有拆開重新包紮,就湊合著她那日包紮的蝴蝶結,一直應付到了今日。

 兩人相對無言,之間卻流動著莫名繾綣的氣氛。溫陽公主哪裡受得了兩人在自己眼前纏綿不清,更何況她剛剛才捱了兩巴掌。

 要知道連貞貴妃都不捨得打她,她在北宮裡幾乎跟螃蟹一樣橫著走,而顧休休竟然敢打她?!

 溫陽公主恨不得現在就上去薅拽住顧休休的頭髮,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慘痛代價。

 可元容就在眼前,她方才一心關注著顧休休的表情,想要從中獲取快感――往日那些仰慕太子計程車族女郎,在聽她說出太子的身世後,就會臉色大變,忽白忽紅,表情豐富又糾結,而後眸中漸漸生出些嫌惡來。

 在這最看重身份地位與血統的北魏,即便他是皇帝的血脈,可只要他的母妃出身低微卑賤,在士族眼中,就像是雜交出的犬種,血脈不純,上不了檯面。

 就如那句話所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從沒有人質疑過溫陽公主的話,她畢竟是公主,生養在北宮裡,那些不為人知的宮中辛秘,他們外面人不清楚,那宮裡頭的人還能造假不成。

 無一例外,那些曾愛慕過太子,連他身體孱弱,恍若命不久矣都絲毫不在意的女郎們,在知道太子身世後,便都將其視如敝履,棄之,厭之。

 溫陽公主篤定著,顧休休跟那些女子亦是相同,沒有任何人能像她似的,就算清楚太子身世,依舊愛慕著他。

 她要讓顧休休明白,只有她才是真正喜歡他,在意他的人,即使他已經變得骯髒破敗,她也不會嫌棄。

 而顧休休愛慕太子,不過是喜歡那美麗的外表與皮囊,又如何比得了她的深情?

 她實在太過急著欣賞顧休休變幻莫測的臉色,想要感受凌駕於人的優越感,哪裡會注意到元容來了。

 也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走過來的,又有沒有聽到她方才說的那些話。

 溫陽公主有些心虛,卻不甘這樣狼狽地離開,她何時吃過這樣的啞巴虧?

 若她還是謝家的女郎便算了,可她如今是聖上親封的公主,顧休休竟敢藐視皇家,她今日定是要顧休休吃不了兜著走!

 她眼珠轉了一圈,想道:太子哥哥該是沒有聽到才對,不然他為何去拉顧休休,卻不替顧休休接住她揚起的巴掌?

 就算退一步講,他真的聽到了,但她說的都是事實。難道他還準備為了顧休休,在這永寧寺大動干戈,與她鬧到天下人皆知的地步嗎?

 溫陽公主在心底冷笑一聲,收回了打空的手臂,嗓音微微哽咽:“顧姐姐,我不過是想與你親近一下,你為甚麼打我?”

 她的聲音實在不算小,本就站在寺廟門往裡不遠處,這一嗓子下去,卻是吸引了不少女眷,紛紛圍攏過來。

 溫陽公主扯著嗓門喊道:“我雖仰慕太子哥哥,卻也沒有動過不該有的心思。顧姐姐,你何必拈酸吃醋,對我下這樣的狠手?”

 眼看著不明真相的群眾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知在嚼甚麼舌根子,朱玉有些急了,連忙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明明是你先挑釁我家女郎,又妄議太子殿下……”

 溫陽公主居高臨下瞥了朱玉一眼:“你個賤婢在胡說八道甚麼?我何時妄議了太子哥哥,你莫不是嘴癢癢了,想嚐嚐被掌嘴的滋味?”

 見她嘴硬不承認,朱玉還想辯解,卻被顧休休拉住:“溫陽公主,你說我打你……我何時打你了?你可不要仗著自己是公主,就信口開河汙衊人。”

 溫陽公主被說得一愣,顯然沒想到顧休休會直接賴賬,她指著自己身後跟著的宮婢,又委屈地指著自己微微腫脹的臉頰:“你就是打我了,她們都看見了……”

 “她們都是你的宮婢,自然向著你說話。”顧休休揉了揉發酸的手掌,輕笑道:“左右太子殿下也在,若不然你問問殿下看見了嗎?”

