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宮比起洛陽皇宮,當然是輕鬆活潑不少的。洛陽皇宮講究的是威嚴、規矩,任何人,包括天子在其中都得收斂些。千秋宮就不同了,楊宜君到千秋宮以來,幾乎每隔兩三日就能遇到一回宴會、踏青會等大型遊樂。
大傢俬下玩兒根本不算,這裡說大型遊樂,就是有高溶或者趙娥主持的遊樂活動。
當然,所謂的遊樂當然不只是普通的遊樂,在這裡也是有團結勳貴文武,以及新歸附之地重要人物的意思。
這一日又是如此,宮中有遊樂之宴,妃嬪、宮娥並貴族男女都聚集在‘千秋宮’非常大、非常美,本就專用於遊樂的延福宮,彼此無分貴賤尊卑,共同遊戲取樂――這其實也是舊唐宮廷的傳統了,燕承唐制,宮廷生活常見如此。
高溶就算貴為皇帝,身在其中也沒有人因此停下游戲。有些人是真的沉迷於遊戲,沒有多想,有的人心裡是不安,這會兒特別表現得興高采烈多的樣子,是在做活道具!讓這一出宮中游樂顯得更加精彩鮮活,使得貴人們高興而已。
高溶人在一處亭下,看一個教坊司樂人彈琵琶,一個舞伎近前表演,還有一個穿烏衣的樂官執板,伴著節奏。樂聲很簡單,舞蹈只有一個人,反而更有可看之處。幾個宗室子弟都伴在高溶身邊,讚了又贊。
倒是高溶自己,或自斟自飲,或與稍微親厚些的宗室子弟說話,並不在意這些表演。
不多時,幾位宮妃聯袂而來,行禮之後笑著一旁坐了,也看錶演。然而言談舉止之間,依舊關注著高溶,舉止作態看似隨意,實則是極用心的,務必要引起高溶的注意。
高溶一開始還隨她們,後面不耐煩了,起身就走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眾妃嬪是窘迫臉紅,宗室子弟則是你看我我看你,擔心高溶心情不好,連忙就跟了上去。
一般人遇到上峰心情不好,為了少觸黴頭,會選擇避開去。但這對至高無上的皇帝可不能!不能及時哄好,而是想著躲開...看似眼下是得了好,省了麻煩了,實際可不會有好果子吃!
幾位宗室子弟,後於王榮為首的幾名宦官,但也很快就跟上了高溶的腳步。高溶站在一片綠茵地中央,看到花叢樹木掩映下,貴族男女和宮人們都在玩樂,興趣也不大,轉頭對一位宗室子弟道:“二十七郎,今日天色好,打馬球如何?”
這位宗室子弟說起來也是高溶的堂弟,這一輩排二十七。
高溶雖然是問句,但誰又會反駁他呢?‘二十七郎’立刻應道:“官家說的極是!今日天朗氣清,正適合馬球!說來,臣弟也幾日未打馬球了,正是手癢,一定要算臣弟一個!”
