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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楊宜君花了十來貫錢,請了司言司內四位掌言,以及同僚歐陽法滿吃飯。這不是甚麼大事,在外人看來也只是覺得她多少有些眼色――哪怕是個不擅長人情世故的,做出這般姿態,也能看出她的態度是好的。

 另外,楊宜君還給尚宮局內女官都送了禮物,禮物不是甚麼奢侈昂貴之物,真要她那樣送禮,不說以她的財力能不能承受,只是往外說,也覺得她輕狂了。送的禮物都是文雅精巧之物,價格卻不很高,是些品質很好的文具。這些東西家常送禮足夠了,給尚宮局女官們,也算用得著。

 禮物、吃飯的事都做了,楊宜君的姿態也就盡到了,然後她並沒有有些人想的,投入到逢迎之中,而是將絕大多數熱情投入到了司言司的工作――說到底,她做著那些事,並不是因為她喜歡討好人,又或者是打算用這種方式上位!

 她那般只是為了不給人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將來同一屋簷下少點兒麻煩,她做事也容易一些...本質上還是要做事的。

 至於司言司的工作...楊宜君適應的蠻好的。

 她和同為司言司新人的歐陽法滿不同,經過朱掌言的考察,她直接就去太初宮的值班房做事了。歐陽法滿在另一位掌言手下,卻被安排到了內文學館去上學。

 歐陽法滿既然能當上女官預備役,就不是不通書本文字的人。但當初她沒有分配到尚宮局,甚至連尚儀局都沒有分配到,其實是能看出一些問題的...相比較尚宮局人人學霸,她的底子還是薄了,至少達不到司言、司記兩司的標準。

 至於內文學館,其實也是燕國宮中仿照舊唐設立的,舊唐就有內文學館教宮人讀書。當時的六局二十四司需要通文墨的宮女擔任女官,平常宮廷中的宴會也經常會發展為文會......

 總之就是對有文化的宮人需求量很大,但民間選來的宮人又大多是目不識丁的。宮女們良家子是良家子,可真要說文學素養,其實還比不上出身卑賤的教坊女子。這樣一來,宮中設立學堂,教人讀書就順理成章了。

 如今燕國宮中,也是需要大量有文化的宮人,內文學館便翻了出來。中有學者二十人,都稱博士,其中有教五經的五經博士,有教書法的書法博士,有教史的史博士,有教算學的算博士,有教下棋的棋博士,林林總總,好多呢!

 內文學館名義上向所有宮人開放,但這裡其實有個問題,宮人們都是有差事的,是不可能離了差事來內文學館上學的。所以能上學的宮人都是得到主子或上級的允許的,這其實就是一個‘深造’機會,一旦得到這個機會,等到學了一段時間,必然會有升遷的好事。

 “這楊宜君真是十分難得,來之能用...前些日子不是還是缺人?如今她來了,多了一員‘猛將’,就該好些了。”朱掌言在太初宮值班房裡,笑著與同僚談起了楊宜君。她本人對楊宜君是非常欣賞的,不然也不會拉楊宜君到自己手下。

 朱掌言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這個年紀在女官中不算大,但也不小了。她本人沒甚麼野心,再加上成為女官之後始終沒有得到過升遷機會(尚宮局中一個蘿蔔一個坑,升遷機會本身也很少見),如今早就心灰意冷了。

 她已經決定培養出一個接班人就告老辭官。

 前朝官員這個年紀告老辭官,其他人會覺得不合適,很多人這個年紀才步入官場呢。但女官這個年紀選擇離開,卻不算甚麼,以前例子很多,大家也習慣對女官輕視,覺得到底是女子麼......

 朱掌言談及楊宜君沒多久,楊宜君就從外間進來了,和另幾個宮女一起,將裝著奏疏的匣子奉上。

 剛剛進司言司都是這樣的,都要做跑腿的工作――司言司會在太初宮的值班房對中書門下已經擬了條陳的奏章批示,是行,還是不行,總有個話兒。而中書門下到值班房,奏疏就得有人傳遞。

 司言司的小宮女們會早早在東側門旁一道小門內等待,直到中書門下的舍人送來密封著的匣子,完成交接。一般這個交接時間是在申時之前,因為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正是值班房的司言司女官們處理這些奏疏的時間。

 密封的奏疏匣子緊趕慢趕送到值班房,值班房這邊錢尚宮會當著所有人的面,眾目睽睽之下拆掉奏疏匣子上加蓋了中書門下大印,與官員花押的封條,然後將裡面的奏章按照重要程度分給下屬。

