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宜君與楊麗華在一間簡陋,但挺安靜的小室裡見面...說實話,有些尷尬。
相顧無言,說的就是她們了。
也是,她們能有甚麼話好說呢?從小就關係不好來著,楊麗華覺得楊宜君針對她,覺得她不是個好東西。而楊宜君,是確定楊麗華針對她,楊麗華也確實不懷好意。
楊宜君又不是個棉花人,針紮了都不知道叫的。事到如今,她也不會因為楊麗華從天上跌落下來,就與她前塵往事一筆勾銷,然後一笑泯恩仇,做起姐妹來...而楊麗華呢,也是要面子的,特別是對著楊宜君,就更想要面子了。
這個時候,哪怕之前心裡演練了多次,嘴巴也發苦,話停在嘴邊,說不出來了。
楊宜君見她如此,也沒有心軟,只是站起身道:“十五娘要見我,我也來了,來了又不言語,既是如此,我便不留了...尚宮局且有公事,我也是告了假才來的。”
說著要走。
楊麗華心裡覺得楊宜君這是在故意拿喬,也是在給她難堪。過去楊宜君如此,她且有招,最次、最次不招惹楊宜君就是了。然而這次卻是不能這樣了,楊宜君就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楊麗華還是壓低了聲音道:“十七娘,我、我有一事相求。”
如果可以,楊宜君根本不想搭理楊麗華,但她現在不是來了麼?這就是預備著楊麗華有些麻煩事她得沾的。所以眼下她也沒有一口回絕,只是問楊麗華:“你人在掖廷,便少些事罷,我已聽說了,蜀國舊臣如今有入朝的了...說吧,是甚麼事。”
“你先答應我。”楊麗華還想談條件。
楊宜君哪裡會慣她這個脾氣,看了她一眼,又要走。大有她說就說,不說就算了的意思。
楊麗華是知道楊宜君的性格的,糾纏也是無用。當下只能拉住楊宜君的袖子,道:“你、你怎麼如此性急,有甚麼話不能慢慢說...我一會兒不說就要走――說起來,此事你若助我,於你也是有利的。”
楊麗華這樣說,楊宜君也就只當是個笑話聽了。她可不覺得自己幫了楊麗華的忙,自己能得好處。
不管楊宜君怎麼想得,楊麗華就自顧自往下說了:“...我如今處境你是知道的,便是如你所料,有蜀國舊臣、宗室救我出宮,那又是甚麼好出路麼?富貴榮華不見得,蜀王孀婦的名頭倒是先沾在身上去不掉了...”
“這不是甚麼好名頭,有這個名頭,我這輩子就這麼完了!我不想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楊宜君懂她的意思,楊麗華是不想給孟釗守寡――重點不是孟釗,應該說楊麗華是不想給任何人守寡,丈夫換成是另一個誰,她也是這個態度。甚至退一步說,‘守寡’說不定也不是重點!如果守寡能夠得到富貴榮華,其實也不算壞。
現在的問題就是,給孟釗守寡真的沒意思!意味著楊麗華以後只能深居簡出、平凡樸素、日復一日了(蜀王遺孀終究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拋頭露面的貴婦身份)。楊麗華甚至連一兒半女都沒有,以她播州楊氏第一貴女的脾性,怎麼安於就此退場!
楊宜君對她有這種想法倒是不覺得有甚麼,每個人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力。事實上,楊麗華能這樣不認輸、有追求、反叛,楊宜君還有點兒對她刮目相看了...當然,她還是不喜歡楊麗華。
“你有這個心思也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與我來說。等到日後你出宮了,一兩年間不好說,過了這風口,你的身份也就不是那麼打緊了。到時候你再如何,也是你自己的事......”燕國繼承了舊唐風氣,還是比較開放的,楊宜君這話也算是實話。
唯一的問題是,楊麗華想再嫁,可選擇面會很窄。如果不是有甚麼特殊情況影響,應該是不會有特別好的再嫁物件了――不是再嫁的問題,而是她是孟釗的遺孀,就算是風頭過去,有體面身份的人也不會想冒險。
畢竟有身份的人想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又不是甚麼難事。
“不、不用出宮,出宮我又能嫁甚麼人?”楊麗華到底不是真傻,這個道理她是知道的。她就看著楊宜君,說道:“十七娘,你來幫我...比起出宮,宮裡不是有更好的人,也更名正言順?”
