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宜君離開的時候回看了身後一眼。
剛剛那會兒她並沒有完全說服陸婉,這也正常,只是見了一面,說了幾句話而已,憑甚麼讓人改變立場――楊宜君雖然也給陸婉說了幾個自保的法子,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找個靠山,為此肯定要付出一些東西去,可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當然,具體肯定沒有說的這麼簡單,具體操作的時候是很有講究的)。
但說是說,楊宜君一個新人女官幾句話,比起一位尚功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壓迫,實在是差的遠了。
事實上,陸婉要是沒有被餘嫻尚功的權勢弄亂了手腳,當初也不會直接答應背鍋頂罪了。至少得想辦法多撈點兒好處,另外再給自己留一道‘護身符’甚麼的...楊宜君看她如今這樣被動的樣子,就知道她甚麼都沒做。人家打過來,她直接就躺平任安排了。
楊宜君這邊,打算去找尚功局的花司珍。
尚功局四司之一的司珍司和其他二十三司一般,也是兩位司珍,一位姓李,一位姓花。楊宜君之所以決定去找花司珍,是因為眼下花司珍和李司珍是最有動力扳倒餘嫻尚功的人了。而相比起李司珍,花司珍更有實力,也更需要使用盤外招。
是的,李司珍正是餘嫻尚功內定的接班人――這種事沒有往外宣佈,但一位這樣的大女官如何安排自己離開之後的權力交替,大家都往往是心中有數的。
餘嫻尚功之所以選擇在尚功局勢力更弱的李司珍,就是因為正常情況下公平競爭,李司珍根本贏不了花司珍!要是堂堂正正就能贏,和她這個在任的尚功達成合作,那餘嫻尚功這邊能得到的許諾就會少很多了!
為此,花司珍的惱怒可想而知......
楊宜君並未直接去找花司珍,而是利用了六局二十四司的小道訊息,讓陸婉這一事的真實‘內情’混合著一些假訊息,真真假假傳出去。這種事一般人聽了不會當回事,平常宮中就會有一些流言蜚語,難辨真假,在尚功局尚食局情況不太好的當下,各種小道訊息就更是層出不窮了。
但對於有心人,那就不同了。楊宜君不相信,花司珍人在尚功局這許多年就這麼白瞎了,有些事她不見得知道,但零零碎碎的訊息總是有一些的,只不過是差一根線將其連線起來而已。
這樣的小道訊息落到她耳朵裡,卻是能引起聯想的!
楊宜君沒有去找花司珍,花司珍主動找上了楊宜君――楊宜君是可以做到隱匿自己,達成目的的,暗中傳信而不留痕跡的法子不多且難,而楊宜君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到。之所以沒有選擇藏頭露尾,是因為在做事之餘,楊宜君有心藉機與花司珍相交。
倒也沒有直接的目的性,只當是一步閒棋了,誰知道將來甚麼時候就能用上這份人情呢。
楊宜君很清楚,六局二十四司這種地方,能力很重要,但能力不絕對。她不可能埋頭提高業務能力,將所有的事都盡職盡責做好,就能一步一步往上去...投身於六局二十四司的局中,這只是個開始。
花司珍是一個年近四十,風韻猶存的女子,她在六局二十四司並沒有靠山,在六局二十四司之外有討好的貴人,但那些也稱不上靠山。她有如今,很大程度上就是自己殫精竭慮,一點一點積累來的。
所以從楊宜君這裡得到詳細的情報之後,她非常果斷地行動了起來――她一慣有決斷力,在尚功局內也真有死忠,可以幫她把事情不動聲色辦下來。
按照楊宜君的指點,花司珍指揮手下行動,果然拿夠了證據,然後找到機會將蓋子揭開。
“此次倒真是要謝你,婉兒,還不去為楊掌言奉茶?楊掌言對你可是有救命之恩吶!”花司珍對陸婉點了點,陸婉聞言,輕巧上前,為楊宜君奉茶。
楊宜君雖然飲了茶,但還是道:“不敢當的,此事一則是司珍運籌帷幄、處置果決,二則是陸掌珍吉人天相,若是晚了一會兒,陸掌珍為餘家姑侄所害,便是我再有心搭救,又能如何呢?”
這次事情確實驚險,花司珍暗中拆餘嫻、餘小小的臺,自然想到了要用到陸婉這個‘汙點證人’。好不容易繞過餘嫻,辦妥了看管所提人的手續,要手下人去要人了,正好遇上餘嫻派來的人要悶死陸婉,然後偽造畏罪自殺...可不是巧了麼!
雖說派來做髒活的必定是餘嫻無比信任的人,估計不是真的忠心耿耿,就是有甚麼了不得把柄在餘嫻手裡,想要從這人嘴裡牽扯到餘嫻有些難。但這好歹是一條線,一條線帶出更多,都是這類鬥爭中常見的了。
具體是如何做的,那是花司珍的操作,楊宜君不知道,也沒有瞎打聽。反正現在的結果,餘家姑侄都得到了非常嚴厲的懲罰。不只是貶為庶人、查抄財產這麼簡單,害禍及了宮外的家人,宮外的餘家人將要面臨一次抄家!
