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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往年何曾出過岔子,今歲又與往年有甚麼不同...怎麼大娘娘偏要徹查?這一番勞動起來,上下都不得安寧了不說,事後又能有甚麼用?”一個年紀在三十歲上下,穿正七品女官袍子的婦人,不安地走來走去。

 女官莊重,一律要穿官袍,頭上也不許梳招搖的髮髻,一般都是戴幞頭,各種幞頭都有。但也有一些女官愛俏,會戴花冠,這位女官就是如此,戴著‘花籃冠’,有四季花卉堆簇,稱得上‘花團錦簇’。

 這位女官正是如今的尚功局典珍餘小小,而她說話的物件是她的姑姑餘嫻,也是尚功局的兩位尚功之一。

 相比起年輕輕率的侄女,餘嫻顯得鎮定很多。瞥了一眼侄女:“慌甚麼...眼下事還未如何呢!若是一點兒小風小浪先自亂陣腳了,在這宮中如何能生存?你也是,總是如此沉不住氣,我如何能放心?”

 餘嫻今年已經快六十歲了,更難的是年輕時在宮中做宮女時吃了不少苦,身體上有一些老毛病。年輕的時候還好,如今人到老了,就越發扛不住了...如此一來,就是她不想告老出宮,離了這尚功之位,也只能準備交權了。

 畢竟,她這個尚功再是厲害,也只是六局二十四司的大女官之一,在六局二十四司遠沒有一手遮天的能力。她長期呆在尚功的位置上不挪窩,早就擋了很多人的道了,不可能一直不識趣下去。

 不過餘嫻也不甘心就這樣被踢出局,所以幾年前開始就全力培養侄女餘小小――她的意思很明顯,她走可以,但得到她位置的人必須給她侄女一個位置,以此為交換。

 她現在已經將侄女運作到了正八品典珍,但事後她一走,隨便哪個司制、司珍做尚功,就把自己的位置傳給餘小小就行(尚功局四司,司制、司珍兩司比司彩、司計地位更高,如果不是司珍司制,而是司彩司計,基本上就告別競爭尚功之位了)。

 “姑姑...”三十歲上下的餘小小在宮外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年輕了,但在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中,真的是少壯派。她沒有為人妻子,做人母親,在宮中有餘嫻這個姑姑做靠山,也沒有真正體驗過宮廷險惡。所以她還有點兒做閨閣小娘子的性情,眼下遇到事情,不安起來了,語氣也有些怕和嬌。

 餘嫻見她如此,哪怕是心裡恨鐵不成鋼,也面色軟了幾分――她十三歲入宮,一輩子就在宮廷中爾虞我詐、爭權奪利,並沒有選擇出宮嫁人,過上尋常女子生兒育女的生活。所以家裡把侄女送進宮來,她一面埋怨家裡人利慾薰心,害了她一個還不夠,現在還要害一個。一面心裡又有了些安慰,照管侄女餘小小,彷彿是照管親生女兒一樣。

 是真有一些母女之情的。

 她知道餘小小此次為何如此慌張...太后叫人徹查尚食局尚功局過去好幾年的賬目,看情形是不打算雷聲大雨點小了。這般樣子,那自然是誰底子不乾淨,誰心虛了!這會兒不少人都在想法子把過去的事遮掩過去,實在遮掩不過去的,就想著能不能想些別的法子。

 餘小小的問題恰好是遮掩不過去的。

 餘嫻先是罵了餘小小一通:“早與你說過,這局中過手的錢財東西雖多,卻都是燙手的,甚麼能拿,甚麼不能拿,不是清清楚楚教過你了嗎?你怎麼還像是那起子眼皮子淺的,甚麼都往自己懷裡扒拉?”

 “油鍋裡的錢你也敢撈出來花啊!”

 罵過之後見餘小小一句話不敢說,餘嫻又有些心軟了,沒好氣地與她道:“罷了!別做出那副奔喪的臉孔,事情我已經了了――若是等你想法平事,黃花菜都涼了,只等著事發受罰罷!”

 餘小小眼睛一亮,心下鬆了大半。這不是餘小小第一次闖禍了,而她每次闖禍,只要來到姑姑這裡,姑姑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

 在宮中生活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貴人,都知道要小心行事,倒是餘小小,因為有餘嫻的包庇,一直以來可以說是沒心沒肺。

 餘小小對著餘嫻不停灑好話,灑的差不多了,才問道:“姑姑,這事兒是如何平的呢?我還以為......”

