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榮見楊宜君形容狼狽,半條命都丟掉的樣子,心直往肚子裡掉,整個人都坐蠟了...是真的,他的頭也大了一圈――想到官家回來怎麼交代,立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此,再看周圍一圈人,心裡恨的要死!
當即拔高了聲音道:“好哇!我還不知道宮正處是這般辦事的!楊大人乃是司記司典記,正經官身,你們說抓就抓,還用如此大刑?這是要栽贓陷害,然而屈打成招、藉機殺人不成?”
他沒有對處置女官的許可權,當下只是牢牢記住了談典正,以備日後追究。
當下,王榮就讓健壯的小太監去找轎輦,準備抬楊宜君...至於談典正這邊,他雖然沒有直接動手,卻也是留了人在這裡。主要是怕談典正背後的人棄卒保帥,留下人手在這裡也是為了瞭解事情動向。
王榮當然不會覺得今天是談典正自作主張搞事情,別說楊宜君是高溶看重的人了,就是不是,她也是司記司典記!司記司是甚麼級別的局司?等閒誰敢亂動!談典正區區一個‘典正’,且沒有那般大膽呢!
更何況,那宮婢秋桂死的蹊蹺,裡頭沒事兒才是奇怪!而能在宮裡不動聲色地炮製出一樁命案而不留下首尾,哪怕死的人是個小小宮婢,那也不會是一般人――要麼是絕頂聰明,要麼就是一般般聰明,但有些許權力,再不然就是一等一的貴人了!
王榮猜測,是最後一種...因為這整件事首尾雖然清理乾淨了,但乍一看就有一種很粗疏的感覺。
王榮讓人抬了楊宜君離開,她的住處是回不去了,只能再安置了一處,又請了御醫來治療...就在治療的時候,有小宦官報信,王榮眼皮也不抬地聽完了,之後就道:“不用急,你去請鄧尚宮、錢尚宮來。”
小宦官依言行事,轉身就去請人去了。而又過了一會兒,宮正處的於司正就帶著談典正‘殺到’了...有剛剛小宦官的稟報,王榮一點兒也不意外,看到氣勢洶洶的一行人,點了點頭:“今日不知是甚麼日子,兩位大人造訪...”
“王大人何必裝糊塗!”於司正比起談典正的外強中乾,這個時候卻是顯得硬氣很多。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和談典正的想法不同!之前大家都知道趙修儀吩咐下來的這樁事不好辦,即使趙修儀許下的好處再多,大家也是不願意冒險的。只能說,趙修儀給的壓力太大了,不做這件事不是說好處就沒了,而是得面對趙修儀的報復!
大家你推我、我推你,還是談典正這個沒甚麼根基、地位又低,另外又心裡有些‘上進之意’的典正接下了這活兒。
於司正這會兒其實是被趙修儀逼到這份上了,直接點了她的名,讓她來處理這件事的...既然不得已要做了,那麼再是和和氣氣有甚麼用?只會氣勢上弱一頭,唬人都唬不住罷了!
而且往好處想,或許正如趙修儀所說的――不過就是一個仗著有幾分姿色,僥倖得了官家喜愛的女官罷了!官家的喜愛能有幾天?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更別說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了,說不得等到官家回來,就把她丟到腦後了。
到時候,官家或許會為失了一個美人生氣,可美人已經沒了,難道能為了一個已經沒了的美人鬧的天翻地覆?趙修儀有太后撐腰,是官家嫡親表妹,有她擋在前面,她們這些沾手的人也就是小懲大誡。
等到風頭過了,趙修儀還要回報他們!到時候別說是失去的東西都能回來,應該還能多得些好處...不這樣,趙修儀今後還如何能讓人為她賣命?
這樣一想,現在要緊的竟是趕緊把楊宜君弄死!一個可憐巴巴、能吹枕頭風的美人,可比死了的美人有殺傷力的多!楊宜君要是過了這一關,趙修儀身份尊貴,應該不會有事,可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有被報復的可能!
“王大人難道是要窩藏那殺人兇犯?”於司正先扣了一頂大帽子。
王榮又不是被嚇大的,當即笑了一聲:“於司正說的甚麼話!楊大人怎麼就是殺人兇犯了?她殺了甚麼人,誰見著了,又有甚麼證據...你們辦的那事兒,我也叫人打聽過了,事情蹊蹺的很呢!”