‘二十七郎’這樣說,其他人也連忙附和。有這樣一出,王榮就連忙吩咐旁邊的一個小宦官,讓他去通知各處管事、女官,立刻攢出一個馬球賽來。
而就在等著的時候,高溶忽然又往前走了幾步。王榮不明所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就明白了,心裡暗歎了一聲――原來是對面有幾個打鞦韆的女子,看著既有貴女,也有女官和宮娥。
楊宜君就在其中。
她是女官,地位不高不低的,也不知是不是不願意受一些人的奉承(高溶對她另眼相待後,就有不少人討好她了),此時也不要人推鞦韆,就自己打鞦韆。
而且楊宜君沒有坐著打鞦韆,而是踩著鞦韆畫板,抓緊兩側繩子打立秋千。她有打鞦韆的技巧,不要人推,也能越打越高,不一會兒鞦韆蕩起來幾乎要與地面平行了――她打的高興了,一時笑起來,讓王榮都覺得意外。
楊宜君在宮中是很少笑的。
旁邊的宗室子弟也看直了眼...人在千秋宮這邊,規矩不如宮裡重,女官除了男袍外,下了值也可以穿漂亮衣裙。楊宜君今日就梳朝天髻、穿彩繡衣服――雪膚紅唇、烏髮黛眉、衣服鮮美,於旁人看來,只有神妃仙子才有這樣的了。
不少知道高溶對楊宜君另眼相待的宮人,今日第一次見楊宜君,心裡也說‘難怪’!難怪官家如此看重。也難怪官家以往對后妃總是冷冷淡淡,原來不是心思不在婦人身上,而是官家十分挑剔...他們以己度人,只能是這樣想。
楊宜君玩了一會兒鞦韆,一會兒不用力了,鞦韆自然慢慢落下,她也自己跳了下來。
“十七娘。”高溶走近了一些,在她身後叫了一聲。
楊宜君回頭,不知道是不是高溶和趙淼太像,又或者今天和她與趙淼第一次見有一些相似。楊宜君忽然怔了怔,臉上是運動過後的紅暈,燦若玫瑰,嫵媚嬌麗,眼睛裡彷彿有春水汩汩而出。
高溶是見慣了美女的,或許沒人比楊宜君更美,但總有那麼一兩個與她只差一線,甚至彷彿――具體高低,要看評價的人喜歡哪一種而已。
然而此時此刻,他也被純然的容光所懾,不像是一國之君,而像是懵懂少年。這個世界上美人有很多,或許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有女子比楊宜君更美,但‘楊宜君’也只有這一個。
高溶越來越清楚,他看到楊宜君,可能與容貌並沒有甚麼關係...在那個晚霞很美的傍晚他見到她,他以為自己不過是好美色,然而,這只是她那麼美麗,給他的錯覺。從來和別的都不相干,與‘楊宜君’有關。
楊宜君叉手行禮:“官家。”
高溶更走近了一些,低聲與她道:“我與宗室貴戚子弟打馬球,你也一道來看罷。”
不遠不近綴著,都很機靈沒有近前的宗室子弟,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個就道:“那就是如今名聲都傳到宮外的‘楊掌記’?”
“只能是她了罷,傳聞不是說才比謝、蔡,貌如燕、環...若這個不是,我再想不出誰是了。也難怪七哥只是見一面,便想向官家索要,以至於惹出事來。”‘七哥’就是漢王世子高瀘。當初他向高溶求楊宜君後被禁足,沒頭沒腦的,誰也不知道緣故,後來宮裡傳出高溶看重楊宜君,大家就有數了。
大家心裡有數之後就不同情高瀘了――一點兒眼力都沒有!就算那個時候官家與‘楊掌記’之事沒有傳出來,那樣一個美女,官家日日帶著,那是能開口索要的嗎?
這種情況下,一般的美女也罷了,這樣出類拔萃的美女,官家肯定是要留給自己的啊!
今天見了楊宜君真人,他們更加肯定這一點了...這樣的美女不留給自己,那不是傻了嗎!也就是這種時候,才越發覺得做皇帝好,可以毫不費力地擁有這樣的絕代佳人。‘絕代佳人’或許沒有那麼重要,但絕代佳人多代表的稀有寶貴,以及稀有寶貴背後的權力,那實在是讓人目眩。
又過了一會兒,馬球賽準備完全。馬球場上高溶與一些貴族青年下場,四方看臺則是略比球場高一些,方便觀看...楊宜君便被關照在了都是女眷的看臺上,周圍既有宮妃,也有高家的公主、郡主等等。
大家並沒有因為楊宜君的身份最低就看不上她,身在權力的漩渦,她們太知道最位高權重的那個人到底能決定甚麼了!只要天子喜歡,別說她如今只是個八品女官了,就是更卑微低賤,明天也能一步登天!
不過,一些人從沒見過楊宜君,此時因為好奇,有時不時偷看她而已。
“果然是天姿國色,難怪官家...”“官家自小就不在婦人身上用心,如今...”“就是她啊。”“果真名不虛傳。”“聽說啊...”......
議論聲時不時就有,故意壓低了聲音的,在嘈雜的馬球場周圍,楊宜君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只能聽到零碎語句――她也盡力不去在意,聽清楚了又能如何呢?