 典言負責更重要的奏疏,掌言負責相對沒那麼重要的奏疏。

 一些極其重要,前朝都為此爭論不休的奏疏則是錢尚宮自己處理(偶爾為了躲麻煩,這種奏疏會特意交給下屬處置,將自己摘出去)...另外,典言和掌言處置的奏疏,若有不能決斷的,也可能會交回給錢尚宮處置。

 錢尚宮就是尚宮局兩位尚宮中的‘秉筆尚宮’,地位稍次於另外一位‘掌印尚宮’。

 奏疏分發了下去,不止每位女官都坐在一張大案後,這大案旁還有小案,是屬於輔助女官的宮女們的位置。具體如何輔助,這就看這個女官的習慣了。

 有的女官是將冗雜無意義的奏疏交給這些宮女處置...朝廷中最多的就是一些歌功頌德的奏章,說這是奏章都是侮辱了,這些奏章很可能就是一些臣子用來刷存在感的,但偏偏不能不看,這就很煩了。

 有的女官則是讓宮女給自己糾錯,自己看完一份奏疏,是不好確定有沒有問題的,宮女們能幫著檢查。

 有的女官更絕,她們眼睛不好,或者文字功底不好――雖說能來尚宮局的都應該是學霸,但事情哪有那麼簡單啊!只有按部就班混尚宮局的才是學霸呢,而宮廷之中,有幾個不走尋常路的特例,又有甚麼奇怪的?或者是能力出眾,或者是靠山硬扎,或者乾脆就是運氣好,反正他們就是大字不識且來了尚宮局。

 這種女官如果不想被宮女架空,自己成為一個工具人,就只能讓宮女給她口述奏疏條陳內容,然後決定如何批示。

 朱掌言屬於主流的,就是讓楊宜君批那些無聊雜亂的奏疏,這些奏疏大多也沒有中書門下擬的條陳――這又不是‘事件’,中書門下自然不必寫解決事情的對策。這種奏疏,本來就是發往內宮,上回一句‘知道了’就算了。

 所以,應對這種奏疏也基本不會出錯。

 當然,偶爾也有例外,這不是奏疏本身的內容有甚麼出奇,而是擬奏疏的人出奇。一些特殊的人物,哪怕是擬一個歌功頌德的常例奏章,也是要小心細看,仔細揣摩的。

 楊宜君每天批示這類奏疏,簡單輕鬆,純粹當是增加經驗了。而且朱掌言為了鍛鍊她,每天的一沓奏章裡也總有兩份言之有物的。因為楊宜君每次的批示都很合適,該透過的透過,不該透過的發回去重做,她也能批出要害,不讓中書門下那幫外臣有話說。

 如此幾次,朱掌言就越發信任她了。

 這一日申時過後,值班房完成第一階段的工作,當日遞送來的奏章批示完畢了。此時有小宮女提著食盒過來,這是吃晚飯的時候到了。

 女官按照各自品級,飯菜各有不同,楊宜君自己就有三菜一湯,這還是在刨除了兩道‘看碟’的結果。由此可見,尚宮局確實優渥,女官生活上不差的。

 女官都是分餐,宮女們則是合餐,數人一起用飯,菜餚裡也都是葷素具備的。

 這裡吃飯的宮女單指輔助女官們做文書工作的宮女,至於尚宮局其他宮女,侍奉在值班房裡,隨時備著女官、宮女們要茶水甚麼的宮女,那是雜事宮女。她們得等到女官們這邊完事了,換了班,才能去別處用餐。

 就算都是尚宮局的宮女,也因為做的事不同,顯出地位高低。

 吃完了飯,稍事休息一下,錢尚宮就道:“開始罷。”

 之前申時處置奏疏,大家都是領了奏疏,在各自值班房裡批示,除了錢尚宮外,大家是兩人合用一間值班房。現在,則是大家聚在錢尚宮的值班房內,錢尚宮一人坐上首位置,下面分列兩邊的是兩排玫瑰椅,一邊四座,坐的是典言和掌言。

 錢尚宮旁邊的桌案上堆放的是今天所有批示過的奏疏,錢尚宮會非常迅速地過一遍這些奏疏。其中一些明顯是無意義的奏疏不會看,一些看幾個字眼就知道是甚麼事,也好處理的,瞟過也就算了,很快的。

 但其他的奏疏就不同了,錢尚宮會比較認真地看,她認可批示結果,看過之後會透過,畫上自己的花押――司言司的批示要生效,就得有秉筆尚宮的花押,不然是不認的。

 若是錢尚宮不認可,那就有的說道了。如果是比較專斷獨行的秉筆尚宮,不認可就直接按照自己的意思改了。而如果是比較‘民主’,講究‘賢名’的秉筆尚宮,則會讓宮女當中讀奏疏,然後眾人商議著來...雖然商議著來,很可能就是讓大家表態隨尚宮的意思就是了。

