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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在尚宮局內部,司記與司言地位最高,司簿與司闈次之。而在司記與司言中,又以司記的地位更高一些。雖則司言才是批示奏疏的,但司記享有檢查奏疏批示情況的權力,覺得哪裡不好是可以叫司言改的。

 如果司記覺得不好,就不用印,那批示也是無用。

 一般來說,尚宮局的兩位尚宮,一人會直接領導司記,一人會直接領導司言,領導司言者,稱之為‘秉筆女官’,領導司記者,則稱之為‘掌印女官’,在宮中榮寵無兩――甚至她們的權勢不集中於宮中,在宮外也有朝臣遵奉。

 哪怕是朝堂領袖,也不會輕易得罪尚宮局的兩位尚宮。因為他們要做的很多事,如果沒有兩位尚宮的配合,那也是根本做不成的。

 地位如此尊崇,所以司記與司言是二十四司中最難進的局司,而其中司記又比司言難進。準確的說,司記是從不進新人的,想要進司記,只能是從別處調過來。而且司記還很挑剔,尚宮局之外五局的女官,幾乎不可能調來,只會內部用人。

 由此,楊宜君能進入司言這一局司,在一位掌言手下做事,已經是新人女官能夠得到的最好前途了。

 楊宜君由此得到了安排,轉到了尚宮局的地盤――而在此之前,她還有一次見家人的機會。

 女官說的再好,說到底也就是高階宮女,也就是所謂皇家奴婢。和妃嬪被選中之後可以回家‘待嫁’,收拾好東西,再進宮不同。楊宜君她們這些女官被選中了,也就是被選中了,直接在宮裡挪個地方住、換個地方做事也就是了,是不能因此得到回家的機會的。

 不過,女官到底比普通宮女強,很多女官本身就能參與制定宮規,那自然也會給女官這一群體找補點兒了。

 所以,女官一旦確定,她們就有一次機會見家人...按照規矩,普通宮女一年之中也有那麼幾次機會見家人,但說實在的,這些機會總會因為各種原因‘抓不住’,或許是宮女本人當時來葵水了(宮裡來葵水了,按照規矩是不許見外人的),或許是主子、姑姑派了活計,不給假,這時候總不能離崗罷?另外,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原因。

 平均下來,一個普通宮女一年能見一次家人也就差不多了。

 女官則不同,不嫌麻煩的話,每月都能見家人呢(不是女官出宮,而是家人主動來到特定的區域,可以與女兒相見)。至於女官官職越來越大,還時不時會有出宮的機會,那就更別說了。

 這次見家人,楊宜君有上報,家人也如時來了――因為只許來女眷,來的是母親周氏。

 周氏一見楊宜君,見她人好好的,心裡先鬆了一口氣,然後就是要嘆氣――忍住了。

 她其實也拿不準心裡是怎麼想的,她不想女兒選女官不中,被送回家,那不是楊宜君想要的。但她也不想女兒真的就被選中了,從此就要在這深宮中小心翼翼地討生活...然而說實在的,眼下這種情況,周氏其實也是預料之中。

 不管心裡如何覺得這個女兒實在令人操心,活似是來討債的,周氏也是一直為自己有個美貌而聰明的女兒驕傲自豪的。在她樸素的想法裡,只要女兒想做一件事,那就沒有做不成的。

 她想做女官,要從一堆優秀的小娘子中脫穎而出,那當然就能做到!別說四十人裡選一半,要二十個人了!就算四十人裡只要一個,周氏也不懷疑自己的女兒會成為唯一的那一個。

 “你如今...你如今在宮中,不比在家裡,要謹言慎行,要小心恭順......”周氏說的都是‘老掉牙’的話,但她叮囑一句,楊宜君就點頭一下,沒有平日容易不耐煩的樣子。她知道這是母親擔心她,只希望自己能讓母親少一點兒擔心。

 然而,這又怎麼可能呢?

 這些話說的差不多了,眼看著見面的時間快到了,周氏又趕忙道:“家中你父親與我都好好的...最近正忙著為你二哥相看,你二哥說該取個功名,如此才能尋得一人品才貌都很好的賢妻。你爹和大哥是贊同的,我與你嫂子便也不說了。”

 對女方要求高,就得自家有拿得出手的東西。楊盎本人生的高大英俊、文質彬彬,看上去很合人意。不過楊家在洛陽實在不是甚麼拿得出手的人家,這種情況下楊盎對妻子要求高,就得別的地方找補了,考功名是個路子。