“你也別跟我說,說楊大人前日曾因秋桂私下亂說話當眾點過她,如此就要殺人...是楊大人點了秋桂,又不是秋桂辱了楊大人,該懷恨在心的也應當是秋桂罷?至於說秋桂死在了楊大人住處,這就更可笑了。若楊大人真是值事前殺的人,怎麼會把人大剌剌地留在自己的住處,然後穩穩當當去文書房。還有......”王榮又隨口說了幾條不合常理處。
真的就是隨口說的,事情就有這麼離譜,所以楊宜君才會覺得槽多無口啊!
說到最後,王榮自己都笑了,一邊笑一邊搖頭:“明人不說暗話,你們這些人為甚麼來,我也清楚。只是我也得教你們曉得,楊大人是官家也器重的。若是官家不在時,教人給害了,官家只會拿我問罪。”
“我就是為了自己,也不能叫你們動她!”簡單來說,楊宜君他保下來了!
於司正聽王榮這般說,心裡暗暗叫苦!知道這次是把這位宦官總管給得罪透了。同時,王榮真的下了這麼大的本錢保人,本身就說明了楊宜君得官家喜愛,不是一星半點兒,這喜愛的程度怕是不一般!
外頭都傳聞官家喜愛楊宜君,但到底喜愛到甚麼程度,那也是各有說法的!
都這般喜愛了,這要是動了人,事後趙修儀或許沒事,他們這些人怕是要糟!哪怕有趙修儀迴護,也不能全保下來,肯定有人要做天子之怒的發洩口的。
然而心裡雖然叫苦,於司正表面上卻是巋然不動的樣子,往前又邁了一步,頗有壓迫力地道:“本官倒是不知道王大人也有破案的本領!如王大人這般,該來宮正處混事才是...只是這些事王大人說了不算,王大人可不要誤了本官辦案!”
說到這裡,於司正壓低了些聲音,道:“王大人如今攔在這裡算甚麼呢?宮正處要拿人問事,順理成章,您攔在這裡卻是自誤...再者,王大人真要為了楊典記硬頂?或許我們宮正處廟小,王大人不看在眼裡,可如此作為,怕是要引得貴人不滿吧?”
“別的不說,王大人這是壞了宮規吧?大娘娘執掌宮規,怕是不能容的!要是報上去,王大人哪怕是有體面的,怕也是難熬...您何苦趟這趟渾水呢?就算是怕官家怪罪,官家回來後也該明白不是您的過錯,是楊典記自己殺人過錯在先吶!怒過一回,最多再責罰過我們這些人,您都是好好的。”
王榮眼裡露出恍然之色,他現在知道對楊宜君出手的人是誰了...之前雖然有派人去查,但這個粗糙的佈局之下,確實是有一等一的貴人動手。這種貴人動手,下面的人肯定會掃乾淨首尾的!哪怕是他,也不可能一時半會兒就把人家的老底翻出來。
但於司正這個時候忽然提到了‘大娘娘’,這就是一種暗示了!再根據下面的人稟報上來的細節,他確定了...是新封的趙修儀啊!
真是一位一等一的貴人,如今三位九嬪之一,而且真要較真的話,修儀還真是比另外兩位九嬪的封號略高了那麼一點。再加上有太后撐腰,趙修儀論出身、論如今品級,都是滿後宮第二尊貴的。
第一尊貴的當然是太后。
後宮的人最知道賣好,心裡盤算著就算趙修儀不得官家偏愛,那也是官家的嫡親表妹。憑著這份體面,又有太后撐腰,今後的前程能少嗎?就算做不得皇后,積年了也該是個妃!若是生下兒子,今後更是‘前程’不可限量!
如此,不少人已經暗暗趨奉趙修儀了...她又有趙家支援和太后補貼,豪富的很,如今捨得四處花錢打點、收買人心,想要辦下現在這件事,倒也不難。
說真的,王榮並不把趙修儀放在眼裡!他算是最瞭解高溶的人之一了,高溶對楊宜君是甚麼態度暫且不提,只說高溶對趙修儀,王榮也只能‘呵呵’...當初他是看著官家連大娘孃的面子都不給,在壽仙宮直接拒絕了趙修儀進宮之事的,
如今官家不在,把人弄了進來。官家或許會看大娘孃的情面,又或許會因為懶得計較,不說甚麼。但要說寵愛,甚至說給趙修儀基本的體面,那是不會有的!如今不知事的人以為趙修儀的前途正好,然而在王榮看來,她分明是前途已斷!
趙修儀進宮既是開始,也是榮耀的頂點,今後就只能走下坡路了――大家會知道,她這個九嬪一點兒也不得官家喜愛,甚至是被官家厭棄的!