 溫陽公主嗚咽著:“太子哥哥……”

 “孤不是你哥哥。”元容拂了拂衣袖,垂著眸,似是漫不經心地笑道:“孤只是個身世不堪,身上流淌著卑賤血脈的人。”

 他將她方才說的話,一字不差的複述了出來,溫陽公主的臉色唰的變了難看起來――她說的那些話,太子哥哥都聽到了?

 不但聽到了,他竟然當著那些女眷的面,毫不忌諱的又複述了一遍。

 太子哥哥到底甚麼意思,莫不是要為了那顧休休,連自己不堪的身世都可以拿出來公之於眾嗎?

 “太子哥哥,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微微有些慌亂,想要解釋,卻聽見元容嗓音寡淡道:“謝瑤,誰給你的膽子,敢顛倒是非,向孤的未婚妻大打出手?”

 “我,我沒有……”溫陽公主聽到他喊自己的本名,感受到眾人投來異樣的眼光,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元容對顧休休打她的事情隻字不提,只一句‘顛倒是非’‘大打出手’,便讓圍觀眾人頓時倒戈,認為是她又在暗地裡作妖。

 “就是她打了我兩巴掌!你們看看我的臉……”

 溫陽公主哪裡能忍得這樣的氣,正要指著自己被扇腫的臉頰讓旁人仔細看,卻聽見朱玉尖叫著喊了一句:“女郎――”

 轉過頭看去,只見顧休休身子一歪,竟是腳下打著晃,險些栽過去,像是隨時都會暈倒的樣子。

 朱玉扶住了她,她眼尾泛著紅意,隱隱有些溼潤,一手捂著額,看向元容:“殿下,休要動怒。溫陽公主還小,往後日子長著,慢慢教養就是了……”

 此言一出,猶如石子投進平靜的湖泊,炸起一片浪花。

 “那溫陽公主都十六了,與顧家女郎歲數差不多大,人家顧家女郎得理還讓三分,她卻不依不饒上了!”

 “早就聽聞溫陽公主跋扈無禮,今日一見果真不假,真不知謝家怎麼教養的女郎,難怪這個歲數還沒嫁人。”

 “你看洛陽城裡,誰敢娶她?貞貴妃看在她父母雙亡,憐惜她才將她接到北宮中,她卻整日在外宣揚著歡喜太子殿下,如今還欺負到人家未婚妻頭上,未免太過恬不知恥!”

 ……

 溫陽公主所依仗的,無非就是元容不敢撕破臉,不想被人知道那過往的身世與是非。

 人們的嘴,可以用來吃飯,也可以用來說話,有時候還可以化作一把鋒利尖銳的刀子,用那張嘴殺人奪命。

 如今元容已是有動怒的兆頭,若是再辯駁下去,在此大動干戈,就算收拾了溫陽公主,讓她得到責罰,怕是也要兩敗俱傷,將他不願提及的身世與過去公之於眾。

 到那時,看似贏得了主動權,卻也將元容變成了眾矢之的。

 顧休休不想看到元容將自己長好結痂的傷疤重新撕扯開,鮮血淋淋敞開給旁人看。

 大多數人都有一段不願提及的悲傷,有些能過去,有些看似過去了,卻其實只是被小心掩藏在心底最不起眼的地方。

 雖不清楚過去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既然已經被掩藏,那麼她能為他做的,僅僅就是保護好那一塊柔軟又不起眼的地方。

 顧休休的雙眸對著元容漆黑的眼,明明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卻好似看懂了她的意思。

 蟬鳴伴著眾人的喧囂聲,太陽不知不覺中偏移了方向,從松枝間隙投下的光束,打在了他的腳下。

 那彷彿衝破血管逆流而行的血液,重歸平靜,不再冰冷,重新有了溫度。

 顧休休聽到他輕飄飄的嗓音:“好。”

 那一聲‘好’卻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只見溫陽公主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欺負我!你們都欺負我――”