 而且男子想著考功名、搏出路,終究是正途,所以家裡雖覺得他有點兒晚婚了,總體來說還是很支援的。

 說完這個,周氏給楊宜君遞了一包東西,在相見房間裡宮人的監督下開啟了包――宮內宮外不許私自傳遞東西,所以宮人與家人見面,甚至妃嬪與孃家人見面,都是有人監督的。

 不是說不讓傳遞東西,只不過傳遞的東西不能出格,不能是敏感的那種。

 不包開啟,裡面就是金銀而已。周氏道:“你在宮中,比尋常宮娥強,可到底入了宮,沒了家人照拂...娘想著宮中甚麼東西都有,也不必與你捎帶甚麼,給你拿些錢來,平日花銷,該比甚麼都強才是。”

 因為旁邊有人看著,這話沒有說透,但意思都清楚。

 楊宜君作為女官,不說平日生活多麼優裕,但好吃好喝好穿肯定是有的,周氏再送甚麼意義不大。但作為新人女官,楊宜君總需要討好上司,交好同僚罷?這種時候,錢就是必須的了。

 再者,就是沒有打點的需要,有點錢在手上也是比甚麼都強的。

 周氏這些日子也向人打聽了宮裡的事――洛陽不少人家有女兒在宮中做宮女、女官,這種事也不是甚麼秘密。

 即使是森嚴的宮中,也講究個‘有錢能使鬼推磨’。如果只是拿自己的份例,那即便是嬪妃(低位的、不受寵的),也處處活得不如意呢!至於宮女、女官之類,就更別說了。

 像楊宜君這樣的新人女官,其實不比宮女好多少。

 這種情況下,想要甚麼都得額外花錢,沒錢的話,就有甚麼不足也只能受著。

 楊宜君看著這包金銀,想要拒絕。不是她矯情,而是真的愧疚,她是奔向了自己的理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為此擔心憂慮的是家人...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爹孃能對她這個‘不孝女’更失望些,態度冷漠些。

 但最後楊宜君沒拒絕,收下了金銀,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收下的話,爹孃只會更加擔心。

 她不止收下了,還當場演示了自己會好好使用這些錢的決心。給旁邊看著的宮人每人一點兒錢,道:“幾位大人也辛苦了,回頭喝茶罷。”

 監視的宮人都是內宦,地位是很低的,楊宜君這般客氣,他們當然也不會不識趣。接下了錢,道:“楊大人太客氣。”

 不動聲色地多給了楊宜君一點兒時間,能讓楊宜君再和周氏說會兒話――宮女、女官和家人見面的時間是有限的,很多宮女往往就是一盞茶的時間,和家人說兩句話,將自己攢的錢交給家人,然後就被催促著結束見面了。女官見家人的時間要寬裕一些,但也寬裕的有限。

 不管別人給行了多少方便,和家人見面總有結束的時候。等到與母親周氏話別,楊宜君便又與蔡淑英回了尚宮局的地盤。

 蔡淑英和楊宜君一樣,也被分到了尚宮局,不過她不在司言這一局司,而在司闈中一位掌闈手下做事。而尚宮局‘司闈’,掌握的是宮闈管鑰,這其實也挺厲害的――司闈掌握的是宮闈管鑰,司簿掌握的是名簿廩賜,都是很大的權力了。由此可見,尚宮局四司,全都位高權重,只不過司言和司記太厲害,令司闈、司簿也只能退去一射之地了。

 不獨楊宜君和蔡淑英一起走,凡是行走在外的宮人,都是至少兩個結伴走的。

 這算是宮中規矩了,防的是某個人有甚麼壞心眼,另一個人起到的是監督作用。而反過來說,如果不小心遇到了甚麼宮中陰私事,有一個人一起,也是個見證,能夠保護自己。

 兩人結伴回來之後,便各自回房間了。

 楊宜君住的房間並非單間,而是與另一名宮女同住的。她一來,這宮女本在做針線的,也站起身來了,道:“姑姑請坐。”

 然後就是倒茶、拿東西甚麼的。

 在宮裡,稱呼資歷更深的宮女叫姑姑、姐姐很常見,這和年齡沒有必然的關係。就比如這宮女,名叫雪娥,年紀就比楊宜君還大幾歲。

 之所以稱呼‘姑姑’,而不是‘大人’,這其實和楊宜君新人女官的身份有關。楊宜君剛來掌言手下做事,其實是沒有真正的官身品級的――掌言是正八品女官,也是品級最低的女官了,再之下就沒有官職了。

 女官的位置向來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司記和司言已經透過各種方法擴大了自家女官規模,但還是不夠),典記、典言、掌記、掌言,都只是由兩人變成了四人,以司言、司記兩司的日常事務來說,完全不夠啊!