因為宮內認為,餘家本是貧苦人家,這麼些年能夠發跡,全靠餘嫻。然而女官的俸祿終究是有限的,餘嫻本人就是不吃不喝,家中也不會這般富貴起來。
若要說餘家人自己經營起了家業,根據調查,餘家又都是不事生產之輩。不想著經營家業也就罷了,越經營害越虧損呢!
所以事情就明擺著了,餘嫻這是以權謀私、貪汙受賄了......
其實宮中多的是女官惠及了家中,女官也真不靠那麼點兒俸祿活著。只能說拿這個說事,也是一種‘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是餘嫻、餘小小的舉動撞風口上了,所以就被殺雞儆猴了。
出了錢沒了,官位沒了,餘嫻與餘小小還被罰為了官奴婢――餘嫻是因為操作頂罪之事,以及意圖殺人,餘小小則是因為之前犯的事,都非常嚴重。
他們罰為了官奴婢,倒沒有讓在宮外發賣,而是直接讓在宮裡做宮婢...發到了掖廷那邊,做那種見不到主子,只能做粗重活兒的宮婢。
“還是要謝的,若沒有楊掌言靈敏聰慧,一眼瞧出我為餘家姑侄所害,又多方奔波...我哪還能有後頭的‘吉人天相’?”陸婉話說的很漂亮,始終低眉順眼的。
楊宜君看看她,再看看花司珍,知道她已經死心塌地地跟著花司珍了――她被餘嫻抓住的把柄沒有爆出來,楊宜君覺得應該是花司珍替她摁住了。
楊宜君並不覺得這是花司珍‘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她與花司珍簡單的交往,以及這些日子聽過的關於花司珍的作風來說,花司珍不是甚麼壞人,但在這宮廷中也不是一個無緣無故做善事的人。
“之前我還憂心陸掌珍你,如今看來是不用憂心了,有花司珍偏幫你,說不得今次之後陸掌珍要因禍得福了。”楊宜君猜,花司珍願意用陸婉,正是因為陸婉有把柄,這樣會是一顆很好用的棋子。
只不過,這樣的棋子用起來也是很微妙的...若是這枚棋子始終擔心自己的把柄,擔心自己會成為炮灰,說不定會有反噬。
具體來說,還是得拿捏準棋子的性格。若是性格合適,不需要把柄也能成為自己的棋子,反之,再是有把柄也不合適。
場面上的話說了一會兒,楊宜君這邊就告辭了。花司珍送她一對頗為珍貴的步搖,她以太過珍貴為理由沒有接受。實際上,楊宜君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插手了尚功局的尚功之位爭奪戰而已――雖然她確實參與了進去,但有些事能做,卻不能擺明了來。
她這會兒接受了這份謝禮,這份謝禮的說法是甚麼?以花司珍的身份謝她這個新人女官,有甚麼可謝的?扯來扯去,有些事情就說不清了。
雖說一對步搖,只要不往外說,也沒人知道是花司珍送她的,更不會知道花司珍為甚麼謝她。但凡是小心,不留下切實的證據是很有必要的。
倒是陸婉的謝禮,一對珍珠耳環,楊宜君接受了,這份謝禮不算昂貴,而且救命之恩,楊宜君拿的也不虧心。對外也好說,畢竟陸婉的身份於她對等,隨便找個理由就能站住腳了。
拿了‘小禮物’,楊宜君就與蔡淑英一起回了尚宮局的地盤――她當然不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出來的,若真是一個人,她根本沒法在宮中各處走動!宮中大門小門、夾道遊廊那麼多,都有宮人值班的,一個宮人亂走動?根本不可能!
楊宜君還是接了一個尚宮局到尚功局跑腿的活兒,然後邀了蔡淑英,這才能來的。
蔡淑英這才知道楊宜君這些日子幹了甚麼事,不過她也聰明,之後並沒有問楊宜君甚麼。有些事本就不必點透...她也是沒有靠山背景的新人女官,眼下她們這批女官中最有前途的就是和她一樣從宮外來的楊宜君,不出意外的話,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她們都是能夠互相幫襯的姐妹呢。
只是回到尚宮局之後,才笑著恭喜楊宜君:“花司珍與陸掌珍真實好靈的耳朵,咱們尚宮局的事,局內好多人還不知道呢,她們就知道...楊掌言?嘻嘻,今後姐姐可就是‘內相’了!”
朱掌言已經在走辭官的程式了,只要她一走,接班的當然是楊宜君。
至於說‘內相’,那是與外朝之相相對的。其實最開始指的是‘掌印尚宮’一人,後來慢慢擴充套件,司記司和司言司的女官就都被稱之為‘內相’了,這就像‘相公’‘官人’一開始指的是丞相高官之流,後來婦人家都用來尊稱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