 她一邊歇斯底里地哭,一邊崩潰地跑,身後的婢女只得緊跟上去。這場鬧劇就此收尾,沒了好戲看,人群漸漸散去。

 只留下顧休休,元容與朱玉三人,朱玉大概是覺得兩人有話要說,識趣地退到了一旁去。

 元容背對著她,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或許,此時他應該向她解釋清楚溫陽公主所說的那些話,可他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談起那些往事。

 在世人眼中,他更像一個怪胎。

 生性孤僻,不愛與人交談,不喜被人觸碰,已過弱冠之年,仍是孤身一人。

 他不甚擅長辯解,也極少有需求,本以為自己已是無慾無求,亦是不懼流言蜚語。

 可當他聽到溫陽公主在顧休休面前道出他不堪的身世時,卻還是亂了分寸。

 顧休休似乎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緒,看著他挺拔的身影,想起方才溫陽公主說的話,抿了抿唇:“殿下……”

 元容沒有轉身看她,只是輕輕應道:“嗯。”

 “雖說人生來便不平等,但沒有任何人可以透過身份和地位,就將生命劃分為三六九等。”

 “寒門出貴子,白屋出公卿。殿下以為,何為高貴,何為卑賤?”

 沒等他回答,她便自顧自說道:“倘若皇家士族是為高貴,百姓平民是為卑賤。那皇家士族衣食住行,皆取自民脂民膏,食著百姓栽種的麥子稻米,穿著平民紡織出的布匹綾羅,卻要大罵他們是卑賤之人。那這般高貴之人,又能有多麼高貴呢?”

 這一番話說下來,卻是讓人無法反駁。元容垂下眸,低低笑了一聲:“……你是在安慰孤嗎?”

 “小女是想告訴殿下,高貴或卑賤,自在人心。不論溫陽公主所言是真是假,那都不是你的錯,殿下在我眼中,還是原來的殿下,不曾變過。”

 元容沉默起來。

 沒有人這樣告訴過他……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那都不是你的錯。

 哪怕是皇后,舅父,又或是劉廷尉,那些待他最親近的人,對他的身世和過往也是諱莫如深。

 他們不提,他亦不會談起這些事情。時間久了,他們都以為他已經忘卻、釋懷。

 可究竟要怎樣做,才能夠真正釋懷?

 他的生辰,亦是他母親的忌日。他是一個錯誤的產物,是不受歡迎來到世間的人。

 在所有人為他歡慶誕辰時,皇后總會一個人偷偷啜泣,給他死去的母親點上一炷香,而後擦乾眼淚,出來為他慶祝生辰。

 元容不知道,他的母親選擇他的生辰離開,是不是就是為了讓皇后永遠記住她。

 他只知道,他的生母並不在意他,所以從未思忖過長大後的他,在得知這些真相後,該去如何正視自己的生辰與人生。

 明明犯下錯誤的人是皇帝,而元容卻成為了那個錯誤的延續。

 他的存在,代表著親生母親被強迫的恥辱,代表著皇帝與皇后之間的隔閡,沒有人能在得知他的身世後,還用正常的目光看待他。

 那眼神中一定夾雜著憐憫或嫌惡,又或是小心翼翼地轉移過這個話題,不敢提,不敢碰,生怕惹得他不快。

 顧休休是第一個告訴元容,他沒有錯,他還是他的人。

 ……

 不知過了多久,元容緩緩轉過身,看著她,輕聲問道:“聽聞你今日被山匪所劫,可有驚嚇到?”

 雖是聽出了他在轉移話題,顧休休還是配合道:“沒有,只是傷了四皇子……想必殿下也聽說了,我猜想幕後指使的人該是貞貴妃,不知四皇子怎麼露了面,我以為他要意圖不軌,便用簪子捅了他一下。”

 “依著貞貴妃那睚眥必報的性子,我傷了四皇子,她怕是不會如此善罷甘休。”

 元容怔了一下,沒想到她竟如此聰慧,不等他透露些甚麼,就自己猜出了幕後指使。若是這樣說來,她身邊藏著顧家暗衛相護,竟是因為她早就料想到有人會動手?