 錢尚宮是比較‘民主’的,所以她檢查大家批示的奏疏,這個過程中,時不時就有宮女讀奏疏。

 楊宜君仔細聽著這些奏疏,這都是能開闊眼界,對先進燕國朝堂有更多瞭解,能學到東西的――楊宜君坐在朱掌言的椅子後,朱掌言特別讓宮女拿了個月牙凳給她的。至於其他輔助女官的宮女,則是隻能站在輔助的女官身後。

 宮廷就是這樣的地方,無處不在顯示著上下有別,要用一套嚴密的階級制度,叫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做事,不要想著‘逾越’...然而現實就是,宮廷是最講究規矩,也最不講究規矩的地方。

 偌大宮廷要運轉流暢,要上下得宜,就得講規矩,就得將一個個出頭的樁子打下去。而與此同時,宮中又多的是一夕之間、雞犬升天的例子。真要說起來,宮中上萬人,其中絕大多數出身都很低的,但他們又是如此接近皇權,所以抓住機會,就能走過外面世界十年、二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宮廷的殘酷之外,這多少是一些人的動力。

 這一天事情不算多,大約二更天不久,錢尚宮就結束了對奏疏的檢查(二更天大概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平常如果很忙的話,是能忙到三更結束的,那就是後世的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了。

 結束了對奏疏的檢查,女官們就散了。不過楊宜君和幾個宮女的活兒還沒有結束,楊宜君現在不是還要跑腿麼,除了要將奏疏從東側門旁小門接來,還要將重新封好,貼上值班房的封條奏疏匣子送到文書房去。

 文書房也在太初宮,但也有一段路的距離,楊宜君就和小宮女們一人捧一個匣子,遞送給文書房――就像值班房是司言司的地盤一樣,文書房是司記司的地盤,司記司的女官們會在掌印尚宮的主持下檢查司言司已經批示的文書。

 檢查核對之後,再用大印,如此才稱完備。

 做完這活兒,一般就是五更天了(凌晨三點到五點)。

 這樣對比,司言司工作到二更天、三更天倒也還好了,司記司實際上是過著晝夜顛倒的工作的。

 按照她們的工作習慣,五更天要將奏疏呈送到皇帝那裡。若是皇帝要上朝,奏疏會在上朝之後看看,然後讓發回中書門下,若是當日不用上朝,那用膳之後就是要看的――說是看奏疏,其實經過中書門下擬出應對條陳,值班房批示,文書房檢查之後,已經沒甚麼可看的了,大多時候皇帝都會直接發回中書門下。

 至於皇帝會看的奏疏,屬於另一類。優先順序最高的,中書門下都不比擬對策的,皇帝會自己看、自己做決策,最多讓幾個心腹大臣看看能不能行。優先順序稍次的,是中書門下擬了對策,但不必經過女官這邊批示的,皇帝自己會自行對接朝臣。

 一般司記司的掌印尚宮送了奏疏給皇帝,接下來還會服侍皇帝完成之後的看奏章等工作,午後才準備休息。休息到二更天左右,起床洗漱,來到文書房,準備和值班房對接。

 當然,眼下天子御駕親征去了,人都不在京城,自然就有不同了。此時文書房處理完了事情,一般都會直接將文書發給中書門下。

 偶爾有爭議很大的事,則會稟告太后,不是叫太后決斷,而是叫來朝臣,朝臣隔著簾幕陳奏利害、分析事實...這裡太后就是一個主持人、見證者的身份。畢竟人家是天子親母,有些事就是得有這樣的人當個‘見證人’。

 主要是高溶沒個兒子,甚至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兄弟,不然也不必讓趙娥做這個了。

 不是大家忌憚女主幹政,事實上燕國承舊唐之風,對女子的束縛算是比較少的,宮裡都用女官分享權力了。身為太后,在皇帝不在,而皇帝又沒有真正合適的繼承人時,站出來主持一些事,大面上是說得過去的。

 問題是趙娥的情況有點兒特別。

 一來,趙娥是高齊皇后,又是高晉的貴妃,事實上她在兩朝都是很有代表性的人物。在當下,高溶的位置是坐的穩了,一些人明面上的事不好做了,但在暗中發力,那可不少。

 趙娥身份敏感,高齊一朝的人如今隨著高溶重回朝政,覺得她可能會和高晉遺留的勢力藕斷絲連。但與此同時,她又是天子親母,當朝太后,大家又必須相信她,和她緊密合作。而對於高晉一朝很多遺留力量來說,他們也不見得相信趙娥,人家兒子都當皇帝了,她自己也舒舒服服做著太后,哪還能比如今更好呢?