在後宮這個地方,女子立足的根本還是君王!依靠背後的家族?在不被君王厭惡的情況下,或許還能勉強維持體面。可要是被君王厭棄了,家族再厲害有甚麼用?背後有厲害的家族,反而會起反效果呢!
然而看不上趙修儀歸看不上趙修儀,這個時候於司正的話卻是讓王榮又那麼一絲棘手...或許趙修儀算不得甚麼,但趙修儀背後有大娘娘啊!在官家不在的這個當口,他一個做奴才的,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擋大娘孃的權威罷。
事實上,都不需要趙娥,光是一個趙修儀就足夠王榮不知如何是好了。他這樣深受天子信任的宦官總管,一個註定不會得寵的妃子,對上他是不虛的。但這種交手只能存在於迂迴婉轉的局面,一旦正面對上就不行了。
一個是貴人,一個是奴才,只要王榮不想惹下大禍,就得‘守規矩’!
現如今,只不過是趙修儀不想和他正面對上,這才遣了幾個小人物做急先鋒――其實也不是趙修儀不想和他正面對上,確切地說,是趙修儀不想讓自己在這件事裡太明顯,免得高溶回來了不快。
雖然高溶回來了,只要肯查,她就是明擺著的。但有些事就是這樣的,能做不能說,保留著一層窗戶紙,有很多事就會有轉圜的餘地。
見王榮面露恍然之色,於司正自覺自己這番話是有用的...王榮再怎麼替官家護著人,怕楊宜君有個閃失,將來吃罪,也該考慮考慮趙修儀背後有太后娘娘吧?如果眼下應要頂著,就別說將來了,當下就會吃罪!
而就在於司正一邊嘆息,一邊落定,想著要帶楊宜君走時。鄧尚宮和錢尚宮聯袂而來,鄧尚宮一來就道:“於司正,這好大陣仗啊!”
而錢尚宮比她衝多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呵呵,宮正處,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別說如今事情未明,處處都是疑點,就是證據充足些,我們尚宮局的女官,也沒有一聲通報都無,這邊就拿人的道理罷?”
楊宜君是尚宮局女官,按照規矩,就算她犯了事,宮正處也得和尚宮局的兩位尚宮溝通,這才好拿人。
見王榮剛鬆動一些,錢尚宮和鄧尚宮就來了,於司正心裡著急,表面上還得應付:“事急從權、事急從權...二位大人有所不知,談典正也是知道兇犯非同一般,有許多人護著,這才繞過了條條框框抓人。然而就是這般,才抓到人,人就被轉出來了。”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錢尚宮就來氣,呵斥道:“怎麼說,你們覺著楊典記有人護著,便要繞過我與鄧尚宮拿人?按照你們的意思,一則,我與鄧尚宮不可信,二則,事情是不是你們怎麼想就怎麼做?你們有懷疑,就能壞了規矩?”
“還有,不要說甚麼兇犯兇犯,哪裡來的兇犯?你們猜的嗎?”
於司正唾面自乾,笑了笑,也不對錢尚宮、鄧尚宮說甚麼冠冕堂皇的話了,乾脆圖窮見匕,壓低了些聲音說道:“二位大人非要與下官為難麼?下官相比起二位大人,彷彿是螢火之於皓月,都不夠二位大人一指頭的!此時敢站在二位面前,和二位大人硬頂,和王大人硬頂,憑的是甚麼呢?”
語意之中暗帶威脅。
相比起還不知道她背後是誰,當下有點遲疑的兩位尚宮,王榮已經很清楚她底細了。這個時候出乎於司正意料的是,她以為已經拿下的王榮,猛然走出,道:“於司正還在這兒磨蹭甚麼呢?不是該辦案去了麼?”
看他的神情舉止,竟是送客的意思。
於司正第一次變了臉色,臉色越發冷了,盯著王榮道:“王大人這話我聽不懂,我正是來抓人辦案的...王大人這般,是要袒護兇手到底了麼?”
“我說了,楊大人不是兇手,聽不懂人話麼?”王榮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這個時候他前所未有地清醒――護著楊宜君,以大娘孃的性情,他這個深受官家信任的人,再怎麼都不會有性命之憂,最多就是關起來,等官家回來發落而已。
可要是沒有護住楊宜君,等官家回來,他的小命是一定會不保的!
這個時候,他擔心的是自己這裡被控制住,然後楊宜君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就在他有些憂慮的時候,一個照顧楊宜君的宮女走了出來,低聲道:“楊大人醒過來了,令奴出來傳話。楊大人說,她能自證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