 假若她用金簪刺傷四皇子時,便清楚來人是誰了。她那一簪子下去,又教唆山匪連砍了四皇子兩個山頭,倒確實如劉廷尉所言,甚是勇猛。

 思及至此,元容不禁輕笑一聲,溫聲道:“不必憂心,孤這兩日會留在永寧寺……嗯,那些暗衛亦會護你周全。”

 顧休休聞言,神色微怔,可算是知道往年他暮秋時都沒有來過永寧寺,為何今年卻突然來了。

 原是擔心她的安危,怕貞貴妃向她下手。

 她忽然便覺得有些開懷,朝他笑了一下,脆生生道了句謝,彷彿想起了甚麼,問道:“殿下,婚期何時能定下來?”

 聽她的語氣似是有些急,元容勾起唇角,似是不經意地問道:“你想定在何時?”

 她毫不猶豫道:“越快越好。”

 如今貞貴妃虎視眈眈,未免節外生枝,自然是早點嫁過去才安心。若不然天天有人惦記著她的性命,就算有暗衛相護,也是要膽戰心驚。

 再者說,按照正常婚嫁流程嫁過去,大概需要兩三個月。萬一元容病情加重,按照原文劇情似的,沒熬過三個月就病逝了,這門婚事便要作罷。

 依著皇帝那偏寵四皇子的性子,怕是元容前腳撒手人寰,後腳就要為她解除婚約,將她嫁給四皇子。

 她如今想到四皇子便喉嚨不適,胃裡翻滾,若真是讓她嫁給四皇子,那她不如現在就剪了頭髮去做女冠。

 顧休休說罷,見他那雙清泠的眸子中含著些許笑意,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容易叫人誤會,彷彿她有多麼恨嫁似的,連忙又添了一句:“我是怕貞貴妃再出么蛾子。”

 元容思忖片刻,正色道:“最快也要二十日左右,祭告天地與告廟需要些時間。”

 “那便勞煩殿下多費心了。”顧休休說著,視線瞄到他包紮的手掌,猶豫著,不知要不要提。

 她實在不想回憶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一想到她竟然去脫一個男人的衣裳,還差點把人底褲都扒乾淨,她便臊得想鑽進地縫裡。

 既然元容都沒有提那日的事情,她便也裝傻充愣就是了。只是他手上的紗布該換了,若不是天氣涼快,這樣一連捂著幾日,怕是都要發炎了。

 就在她遲疑時,朱玉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女郎,您該去華英殿了。”

 顧休休咬了咬唇,以極快極輕的速度和聲音道:“殿下,傷口一直捂著不好。”

 說著,在他還未反應過來前,她上前了兩步,細指牽起他的手掌,解開那微微有些變形的蝴蝶結,將紗布一圈圈繞了開。

 因顧休休腰後的傷勢還未痊癒,朱玉隨身拎著的包袱中帶著傷藥等物什,此刻便十分有眼色地掏出了傷藥和紗布。

 傷口被捂得有些發白了,似是有些發炎,皮開肉綻的手背指關節處,微微泛著紅。

 她重新清理了傷口,將傷藥在傷口上撒均勻,接過朱玉遞來的紗布,動作小心又謹慎地,一點點將紗布纏繞好。

 顯然做過一次後,她的手法就嫻熟了許多,紗布只纏了兩圈,利於透氣,指尖飛快地打了個蝴蝶結。

 “好了……”顧休休一抬頭,正好撞上他的黑眸,他嘴角勾著淡淡的笑意,不知到底看了她多久。

 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耳根微微發紅,鬆開了握住他手掌的細指:“殿下在看甚麼?”

 “看你。”

 元容頓了一下,繼續道:“看你包紮的手法,很不錯。”

 “哦……那我先去華英殿了。”顧休休沒想到自己蹩腳的包紮手法竟然能得到太子的誇讚,臉紅了一下,像是一陣龍捲風似的逃開了。

 元容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方才壓在心頭上的石頭,竟是莫名消失了。他挺直了腰背,看向掌心紗布上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唇畔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

 ……顧休休不嫌棄他,還在關心他啊。

 -

 顧休休在華英殿聽了半個多時辰的誦經,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得到了昇華。

 華英殿內擺放了幾十餘個軟墊,但跪坐時間久了,雙腿還是止不住痠麻。她右邊有個挺著肚子的女子,瞧那圓滾滾的弧度,怕是已經有七、八個月了。

 這女子似乎困極了,一邊扶著腰,一邊盤腿打著瞌睡,這樣高難度的動作,令顧休休有些驚奇。

 待誦經結束後,聽到誦經的和尚說到了用齋飯的時間,那女子第一時間就睜開了眼。

 許是起身不便,左右環顧後,女子將視線落在了顧休休身上:“美人,可否幫我起一下身?”

