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內御花園中,比往日要熱鬧無數倍!
往日便是有妃嬪遊園,也是安安靜靜的,今日上祀節卻是一干宮娥也來踏青賞春。大約是因為太后發了話了,妃嬪們也沒有在意上下尊卑,這一日真的‘與民同樂’了。等到楊宜君和蔡淑英抵達御花園時,還看到有的嬪妃與宮女拔河、打鞦韆呢!
蔡淑英遠遠看了一會兒,忽指著遠處亭子裡兩位衣榮華貴女子道:“楊姐姐,你眼力好,瞧得出那是哪位娘娘嗎?”
楊宜君遠遠看著,道:“我倒是瞧得見臉,卻不認得是宮中哪位娘娘...我如今在司言司,沒得機會見后妃,也就是機緣巧合下見過王美人與朱婕妤。”
不同於尚功局這種常常和妃嬪接觸的局司,司言司的女官們整日在值班房做事,頂頭的幾位女官或許還有機會‘開眼界’。如楊宜君這種小掌言,還是新人,能見的妃嬪確實有限。
見到王美人和朱婕妤,還是那天穿過宮道,正逢著王美人和朱婕妤的輦輿經過。楊宜君眼力又好,這才遠遠就看清了。
這時,旁邊一宮娥搭話道:“那是杜充容和周才人。”
杜充容楊宜君聽得多些,知道這是如今宮中位分最高的妃嬪了――現在宮裡最高不過九嬪,九嬪也只有兩位,分別是杜充容和謝充媛。本來都是九嬪,應當分不出上下的,但宮裡就喜歡分出個上下尊卑。所以先受封,而且九嬪排行中確實高一點兒的充容就成了如今的後宮之首了。
至於周才人,楊宜君瞭解的不多,只知道是杜充容同批禮聘進宮的。那一批禮聘進宮的淑女,最差也得了五品才人的位分呢。
楊宜君對如今的數位后妃不說多瞭解,至少每個都能說出個來歷風評。不是她愛關注八卦,而是要在宮中生活,對宮中這些頭面人物有了解是必須的。不然有的時候遇到甚麼事了,都不知道根由呢!
“原來杜充容和周才人,聽說二位娘娘在家時便認識,難怪如此交好了。”蔡淑英若有所思地說道,說著還看向了正在拔河,在一列之首的妃嬪,這位離得近些,她一眼認出了是謝充媛。
說起來宮中女子天然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朱婕妤、李婕妤為首的老人派,她們都是原來潛邸時期的舊人了,自恃有舊日的情分在,也更得天子之心。另一派則是杜充容、謝充媛為首的新人派,她們更年輕,出身也高得多,是看不上之前的老人的。
之前高溶很長時間不在宮中,還能相安無事,如今天子回宮,她們就爭了起來――后妃講究體面規矩,爭寵當然不能搞得大張旗鼓,所以都是暗暗進行的,表面上還是姐妹和善呢!
當然,說是老人派與新人派對立,實際上也不絕對,她們內部有的矛盾比兩派之間的矛盾大多了!就比如杜充容和謝充媛,杜充容在外一慣端莊有禮,很有風範,謝充媛則是活潑討喜那一類的。
杜充容幾次內涵謝充媛缺乏禮儀,謝充媛也還以顏色,面上天真,實際陰陽怪氣杜充容是在裝!明明不是一個淡然端莊的性子,內裡比誰都要小心眼!
“楊姐姐,我們也去玩兒罷?”蔡淑英看大家都玩的有趣,就拉了楊宜君去玩。兩人加入了一夥玩蹴鞠的宮女,楊宜君是擅玩的,蹴鞠沒問題,蔡淑英也不是病弱閨閣女兒家,在家時就會玩蹴鞠,也是沒問題的。
正玩兒著呢,忽然察覺到西邊兒動靜不同尋常,眾人一下停了下來。這就是長期生活在宮廷中的覺悟了,就算是玩的再‘瘋’,心裡也懸著一點兒,一旦出現不同尋常的動靜,立刻就會關注過去。
然後大家就從前方越來越明顯的動靜得到了結論:官家駕臨了!
幾位高位妃嬪在前,低位妃嬪在後,紛紛去給官家見禮,其餘宮人也是跟著行禮。不過很快就免禮了,讓眾人不必在意,接著玩耍就是了。
眾人一開始還有些不自然,但後來見官家一點兒也不在意眾人,便慢慢開始放寬心,重新玩了起來。
另一頭,內宦首領王榮帶人在草地上鋪了茵毯,又陳設了案几等物,奉上酒食之類,便請高溶去坐。
高溶身邊一左一右,被杜充容和謝充媛把持住了,他瞧了她們一眼,只道:“你們別圍著了,玩兒些甚麼罷。”
說著自己坐到了案几之後,吃吃喝喝,看宮人玩耍。
妃嬪們見狀,便說要玩些遊戲,聚在了高溶身邊也設了茵毯案几等物,行酒令做耍,這一次高溶倒是沒有打斷她們。
王榮在高溶身後真是眼觀鼻鼻觀心...在場就他最清楚為甚麼官家會來御花園了,還不是因為太后勸說麼。太后見官家對后妃都不大感興趣,可不是著急了,趁著今日上祀節,一定要他來御花園,見見後宮這些如花美眷。
王榮看來,官家如此,與值班小吏點卯也差不多了。
高溶倚著一旁一張小几,看著這些女子爭奇鬥豔,心裡只覺得沒意思...他過去就對‘美人’沒甚麼偏好,更談不上沉溺,如今登基為帝了,好似更不感興趣了。看著這些紅顏芳華,彷彿是紙上畫的――紙上的美人,畫的再好,又能叫人多動心?