 這種情況下,遺留力量打心底裡不信她。但不信她,也得倒向她,因為作為高晉那一朝的人物,她是最有權勢,最不容易出事的人物了...大家根本不信任她的同時,還得對她‘感激涕零’,去奉承討好親近她。

 二來,一些人也想到了一個非常要命的問題...那就是趙娥還有一個兒子,和高晉的兒子――高溶沒有兒子,而同父兄弟們都被高晉害死了,若是他人在外有個甚麼好歹,同母兄弟竟是最接近皇位的人。

 但這個同母兄弟身上的父系血統又是現在掌權的高齊一朝舊人最忌憚的...簡直絕了。

 只不過如今御駕親征成功,高溶一點兒事沒有,這些暗潮湧動都引而不發,所以眼下沒甚麼事而已。

 楊宜君送過了奏疏,就和其他宮女一起結伴回了尚宮局宮女們的居所。

 雪娥也是輔助女官的宮女――不然也住不上雙人間了,尚宮局的宮女們也住的好,但那些雜事宮女也不是住在尚宮局的地盤的呢,她們和宮中很多宮女另外有住處。

 但雪娥在楊宜君面前非常恭敬,一點兒沒有平日對小宮女端著的樣子。和楊宜君回了住處,此時有眼力的小宮女估著時辰已經送來了熱水,正是合用的時候。

 小宮女給楊宜君打水、擰帕子甚麼的,雪娥就去取楊宜君的香胰子、洗臉粉、香脂等物:“我給姑姑搭把手。”

 “不用,我自己來罷。”楊宜君平素當然不會憑著自己是女官,雪娥是宮女就支使她。雪娥並不是拿了她家月錢的婢女,本質上大家都是做事的人而已,憑著所謂尊卑就踩人家,這不是楊宜君的性格。

 楊宜君受了後世影視劇的影響,沒有那麼在乎尊卑,也相信剝掉地位高低後,人的本質是一樣的...另外就是她這個人其實很傲,按照她父親楊段的話,她其實是有些‘傲上而憫下’的。

 對於地位不高的人,她會寬容同情,耐心好很多。而對上那些特別風光的人,反而是絕對不肯低頭一點點的。

 看她過去的所作所為就知道了,誰平日裡太風光還不收斂,非得在她這裡找存在感,她是從不客氣的。向那些風光的人低頭,遠比讓她給其他人服軟彎腰更難――這當然也不是甚麼好性格,家裡兄姐都罵過她‘臭脾氣’。

 她要進宮做女官,家人們擔心,也有她脾氣的緣故。

 不過,楊宜君進宮之後確實平和了不少...她過去都不願遮掩自己的本心的,為了討好世人遮掩本心?她不要。但現在是為了自己想做的事,那又不同了。

 當日洗漱之後就歇下了,大約是‘辰正’,楊宜君她們這些司言司的女官、宮女才起床。這個起床時間對於宮女、女官來說算晚的,尋常宮女,有的還要給主子守夜呢,還不是五更天就起了!

 不過司言司的女官到底不同,她們乾的不是伺候人的活計,做的是和國家大事有關的工作,分享的是政權,待遇上就要好很多了,特許‘辰正’起床。這就和司記司的女官更晚睡,更早起差不多。

 ‘辰正’起床時,正是宮中忙完了第一波――主子們度過了起床之事,六局二十四司也都做完了一天開始時的工作,正是比較輕鬆的時候。

 楊宜君與雪娥在屋子裡洗漱、梳妝,同時又有小宮女數著時辰送來早飯。楊宜君的早飯比雪娥的份例要好一些,又因為她一個人也吃不完,所以都是叫雪娥一起吃的。雪娥一開始還推辭,後來見楊宜君是真心的,不是假客氣,也就樂得接受了。

 至於她自己的份例,那也不會浪費,比如送飯來的小宮女,平常常在跟前伺候的,想也知道她做雜事忙了一早晨,肯定也沒有吃,就讓她吃就好了。這種雜事宮女的餐食,又是遠不如雪娥這種宮女的。

 別看宮裡何等光鮮,宮人們都穿綢著緞、穿金帶銀,事實上那都是表面好看而已。平常要擺場面用的宮女是甚麼人?要麼是跟隨在主子身邊得用的大宮女,要麼是女官,再不然就是宮內專門負責儀仗的了。

 等而次之的宮女其實就那麼幾件好衣裳,平日在人不注意的地方做雜事,穿的也是布素。

 連看在眼裡的穿都是如此,更不容易看到的‘吃’那就別提了!所以對這種小宮女來說,吃到‘姑姑們’的份例,也是真的優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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