 所以就有了‘實習生’,也就是楊宜君這種情況。

 當然,也不只是司言司記兩司有‘實習生’,其他司新分過去的新人女官,基本也都是實習生。除非是個別運氣好的,本司女官本就有空額,才能去了就能補缺......

 而加上實習生也不夠,而且實習生也不是無限增加的...實習生都有實習期限,到了就得轉正,搞了那麼多實習生,到時候一直做實習生,怎麼收場?此時宮裡的人有些地方還是要臉的,不能一直不給轉正。

 這種情況下,臨時工就有了。

 就像尚宮局尚食局會有大量宮女在女官手下做事,光靠幾個有限的女官根本不可能供應整個宮廷的吃穿一樣。尚宮局的女官手下也會用上宮女,這些宮女相當於臨時工,幾乎不可能得到轉正的機會。極少數真的特別優秀,可能會得到上司的推薦,列入女官預備役名單,參與考察(例如和楊宜君一起進行考察的二十個宮女)。

 考察成功,才能轉入女官序列。

 真正轉入女官序列的宮女真稱得上鳳毛麟角,所以眼下雪娥作為同司做事的‘同事’,算是楊宜君的同事,卻對楊宜君如此奉承,彷彿主僕――這算是六局二十四司內部的‘階級’吧。

 宮中宮女看著都挺光鮮的,哪怕是不出現在主子面前,一些做著比較粗重活計的宮婢,也有每季發的衣裳。這些衣裳不見得都是綢緞,多是布素的,但總有綢的。而且就算不是綢緞的,布料也不會太差太粗糙,每季都發,也不會讓宮人穿打補丁的衣裳。如此,宮人們其實就比絕大多數普通人強很多了。

 再加上他們的粗重活兒,和民間真正的粗重活也有差別,吃飯也吃得飽...看起來‘光鮮’,就是真的光鮮!

 唯一宮女可能比不上民間的,其實是‘住’。宮女的居住條件是極其惡劣的,低矮逼仄的房室,一間住十幾人,大家都睡大通鋪是很常見的。分到某一宮,專門伺候某位主子的宮女好一些,但其實也有限,一宮宮女都住在‘下處’,也很擁擠。

 相比之下,六局女官的居所就好多了,人人都能住單間,尚宮、尚儀等還能一個人擁有不止一間房!像楊宜君比較熟悉的錢尚宮,她就一人獨佔了一個院子,尚宮局另一位尚宮也是如此,這在宮中真的十分豪橫了,也能看出尚宮局的地位。

 在尚宮局做著‘臨時工’的宮女也沾光,再怎麼臨時工,那也是尚宮局的臨時工,都是四個人住一間房,房間的面積、採光也不是普通宮女居所能比的。

 楊宜君這種沒有真正官身的新人女官,在尚宮局怎麼住,其實看情況。當年房子不緊張,也能住單間。但如果房子比較緊俏,就可能和人合住了。現在就是這種情況,所以楊宜君是和雪娥合住的。

 雪娥因此能住雙人間了,但也因此多了一個‘姑姑’要伺候,是好是壞其實也說不準。這種事在她們這樣的宮女眼裡,一般是看運氣的。如果‘姑姑’人不好,那就是倒黴。而如果姑姑人好,只是伺候伺候,今後能多得一些關照,那就是賺了!

 要知道尚宮局的女官,特別是司記、司言兩司,走在外面,多的是宮女想要討好而沒有機會呢!

 將楊宜君安排在雙人間時,楊宜君的直屬上司還對她說了:“宮中房屋也有限,許多宮女是如何住的,宜君你也是聽說過的。咱們尚宮局好些,卻也不能人人都稱心如意。你這來的不巧,沒得地方插腳了。”

 “好歹挪了幾個人,能叫你與個小宮女住...其實與小宮女住也有好處,有甚事,人就在房中,都不需叫人了。”

 作為女官,要叫人服侍太容易了,她們本來就有宮女伺候――不是貼身伺候,但她們不用自己打掃房間衛生,不用自己洗衣,吃的用的,也有專人送到手上,這都是宮中地位最低,專門做雜事的宮女、內宦來做的。

 想要臨時喊個宮女‘搭把手’,也多的是人‘樂於助人’。

 但都不方便!