 北魏都稱女子為女郎,顧休休這麼些年,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子叫作美人。

 她朝女子仔細打量了兩眼,這才發現,女子長得跟北魏人不同,鼻樑挺,眼窩深,面板白皙,頭髮烏黑長直,像是西域或苗疆來的女子。

 顧休休沒有多說,上前小心地扶起女子,那女子頂著孕肚,道了聲謝後,竟是健步如飛地離開華英殿。

 她轉身也想離開,卻有一個小沙彌從側殿走了出來,喊住了她:“女施主請留步,津渡王子讓小僧將此物交給施主。”

 顧休休看著小沙彌雙手遞上來的同心玉佩,愣了一下:“……津渡?”

 這同心玉佩是顧月的,在顧休休的印象中,阿姐從十幾年前,就一直將此物佩戴在身上。

 直到入宮後,她便再也沒見過這枚玉佩了。她還以為是收了起來,原來是阿姐送給了津渡……所以,津渡為何要將玉佩歸還給阿姐?

 “津渡王子要小僧轉告施主,苗疆王病危,他三日後要回苗疆去了。”

 說罷,小沙彌施了一禮,將同心玉佩遞到她手上,便轉身離開了。

 顧休休看著小沙彌離開的背影,恍惚了一瞬,回過神來,便看到眼前的彈幕中閃過一條關於津渡的內容。

 【津渡好慘啊!我記得原文中,宸妃被貞貴妃陷害後,為證清白,服毒自盡。津渡悲痛欲絕,回去苗疆本來想為宸妃報仇,卻死在了回苗疆的途中(好像是被人暗殺,記不清了)】

 雖然顧休休改變了姐姐顧月被陷害的命運,但津渡這條線,似乎軌跡並未受到甚麼影響和改變。

 假設彈幕沒有記錯,那麼津渡回苗疆,除了想為顧月報仇外,最重要的原因,應該還是苗疆王病危,召他回去繼位。

 也就是說,即便顧月的人生軌跡被改變了,津渡只要回去,那就還是會被暗殺在回苗疆的途中。

 就算她提醒了津渡,津渡也不一定會相信,就算津渡相信了,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就能確定他一定可以躲過暗殺。

 總之,津渡在明,敵人在暗,只要津渡回苗疆,就定是會有危險。

 顧休休握著手中的同心玉佩,思量起來。

 津渡是苗疆王的第三子,在北魏待了那麼些年,苗疆王都不曾將他召回,約莫也只有兩個原因:一是讓他避禍,遠離苗疆朝堂上的紛爭;二是不喜津渡,便將他遠遠外放,省得在眼前礙事。

 倘若是第一種,那說明苗疆王看重津渡,苗疆王病危前,就應該已經清楚朝堂上有人看津渡不順眼,想除之而後快。他若是想讓津渡繼位,就該小心再小心,不會讓津渡身處險境。

 倘若是第二種,那說明苗疆王根本不在意津渡,有他沒他都一樣。若是如此,皇位紛爭與津渡定是無緣,苗疆王自然也不會在病危前急著召回津渡,敵人更是不會將精力浪費在一個無用的皇子身上。

 這樣想來,似乎不管是第一種推斷還是第二種推斷,渡津的死都於理不合。

 但若是換一種推斷方式――假設苗疆王根本就沒有病危,那前來召津渡回去的人,是津渡的仇敵派來的。

 似乎這樣推斷起來,津渡在回去的途中被暗殺,就變得合情合理了起來。

 可到底是猜想,沒有證據,顧休休也不敢信口開河。她掌心微攏,將同心玉佩攥了起來,眼底含著些迷茫。

 顧月在進宮前,將同心玉佩交給津渡,大抵是她最後的任性。她在宮中苦熬這些年,為了顧家,再沒有與津渡見過,可即便她裝作渾然不在意的樣子,卻將津渡送的尺素琵琶當作性命似的帶在身側。