 事情當然不容易搞定,不然她之前也不必那樣哭喪著臉,氣急敗壞了。

 “你以為,你以為甚麼?”餘嫻冷哼了一聲:“我找了你手下那個姓陸的掌珍,全讓她擔下來了。”

 “陸婉?”餘小小微微皺眉:“姑姑,陸婉好歹也是女官,會這般受擺佈麼?不然還是尋個宮女頂著罷。”

 餘嫻瞪了她一眼:“你怎麼一點兒不長進!就你行的那些事,只說是一個宮女做的,誰能信?到時不是明擺著叫人繼續往下查?”

 有些過錯,還真就是身份到了那份上才能犯!事實上,餘嫻犯的事,連讓一個掌珍頂罪都有些不夠,只不過最多隻能找到一個掌珍頂罪。

 餘嫻一瞪,餘小小就不敢說話了。

 餘嫻說的很輕鬆簡單,找個人頂罪而已,屬於非常常見的操作了。但其實具體安排並沒有那麼簡單,一個是要製造證據,證明真的是別人做的,而不是餘小小做的――她是尚功局尚功之一,也不代表尚功局是她開的,想要將證據做的完整可信,已經很不容易了。

 另外,還要確保一些知道真相的人不亂說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讓掌珍陸婉保持安靜。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餘嫻可以說是軟硬兼施,用上了很多人情,交換來了陸婉的把柄。

 陸婉的把柄在手,再許了重利,保證陸婉受罰後,她的家人會得到一大筆錢,以及很好的照顧,陸婉這才和餘嫻達成了協定。

 事實也正如餘嫻事先謀劃的一樣,在徹查尚功局尚食局兩局歷年賬目時,餘小小當初犯的事被翻出來了,然後就是陸婉擋刀――直到此時,事情都一點兒意外沒有。

 “果然是姑姑,安排的這般縝密,那陸婉真個一句話沒說呢。”餘小小此時已經徹底放鬆了,又來自家姑姑面前拍馬屁。

 餘嫻冷哼一聲:“如今就放心了?還早著呢。”

 餘小小滿臉疑惑,不明白此時有甚麼不放心的:“?”

 “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分的,既然陸婉都已經認了罪,就該讓她‘畏罪自殺’才是。不然她後頭害怕了,又翻出水花來,那該怎麼辦?”餘嫻人在宮中多年,早就對人沒了信任。

 就算一時唬住了陸婉,也怕陸婉一時‘想岔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就翻供了。

 與此同時,陸婉本人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餘嫻的計劃。她在自己的供詞下按指印、籤花押,整個過程十分平靜,與其他同樣被定罪的女官大相徑庭。

 楊宜君一眼注意到了她,對旁邊的蔡淑英說道:“那位陸掌珍一定有問題。”

 楊宜君、蔡淑英都是新人女官,自然也是這一次來尚功局尚食局查賬的倒黴蛋之二。不過要說這事兒多難辦,其實也沒有,大家知道太后是來真的,不給她個交代,那肯定是要倒黴的――既然如此,那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大難臨頭各自飛而已。

 總不能因為過往‘情誼’,又或者為了今後維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狀態,就讓自己承受太后娘娘的怒火罷?

 所有分配來查賬的女官,都算是硬著頭皮鐵面無私了一回,揪出了許多人呢。

 一些人一邊鐵面無私,一邊戰戰兢兢,特別是揪出一個有背景的女官了,就覺得自己可能遭報復。楊宜君屬於比較放鬆的,對她來說查賬就是引薦挺有意思的事,還能借此瞭解到六局二十四司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路呢。

 至於說‘報復’?這麼多人一起查賬,報復一個,就有可能引起其他所有人的恐慌,到時候大家齊心協力搞死那個報復的人就是必然了――是用這種方式震懾其他打算報復的人。

 所以,她其實並不覺得這件事有甚麼危險的。

 “陸掌珍?陸婉罷?”蔡淑英看了一眼隨口道,現在都被打成罪人了,她也就沒再稱呼官職了:“說起來是有些古怪,她的事兒一部分是我發現的...那些賬看起來沒問題,都指向她,但我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過,一切古怪都隨著陸婉自己認罪而消失了。

 “你與我仔細說說。”楊宜君卻是眼皮一跳,拉住蔡淑英,到角落裡詢問她陸婉之事的細節去了。

 過了一會兒,蔡淑英將她知道的一一都說了,說完後見楊宜君沉思,有些不解:“姐姐怎麼,這裡頭有甚麼事嗎?”