 要是房裡就有個人,那就不同了。很多資歷很深的宮女,被人叫姑姑姐姐的,一邊嫌棄房中又要塞人進來,一邊也是願意和人同住的。她們日常生活是在主子跟前賠小心,有的時候還會受責罰,有比她們地位更低的小宮女,支使,甚至折騰,也是一種‘放鬆’。

 只能說,壓抑的宮廷生活將不少人都弄得變態了。

 楊宜君當然不介意有個室友...她其實也喜歡一個人住,她在家的時候都是不需要婢女守夜的,覺得怪怪的,這一點她和現代人比較像,比較強調‘私人空間’。但是,如果非要和人同住,她也不會覺得這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就像後世之人,在家的時候有自己的房間,到了學校住寢室,也沒有幾個人覺得這樣住要死掉了,自己絕對受不了。

 特別是,這個‘室友’真的很乖覺。

 楊宜君當然不會刁鑽地對待雪娥,更不會覺得支使她是甚麼快樂的事。但對於雪娥來說,對一位‘姑姑’恭敬體貼是自然的,楊宜君和氣,她也只是慶幸自己運道好,然後依舊不放鬆自己。

 宮中這種人也最多,他們牢牢記得宮中最重要的一點,‘上下尊卑’!

 如果主子對你和氣一點兒,甚至親口說出你們並非一般主僕,而是情同姐妹,然後你就真的信了,真把主子當姐妹一樣...那就呵呵了。

 人在宮中,不聰明沒問題,最怕的是沒有敬畏之心,不知道害怕!知道害怕,才曉得處處小心,不會做自己不應做的呢。

 楊宜君將周氏給她的金銀大多數都收在櫃中鎖好,一部分就放在梳妝匣裡,就當著雪娥的面――這沒甚麼問題,宮中的人,特別是在尚宮局做事的,眼皮子少有淺的。大家即使愛錢,也多的是辦法弄錢,不會小偷小摸。

 就這樣當著雪娥的面處置這些財物,雪娥不僅不會打歪主意,反而要比楊宜君更在意。因為這些財物如果有不知去向的,她這個和楊宜君同住的人嫌疑就是最大的!

 楊宜君將金銀放進了匣子了,然後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塊銀子。問雪娥:“雪娥,你知道這宮中整治一桌像樣的筵席,需要多少錢嗎?”

 楊宜君其實並不算精通人情世故,主要是過往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她瞭解這些。相比起普通人,她其實算是過於肆意的那一個,所以才有‘脾氣壞’的名頭在外。

 而現如今,她需要學著做這些了――她不會為了做個‘賢妻良母’而撿起人情世故,但願意為了理想中的事業講究人情世故,大概就是如此。

 楊宜君這樣一問,雪娥就明白了,她十三歲入宮,在宮中呆了近十年,這些事當然是十分了解的。解釋道:“此事不難,姑姑拿錢給膳房,甚麼酒菜都能有...若是姑姑打算請得幾個同僚,酒菜用上等的,七八貫錢就能盡善盡美了。”

 “若是姑姑打算請局中尚宮、司記這些人,那就不能一般好了,估計要花去二十貫不止。”

 楊宜君心裡算這個數字,覺得不貴。洛陽城中最出名的酒樓,它們的好酒席也是五貫錢上下一桌,這樣席上就能用上很好的酒菜了。當然,如果席間想要用上各種真正的山珍海味,那是打不住數的,數百貫一桌的酒席在洛陽不是沒有!而且這還只是食物的花費呢,很多人會請名妓侑酒甚麼的,那花費就更不可計算了。

 宮中好酒席要七八貫一桌,是比外面最好九樓的好酒席都要貴了,但宮裡的東西一慣如此。想要份例之外的東西,多花錢是基本操作。

 楊宜君並不打算請尚宮,以及自己的頂頭上司,那兩位司言,事實上,她典言都不打算請。她是個新人,真的大張旗鼓請了這許多人,反而顯得輕狂了。她的計劃是隻請四位掌言,雖然她真正的直屬上司只有朱掌言一位,但名義上四位掌言於她是一樣的呢。

 四位掌言之外,楊宜君還請了一位同僚,同為新人女官的歐陽法滿,也是司言司除楊宜君外,唯一的新人女官了。

 她並非是這次新選的新人女官,而是從尚服局調來的。她本來在尚服局好不容易等到了補空的機會,但她用自己的補空機會交換了進尚宮局司言這一司的機會――這是很不容易的,不只是放棄了獲得正式官身的機會,在尚宮局的升遷轉正,也會比楊宜君這種難一些。

 雖然她早來司言司,卻可能晚楊宜君獲得官身。

 不過也沒人說她傻,都知道司言司意味著甚麼,她也只不過是在安穩與搏一把之間,選擇了後者而已。六局之中,每過一段時間,總會出這麼一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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