 如今津渡將玉佩交給顧休休,讓她代為轉交顧月,像是在與顧月劃清關係似的,令她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向顧月開口。

 “女郎……”朱玉在殿外候了許久,見她遲遲沒有出來,耐不住探過頭喚了一聲:“女郎可去用齋飯?宸妃娘娘今日也來了永寧寺。”

 顧休休怔了一下:“阿姐也來了?”

 朱玉點頭:“便是宸妃娘娘叫奴來催促女郎呢。”

 她看著手裡的同心玉佩,猶豫著:“我先回一趟寮房,放些東西,你去齋坊等我。”

 不管是歸還同心玉佩,還是津渡將死,她都沒有想好怎麼開口。左右津渡還有三日才走,待她好好想一想,再將玉佩轉交給顧月也不遲。

 顧休休已不是第一年來永寧寺了,往年除了暮秋時跟隨太后來禮佛,她跟母親也是常來此處。

 寮房是永寧寺裡待客用的客房,原本多少有些簡陋,因每年太后都要來永寧寺禮佛,皇帝便大手一揮,為永寧寺專門建了一處院子,用以皇室貴族的女眷們休息住宿。

 此時正是放齋飯的時間,天邊映出紅霞,時而掠過幾行遷徙的大雁,寮房院內十分安靜,連個人影都沒有。

 大抵是在途中奔波了數個時辰,又在華英殿內聽了一個時辰的誦經,女眷們早已是飢腸轆轆――永寧寺的晚齋只放一次,過了飯點,便只能餓肚子了。

 畢竟是來禮佛而不是來享受的,女眷們便是頗有意見,礙著太后在此,她們也不敢多說閒話。

 顧休休將同心玉佩放回自己的寮房內,便準備去齋坊用晚膳了。

 這寮房院內共有兩排房屋,簷角飛翹,鴟吻高張。院中桂花滿枝香,放眼望去皆是秋花,沒有過多的裝飾,瞧著樸實而無華。

 院子有兩處出口,顧休休來過無數次了,為圖方便,直接走了捷徑,從嬪妃住的地方往出口而去。

 長廊中秋花正盛,蘭草叢生,金菊吐蕊,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桂花香,好不愜意。

 聽著風聲蟬鳴,她因津渡之事而微微浮躁的內心,此刻平和下來,不由放緩了步子,享受著難得的平靜。

 倏忽,顧休休頓住了腳步,緩緩蹙起眉來,輕抬著足下,動用了幾分輕功內力,悄無聲息地靠近了身旁的房屋。

 屋外空無一人,房門卻緊閉著,時而從寮房內傳來若有若無的說話聲,又似是嚶嚀,那氣息不穩,喘得極為曖昧。

 若是顧休休沒記錯,這好像是貞貴妃的住所?

 皇帝又沒跟來永寧寺,那貞貴妃屋子裡怎麼會有男人的聲音?

 她沒有過多思忖,左右環顧,確定過周圍沒有旁人後,行至門旁,伏低了身子,用手指沾了點口水,在窗紙上融開一個小洞。

 顧休休將眼睛對準了洞口,而後看到了大為震撼的一幕――屋子裡光線昏暗,永寧寺住持的袈裟灑落一地,床幃左右搖晃著,從層疊的帷帳中橫生出一條雪白的小腿。

 他們似乎在說些甚麼,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清楚,只是能判斷出來,屋裡的人正在做苟且之事。

 這個認知,多少讓顧休休有些匪夷所思了。先不說那住持在佛門重地,卻這般行事,便是那貞貴妃――天還沒黑,就算給皇帝戴綠帽子,也該尋個更隱蔽的地方。

 這樣光明正大的偷歡,是生怕別人看不到嗎?

 顧休休正失神著,肩上卻倏忽落下了一隻手,她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轉過頭去。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