宮外是要論身份,講規矩的!楊麗華的身份讓她比普通女子更難尋個合適的人託付終身。而宮中就不同了,這裡其實是世上最沒有規矩的地方...只要獲得一個人的歡心,任何障礙就不再會是障礙了。
楊宜君何等聰明!這話如何聽不出來?楊麗華話音剛落,她就站起身了:“不想十五娘有這等心腸...罷罷罷,我原來那番囑咐,十五娘想必是看不上的。既是如此,十五娘再有甚麼事,我就不管了。”
說著,楊宜君急行而出,根本不管楊麗華在身後的。
給高溶推薦美人?這種事她根本不會沾的!
且不說高溶對她態度曖.昧,這種事她最該回避。便是沒有這一條,這種事也是最不該理會的。她是尚宮局女官,做這種事就是立身不正。再者,他們這位官家的性情麼,送美女屬於是馬屁拍在馬腿上,何苦來哉!
楊宜君一點兒遲疑都沒有,就撇開了這件事――主要是知道楊麗華就這個想頭,確定她其實沒甚麼不好的,她也懶得管楊麗華的事了。
甚至於,她將來真的因為這個事弄出些事端來,楊宜君也覺得沒甚麼了...自家能對伯父怎麼交代?楊麗華自己想要在燕國後宮立足,她做妹妹的難道能綁著她,不讓她‘上進’?
楊宜君拋下這件事,就不再多想了,心裡輕鬆的很。楊麗華就不同了,被楊宜君輕視的難堪,被拒絕的羞辱,還有唯一指望破滅的無所適從...事實上,楊麗華也是過了幾天才緩過來。
而她從‘打擊’中緩過來,也不是因為她自己想通了,而是她被朱婕妤召見了。
不只是楊麗華,掖廷包括她在內,總共四名女子都被朱婕妤召見了。要說她們四個的共同點,就是她們都長得很美。
楊宜君確實看不上楊麗華,但不妨礙楊麗華是個美人,當年在播州侯府,人都說楊界生了‘七仙女’。除了女兒恰好七個,也因為已經長成的幾個女兒確實個個漂亮。
朱婕妤是高溶原來還是鄭王的時候,就已經在王府後院的女人。高溶登基之後,她和其他‘姐妹’們紛紛成為尊貴的后妃,而她也從王府沒名沒份的侍妾,成為了婕妤,正是二十七世婦之一,在‘姐妹’們中,也只有李婕妤和她一樣了。
這不是她們兩人更得高溶喜愛,而是她們兩人有著良家子的身份,原本就是分到鄭王府的宮女。
宮女出身,在後妃中算是非常低的了。但以當時高溶後院的情況,她們又算是好的了,其他人很多來歷都不清楚,或者乾脆就是賤籍!
成為堂堂婕妤之後,朱婕妤也想要爭寵...人在宮中,尊榮全在天子一念之間,朱婕妤不是一個淡泊名利之人,自然會想要更多。不會覺得得了一個婕妤之位就是得天之幸,就此打住了。
甚至於,有的時候午夜夢迴,朱婕妤也會想著若是自己能懷上龍裔,生下高溶的長子......前程不可限量。
然而,想的很好,最終卻是卡在了第一步,爭寵的話就要吸引高溶的注意,她要怎麼做?朱婕妤當初在鄭王府後院,就沒有做到過這一點。如今進了後宮,美人更多了,高溶的性情也更冷淡了。她甚至連見到高溶都很難,更別說其他了。
朱婕妤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天下男子誰不好美色?天子富有四海,卻對後宮妃嬪興致寥寥,一月也不臨幸幾回,這不能是天子不感興趣,只能是後宮女子不合天子心意!