無趣的很了,高溶右手輕輕摩挲著左手手腕...他的左手絲毫沒有了當初養尊處優的樣子,一片傷疤十分可怖。這是御駕親征時受的傷,如今痊癒了,但還是有深深淺淺的瘢痕。
自從西南迴來之後,高溶總喜歡摩挲左手手腕的齒痕,後齒痕被傷痕掩蓋了...他當時其實並不覺得受傷有多疼,他自小就對疼痛感受不明顯,但心裡卻是說不出來的痠軟,甚至不知為何,頭疼了一回。
摩挲左手手腕如今已經是高溶的習慣了,一次次、一下下,之前是覺得疼一下,然後悵然若失。如今倒是不疼了,悵然若失卻越深,常常會讓他有窒息之感。這不是甚麼好感覺,但他偏要一次次經歷。
彷彿他是在做一個夢,只有如此才能感受到一點點真實。
高溶身陷在悵然沉思中,絲毫沒有在意妃嬪們玩的遊戲,妃嬪們卻將全部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有年輕的小妃嬪還忍不住紅了臉――高家的男人多的是俊美出眾的,高溶在其中亦是佼佼者。繼承了父親高齊的爽朗清舉,與母親趙娥的溫潤多情,他就算沒有身份加成,也是能讓懷春少女臉紅的子弟。
何況他是燕國皇帝,這天下最有權勢之人,她們這些妃嬪合理合法的‘夫君’!可不是一片芳心盡託付於他了麼。
“楊姐姐...怎麼了...你不玩兒了麼?”蔡淑英見玩了一會兒,就退到一邊去的楊宜君,有些疑惑。
“歇息一會兒而已。”楊宜君解釋了一句,開啟來時帶的食盒,飲了一杯茶水,又吃了一塊糕點。
見她如此,蔡淑英也就沒甚好奇的了,只與其他人繼續玩兒。
楊宜君稍微歇了歇,完了後也沒有回到場上玩蹴鞠。而是拿了一個毽子,一個人在旁踢毽子玩兒。
又過了一會兒,快到申時了,楊宜君便對蔡淑英道:“淑英,我先回去了!”
蔡淑英對楊宜君的職事心中有數,便道:“姐姐回去罷!我再玩兒會兒。”
應該是進宮以來憋壞了,太久沒有這樣玩耍的機會了...楊宜君自然不會說甚麼,點點頭後就將自己提來的那個食盒提回去,在自己的住處稍微整了整衣服頭髮,便與雪娥抓緊往值班房去了。
好歹沒遲到。
錢尚宮見她還笑眯眯道:“不用著急,宜君你還年輕,正該多玩兒會兒,如我們這般的,就沒有玩樂的心思了......”
這話楊宜君也只是聽聽而已,錢尚宮不算刁鑽的上司,當然,這也可能和她品級太低,還體會不到一位秉筆尚宮的刁鑽有關。但不管怎麼說,大家都來做事了,她卻因為玩耍遲到,這怎麼可以?
就算其他人表面上體諒她年輕貪玩,心裡肯定也是要有低評價的。
從遊園玩樂中收心,楊宜君做的很好,她今天的工作甚至比平常更加認真用心了...因為她需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那件讓她心神動搖的事――在御花園,她第一次看清了官家,而不是之前那樣,端坐在上方,面目模糊的影子。
真像,簡直就是一個人...趙淼。
楊宜君記得很清楚,她得到的訊息是趙淼死了,他的兄長扶棺歸鄉...她忍不住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甚麼都沒有見到,或許是訊息有誤,或許是有人故意欺騙呢?趙淼就是高溶,高溶就是趙淼,聽起來很像是天方夜譚,但這也是個解釋啊!不然世上真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嗎?
或許還真有...但這麼低的可能都被她遇上了,這算甚麼?
是非要如此捉弄她,叫她心神不寧嗎?太可笑了......
天知道楊宜君費了多大勁,才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看出她的茫然,她的心痛――她當然會心痛,她愛的人死了,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眼前。如果他就是他,那當初的相愛算甚麼?當初因為他流的眼淚算甚麼?如果他不是他,觸景生情也夠她受的了。
在一天的事務完成,離開值班房之後,楊宜君終於有了喘息之機,可以在自己的床上仔仔細細思考這件事。然後,她居然發現自己沒甚麼可做的,只能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如果那不是趙淼,那本來就是甚麼都沒有發生,是兩個長得相像的人而已。如果那就是趙淼,她恐怕也無法主動開口――他們已經不是當初的楊十七娘與趙六郎了,他若無心,她開口就是自討沒趣。
更進一步說,她真的想要他如何嗎?以他現在的身份,輕易就能掐斷她的努力,讓她成為他後宮的收藏之一......
到了這個時候,楊宜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了――她希望趙淼真的還活著,哪怕他們此生不會再相見,她也希望他這個人和她一樣,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但她又不希望燕國的官家就是趙淼,如果是那樣,一切就都亂了。
好像那樣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又好像會搞糟一切。
真難吶......
直到睡去的最後一剎那,楊宜君忍不住笑話自己想太多...很大可能她全部的糾結只不過是她在庸人自擾。當初水中遇險她是看的真真的,趙淼的死訊也是清清楚楚的,現在只不過是看到兩個相像的人而已。天下相像的人不多,如此相像的人更少,但也不是沒有啊。
趙淼就是趙淼,高溶就是高溶。
趙淼與她有關,高溶與她無關...這就是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