 楊宜君腦海裡閃過太多影視劇裡的權謀,不得不說,影視劇裡的權謀,有的非常幼稚,完全就是臆想,有的則很有水平,她看了都覺得大開眼界...那麼多影視劇,足夠她認識各種各樣的陰謀算計了,也因此問過蔡淑英之後,她就有了想法。

 “有甚麼事?這位陸掌珍有冤!”

 “有冤?”蔡淑英不解了:“她已經自己認罪了......”

 “自己認罪?這世上多的是法子讓人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送,何況只是認個罪。”楊宜君笑了笑,看向已經被人帶下去的陸婉,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告別了有些回過神來,暗示她最好不要‘管閒事’的蔡淑英,楊宜君終究還是跑到了暫時看管有罪女官的地方。人看她是尚宮局的女官,還是司言司的,都高看一眼,她說要看看陸婉,立刻就有人帶她去了。

 不是這些看管的人隨便,而是這種事最近太常見了...被看管的人要麼就是六局二十四司真真正正的女官,要麼就是與六局二十四司女官也沒甚分別的宮女,這些人再六局二十四司中肯定認識不少人,其中必然是有‘真朋友’的。

 是的,真朋友。

 就算是再蠢再壞的人都能有兩個朋友呢,宮廷中的交際往來雖然微妙,卻也不會逃脫這一定律。這些看管起來的人,自然也有真朋友來看她們。或許不能救她們出去,但安慰幾句,給看管的人塞些錢,讓她們被看管的日子好過一點兒,這是能做到的。

 楊宜君站在了陸婉面前,看管的人收了楊宜君遞過來的銀子,也很識趣地離得遠了些。

 陸婉呆呆的,一動不動,隨著楊宜君靠近,她也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又不動了。

 “陸掌珍,您的供詞上說的都是真的...您真的在陛下的寶帶上以次充好了?”楊宜君並沒有繞彎子,而是開門見山了。供詞上陸婉承認的罪過當然不止這一條,有些比這一條帶來的損失還要更大,但以‘罪過’來說,這就是最大的罪過了。

 往大了說,這都夠得上‘欺君之罪’了。

 天子用的腰帶上鑲的寶石,其實是有瑕疵的,只不過瑕疵沒有露出來而已――這算甚麼!

 說實在的,楊宜君看到這一條的事後都覺得做這事的女官怕不是魔障了。作為女官,還是常常經受值錢珍寶的掌珍,難道會不知道甚麼能動,甚麼不能動嗎?雖然伸手就是不對的,但好歹挑個風險沒那麼大的,不可以嗎?

 這不只是壞了,還是蠢啊!

 而從這位陸掌珍傳聞中的作風來說,並不像是這樣的人。楊宜君之前也問過蔡淑英一些細節了,就更確定了這件事的蹊蹺...雖然不知道陸婉是在替誰遮掩,但不用懷疑,她就是替人背鍋了。

 陸婉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波動,但最後又歸為平靜:“事情就是我做下的,全都招供了...你來這裡質問,你又是誰的人,有何權力?”

 陸婉將楊宜君當成了太后的密探,又或者是某個與餘嫻不和的大女官的人。

 “我可沒甚麼權力,不過是剛入宮的女官...我只是看出了陸掌珍一案裡有蹊蹺,想要弄清楚。”楊宜君並沒有說謊,她來查這件事或許有同情陸婉的因素,但那不是最主要的。

 首先,她是徹查賬目的人之一,因查賬翻出來的事有內情,有人沒有犯事,卻為他人頂罪――哪怕是出於對自己職責的‘負責’,她也不可能看到了跟沒看到的一樣。她來宮中做女官是想要實現自身價值,做一些有意義的事的。而不是單純要爭權奪利,真要是隻是為了權力,她本不用將事情弄得這麼複雜的。

 爭權奪利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她的目的不允許這個時候甚麼都不做,選擇和其他人一樣‘和光同塵’,默默爛掉。

 再者,就是好奇,或者說,她覺得這是一件會得罪人,但有意思的事。某種意義上來說,楊宜君還是楊宜君,來到宮中之後看似溫順了不少,懂得人情世故了,然而那只是看上去。

 她本質上依舊那麼傲,傲上而憫下...這麼厲害,太后讓人徹查賬目,這種事後都敢弄險,還讓人頂罪?看起來應該是在六局二十四司權力挺大、關係深厚,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吧。