不只是朱婕妤這樣想,事實上大家都這麼想,高溶的親孃趙娥還這樣想呢!
其實真要說的話,天下對美女沒那麼大興趣的男人還挺多的,權力、金錢之類,可比美色有意思多了。很多時候,那些男人們佔有美女,不是真的對美色有那麼大興趣,只不過是對權力、金錢之類的側面炫耀。
所以常常可以看到故事裡的人,可以用美貌的妻女換取權力與金錢,卻不會有用大半身家換幾個美女的。
只不過,這種‘常識’很多人都沒有注意到,人們更多是受到了‘刻板印象’影響。
總之,朱婕妤就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到的解決方法也很簡單,那就是利用美貌而身份卑微的女子固寵。
這不是甚麼新鮮的法子,後宮故事裡這算是屢見不鮮的。
當然有些妃子玩砸了,提拔的美人脫離了自己的控制...但哪怕這種情況,說不定也是多一個盟友呢!
朱婕妤如今的情況,就更不會有所憂慮了...畢竟她本身就沒甚寵愛,都沒有可失去的了,情況總不會更壞――給官家推薦美女,就算落不到甚麼好處,也沒有道理因此惡了官家吧。
當然,即便是如此,朱婕妤也是留了一手的,特別讓人在掖廷宮婢裡尋摸美女。
掖廷宮婢里美女比例比一般宮人還要高,而更重要的是,宮婢要麼出身卑賤,要麼是罪臣女眷。
雖然在宮裡是不論出身的,只要官家喜歡,今日卑賤的宮婢,明日就可能凌駕於高門出身的女子。但那是特殊情況,真正能突破身份的限制,讓天子願意為之‘胡來’一把的,還是少!
也是因為少,每當出現一個,都是要被史書記上一筆的‘妖妃’。
朱婕妤就是要用這些人的出身拿捏這些人,讓她們既能承寵,又不會被官家格外看重――從官家封妃的習慣來看,官家也是看重后妃出身的。
其實高溶不是看重出身,而是沒有特別喜愛誰,所以一切就按照‘規矩’來了,一點兒特例都沒有了。
朱婕妤細細看過四人,對送四人來的掖廷令,道:“煩你費心了...”
朱婕妤確實滿意這四人的容貌,與此同時她又有些黯然神傷。她當然也稱得上‘美女’,但這要看和誰比。當初在鄭王府後院,她就不算特別出挑了,如今在後宮就更沒優勢了。再看看一歲一歲往上走的年紀(她和高溶同齡),想不著急也難了。
視線掃過四人,朱婕妤的目光落在了楊麗華身上:“她就是...?”
掖廷令點點頭。
朱婕妤其實是有點兒猶豫的,她當然知道楊麗華的身份,找人的時候身份都是一併查清的...以楊麗華有點兒敏感的身份,其實並不好操作,至少朱婕妤不覺得自己能玩得轉。
之所以要選出身卑賤的美人,朱婕妤也是想著好拿捏的。可曾經的蜀王后,真的會是她能拿捏的?人在掖廷做個宮婢也就罷了,真的在官家那裡得了喜愛,轉眼就能把自家拋開吧?
決定看看楊麗華,其實是因為朱婕妤聽說了最近宮裡的傳聞。
一向對女色之事不大熱衷的官家,十分寵愛尚宮局一位楊姓女官...她沒有見過那位楊姓女官,但在掖廷查訪美女的時候聽說了楊麗華是這位楊姓女官的堂姐的事。
她在想,姐妹之間,會不會有些相似呢?
朱婕妤又看了一眼楊麗華,然後就與掖廷令轉入內室,問道:“這位舊蜀王后與那位楊掌記生的像麼?”
掖廷令回憶了一番,然後搖頭:“眉眼間也有些許相似,但要說生的像,那就差得遠了。”
“若是本位推一把她,那位楊掌記是會順水推舟,還是惱羞成怒呢?”朱婕妤考慮了一會兒,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掖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