場上馬球賽慢慢熱鬧起來,在一次進球之後,高溶與身邊隊友道:“可惜,四哥不在,不然今日馬球賽就更好了。”
大家都知道高溶說‘四哥’,不會是兄弟們中排行第四的那個,高家這一輩排行第四的已經死了,一個排行就空著。他說‘四哥’,是趙家排行第四的趙祖光!兩人雖然是表兄弟,卻是比親兄弟關係更好。
前些日子趙祖光拒了高溶讓他主持賑災的事,後腳就問了他的心意,知道他不耐官場上的爭鬥,想回到軍種,就點了他去南邊了――如今燕國需要征服的也就是南面的吳國和梁國了。
趙祖光要去的地方,正是軍事對峙區。
隨意說了一回,高溶拉了拉韁繩,馬兒便往女眷看臺方向走,最終走到了楊宜君面前。因為看臺本身比球場高一些的關係,這個時候楊宜君和馬上的高溶是視線平齊的。
高溶向楊宜君道:“十七娘可會打馬球?”
楊宜君點了點頭。
高溶向楊宜君伸手:“既是如此,十七娘也來玩玩――二十七郎?”
‘二十七郎’跑馬而來,又停住了。
“你先歇一歇,叫十七娘換你。”
楊宜君是可以拒絕高溶的,但是高溶已經向她伸手了...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刻是屈服於這個天下最有權勢者的權勢,完全的不得已,還是多少有些願意――他那麼像趙淼,她對他怎麼可能全然無動於衷。
楊宜君的手放在了高溶手中,高溶用力一拉,就將楊宜君抱到了懷中,令她坐上了自己的馬。而她自己卻是翻身下馬,上了一旁‘二十七郎’的馬。
之後的馬球賽並沒有甚麼出奇的地方,楊宜君的馬球打的挺好的,至少在一群貴族青年中不拖後腿。但也僅此而已了,之後的馬球賽氣氛其實是有些怪的...有些人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之前大家知道要給官家賠小心,既要讓官家感受到大家在用心打,有競技的樂趣。與此同時,又得順著來,務必保證官家最後能贏,而且贏得漂亮!
現在呢,現在一個女子上場了,該怎麼打?也給她放水嗎?看官家那麼喜歡應該吧。可是官家和她不是一個隊的啊!於是大家都坐蠟了。
馬球賽之後,楊宜君越發冷淡不愛笑了...她在球場上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向來是不怕看的,但那一刻她也感受到了種種不懷好意、曖.昧猜測帶來的巨大壓力――其實她很清楚,以她的性格,那些壓力根本不算甚麼,她從來都可以視若罔聞。真正讓她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另有其人。
是高溶,也只能是高溶。
對於楊宜君來說,唯一的好訊息是,高溶在馬球賽之後沒幾天,就找了個機會帶著一些人馬跑了,去北巡了。大臣們是有追上他們,但追上又有甚麼用呢?人都已經跑出去了,也不可能捆回來罷!於是北巡繼續,只不過要接受大臣們增派的人手。
高溶離開,對於現在的楊宜君來說,是一件好事,至少一段時間內她不用再被巨大的壓力擠壓了。
“是楊掌記嗎?”牆根子底下,花叢旁,三個小宮女竊竊私語。
“對,就是她!大家都在談說,她甚麼時候去後宮做娘娘呢!官家真是十分愛重她。”
“說不定這次官家北巡歸來,就該辦這事兒了!”
“聽說官家有意叫她繼續做女官,若是后妃,反而不好日日陪伴在身邊了。”
“也是,若是妃子,若不想叫人‘群起而攻之’,好歹得勸官家雨露均霑罷,更不能官家處理國事時也一直陪伴。”
......
歐陽法滿看了看楊宜君,見她神色不變,鬆了口氣,道:“別與那些小宮女置氣,宮裡的宮女還好些,千秋宮這邊的宮女往往管教不嚴,私下就如那市井婦人一般嚼舌根...這般無忌地議論官家事,呵,若是真有人追究,幾條命也不夠賠的!”
楊宜君搖了搖頭,她也不喜歡這些議論,但這些閒言碎語其實並不能讓她這樣心志堅定的人有甚麼動搖...在高溶不在的當下,沒有了那一層壓力,閒言就只是閒言了,根本傷不到她,這些人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