 而楊宜君一慣最偏好給這種風光厲害人物找事兒了。

 “這位大人怕是想錯了,這裡頭沒甚麼蹊蹺。”陸婉心情很複雜,她也說不準自己是想要楊宜君真知道甚麼,是太后或者某位大人物的人。還是如她所說,知道的不多,只是覺得有蹊蹺而已。

 她被餘嫻脅迫,一朝從女官成為階下囚,她是不願意的,但又有甚麼法子呢?她有把柄在尚功餘嫻手上,餘嫻威逼利誘,她就算不願意,也只得從了。

 如果現在有人將事情徹底翻開,餘小小這個真正的犯事人伏法,她無罪開釋,她固然高興,出了一口惡氣。但她的把柄怎麼辦?餘嫻能放過她嗎?

 楊宜君大概能猜到陸婉的想法,也沒有一定要她說甚麼。只是拿話試探她:“讓我想想,你該是替人頂罪了,那犯事的必然是尚功局之人...能叫一個女官頂罪,那便不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了,還想要做的這般風過水無痕的話......”

 “薛尚功...還是餘尚功?”楊宜君彷彿是自言自語一樣,繼續說:“我覺得是餘尚功,薛尚功與餘尚功都不是蠢人,不能做下那般不講究之事。那樣說來,就只能是她們想保的人做下的。”

 “薛尚功雖在尚功局內有幾個親信,但都不能讓她如此擔風險...思來想去的,就只有餘尚功了,誰都知道餘尚功侄女餘典珍,平素行事就不大講究麼。”

 關於餘小小的事,就連楊宜君這個新進宮的女官都有所耳聞――聽說,尚功局內宮女、女官討好她,她向來照單全收,還會主動要孝敬...在大家受好處、賺外快都講究一個不露痕跡的當下,她鎮可以說是大大方方,十分真性情了。

 ......

 楊宜君又不輕不重地點了幾個事兒,陸婉都只是聽著,一言不發。其實她這件事,真正值得驚訝的就是楊宜君發現了事情不對,而且發現事情不對後,竟然會想要弄清楚。

 餘嫻尚功的活兒不可能那麼粗糙,所以蹊蹺不是誰都能簡簡單單發現的。而發現了的‘聰明人’,如果真的聰明,就應該知道閉嘴!在宮中,真正聰明的往往不是甚麼都知道的那一個,而是甚麼都不知道的那一個。

 只要是個會喘氣的人,怎麼可能甚麼都不知道?真正能做到甚麼都不知道的人,前提就得是甚麼都已經知道了,才能裝作都不知道!然後就是難得糊塗了!

 所以,在發現蹊蹺之後,串連起一些事,鎖定餘嫻和餘小小並不能讓陸婉驚訝――因為這就不是一個值得驚訝的事!要知道,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系統還是太小了,她這個事利害關係稍微梳理一下,就能鎖定嫌疑人。

 當然,鎖定嫌疑人是一回事,找到確實的證據又是另一回事,而找到確實的證據,然後將人扳倒,那就更是另一回事了。

 楊宜君並不是傻瓜,她也知道這件事的癥結所在並非是發現問題,甚至找證據都不很難。最直接的就是賬目,都認為賬目已經做的很漂亮了,嫁禍到陸婉身上找不出問題來。

 而這在楊宜君眼裡是十分可笑的,她看過將‘會計’的發展的紀錄片,那部紀錄片拍的不好,太枯燥了,對觀看紀錄片的普羅大眾很不友好――那種枯燥的專業性根本不值得誇獎!因為紀錄片不是教材,本來就應該做到一定的娛樂性!

 但楊宜君很感謝那部紀錄片的枯燥,她學到了很多東西。或許對後世真正懂會計的人來說,也就是一點皮毛,甚至皮毛都算不上。但對於還在用非常‘古典’的會計方法的時代,這點兒東西真是很夠用了。

 楊宜君只要想,想要復原賬本再容易不過了。

 眼下最難的應該是怎麼將事情曝光出來,整治了人,然後自己還能全身而退,深藏功與名。

 對此,楊宜君首先想到的當然是餘嫻的敵人們――正如陸婉第一反應的,她是不是餘嫻的敵人的人。如果是餘嫻的敵人,當然會有動力搞她。

 至於有沒有敵人...怎麼可能沒有,餘嫻在尚功的位置上呆了太多年了,這麼多年足夠她結交很多朋友,將權力的大網織的比任何人都厚。那自然也足夠她和很多人結下仇怨,仇人也不容小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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